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诗人

作者:菜苞苞在做梦 更新时间:2026/6/3 17:44:18 字数:1684

等到哈拉姆重新准备他们的行囊时,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灰白的雪落下并消散,那是和阿洛一样的羽毛,灰烬被北风重新扬起,化为新的灰雪落下,散在角落。

这次他们停留了很久,因为哈拉姆这次个医院捐的钱很少,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去,扔给路边的乞丐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毕竟他们自己不过是更高级的乞丐。

前线战事激烈,本戈战线也在巴泽丝的人肉炮弹轰炸下,逐步向图本诺兰逼进,直到推进到部分市区,但巴泽丝损失惨重,在市区的巷道作战节节败退,狭窄的地界不利于他们施展,胡乱地爆炸反而会误伤友军。

阿洛继续用着官方的证件,按照哈拉姆的说法,以后会更加宽裕,况且他们没买保险,因为没有保险公司敢卖给他们,所以给自己的生命上道锁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次进入后勤的方式比上一次简单得多,不需要找关系,甚至不需要亮证件。

整条补给线都在往后撤,往前线送弹药的车越来越多,往回拉伤员的车越来越多,原本宽阔平坦的大路被压出一个个坑洞,像是切开的奶酪,莫名的均匀。

他们爬上了一辆空载的卡车,临走时司机看了他们一眼,响亮地按着喇叭,于是阿洛被安排着把两包烟甩给他,那人摆了摆手,没说话,踩着油门,扬起漫天尘烟。

官方的物资车才不管大众为什么去后勤,正常人跑都来不及,巴不得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

车就隆隆的碾过大路的坑洼,像是碾在尸体上,叫人心惊胆战,阿洛就看着路边的椿草流过,直到变得愈来愈枯焦。

后勤站比上次更挤,一个个帐篷杂乱的堆放在一起,垃圾到处都是,帐篷不够用,伤员被安置在露天,担架一排排地摆在泥地里,毯子湿透了,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坏疽的味道,有人在咛叫,有人在哭诉,奏起的音乐大概是胜利者的哀歌。

有人一声不响地盯着天上看,灰雪落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人擦,尚且健全的人就迷茫的坐在那,盯着来回走动的女医疗兵,不合时宜的抿抿嘴唇。

阿洛想帮伤员擦擦脸,但哈拉姆不让,他小时候第一次来时,他喂给伤员饼干,为他们哭泣,为他们哀悼,哈拉姆见了就揪着他,按在角落狠狠打一顿,那时小灰鸟就恨眼前的人,恨他为什么如此狠心。

他觉得,他狠心,因为他是杂种,既不是青蛙也不是袋鼠,他的师傅,哈拉姆,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纯粹的种族正在经历什么。

但阿洛渐渐知道,他大错特错,只能在心里无奈的承认,哈拉姆他一直都是对的。

阿洛看见了那个诗人,之前的新兵,坐在一个帐篷的边缘,他叫什么来着?对,叫特克。

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在卡车上写诗、眼睛里还有光的年轻人,现在缩在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

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渍,袖口破了个大洞,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腕。

他的眼睛还在,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你。”

诗人抬起头,看着阿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也算尽了礼仪。

“小孩,你还活着,真是了不起。”

阿洛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竟然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在卡车上撞了头,咚的一声,很响。”

“其他人呢?”阿洛问。

特克有些哽咽,说他调到后勤一段时间了,这里很舒服,不会再有被生生打死的人了,起码他们不会死在自己的面前。

“弹钢琴的死了,一颗迫击炮落在旁边,什么都没剩。唱歌的被俘了,有人说看见他被押往北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厚,那个画家,被调去市区前线了,几个月了,没有消息,一个比一个运气差……”

“你看,我运气好,还活着,之前还想着怎么杀敌报国,等战争结束,抱着家里人一起吃苹果派,开个退役派对,现在谁也找不到,都死成灰了,埋都埋不了……”

特克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上沾着暗色的渍迹,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有的被撕掉了半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递给阿洛。

“我之前是个风流的诗人啊,”他说,“以后不写了,给我换根烟吧,求求你了,小孩……”

阿洛低头看,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我看见和平的鸽子在我的坟头徘徊

我看见战争为我而悲哀

阿嬷常说人会化为苍天的尘灰

洋洒的灰尘问我

你为明天尽些什么义务

我说

为了永远停留在这片荒野

为了它不会响到我生命的尽头……

“这是最后一节”他满足地沉浸在烟雾之中,老实的靠着帐篷,看也不去看正望着他的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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