等到哈拉姆重新准备他们的行囊时,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灰白的雪落下并消散,那是和阿洛一样的羽毛,灰烬被北风重新扬起,化为新的灰雪落下,散在角落。
这次他们停留了很久,因为哈拉姆捐的钱很少,以后也不会再去,或许扔给路边的乞丐会是更好的选择,毕竟他们不过是更高级的乞丐。
前线战事激烈,本戈战线也在巴泽丝的人肉炮弹下,向图本诺兰压进,直到推进到部分市区。
但巴泽丝损失惨重,在市区的巷道作战节节败退。
他们继续用着官方的证件,按照哈拉姆的说法,以后会更加宽裕,况且他们没买保险,给自己的生命上道锁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次进入后勤的方式比上一次简单得多,不需要找关系,甚至不需要亮证件。
整条补给线都在往后撤,往前线送弹药的车越来越多,往回拉伤员的车越来越多。
他们爬上了一辆空载的卡车,司机看了他们一眼,阿洛被安排着把两包烟甩给他,那人摆了摆手,连话都没说。
官方的物资车才不管大众为什么去后勤,正常人跑都来不及,巴不得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
车就隆隆的碾过大路的坑洼,像是碾在尸体上,叫人心惊胆战,阿洛就看着路边的椿草流过,直到变的愈来愈枯焦。
后勤站比上次更挤。
帐篷不够用,伤员被安置在露天,担架一排排地摆在泥地里,毯子湿透了,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坏疽的味道,有人在哼哼,有人在哭,奏起的音乐大概是胜利者的哀歌。
有人一声不响地盯着天上看,灰雪落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人擦。
阿洛想帮他们擦擦脸,但哈拉姆不让,他小时候第一次来时,他喂给伤员饼干,为他们哭泣,哈拉姆就揪着他,狠狠打一顿,那时小灰鸟就恨眼前的人。
但阿洛渐渐知道,哈拉姆一直都是对的。
阿洛看见了那个诗人,之前的新兵,他叫什么来着?对,叫特克。
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在卡车上写诗、眼睛里还有光的年轻人,现在缩在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
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渍,袖口破了个大洞,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腕。
他的眼睛还在,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你。”
诗人抬起头,看着阿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小孩,你还活着。”
阿洛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在卡车上撞了头,咚的一声,很响。”
“其他人呢?”阿洛问。
特克有些哽咽,说他调到后勤一段时间了,这里很舒服,不会有被生生打死的人了。
“弹钢琴的死了,一颗迫击炮落在旁边,什么都没剩。唱歌的被俘了,有人说看见他被押往北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厚被调去市区前线了,几个月了,没有消息,一个比一个运气差……”
“你看,我运气好,还活着,之前还想着怎么杀敌报国,等战争结束,抱着家里人一起吃苹果派,开个退役派对,现在谁也找不到,都死成灰了,埋都埋不了……”
特克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上沾着暗色的渍迹,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有的被撕掉了半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递给阿洛。
“我之前是个风流的诗人啊,”他说,“以后不写了,给我换根烟吧,求求你了,小孩……”
阿洛低头看,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我看见和平的鸽子在我的坟头徘徊
我看见战争为我而悲哀
阿嬷常说人会化为苍天的尘灰
洋洒的灰尘问我
你为明天尽些什么义务
我说
为了永远停留在这片荒野
为了他不会响到我生命的尽头……
“这是最后一节”他满足的沉浸在烟雾之中,老实的靠着帐篷,看也不去看正望着他的阿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