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向日葵

作者:菜苞苞在做梦 更新时间:2026/6/4 13:06:37 字数:1692

他们没有立刻去前线,哈拉姆听说新的消息,巴泽丝的残部被压缩在城西一片居民区里,巷道战已经打了五天,已经快到了收尾的时刻。

那里有东西可拍,哈拉姆说,战壕里等死的人已经被看腻了,他们要拍些更值钱的东西。

枪声从三条街外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偶尔会有炮弹爆炸在远处,震得地上的碎玻璃轻轻发抖。

哈拉姆找了一栋半塌的小楼,二楼,朝南的窗户,视野正好卡在两条街道的交叉口,阿洛架好相机,把镜头伸出去。

他拍了两个小时,每拍完一个好的镜头,哈拉姆就会迅速缩回墙后,生怕子弹穿进来。

战斗在下午三点左右停了,双方都打不动了,或是子弹耗尽了,总之枪声渐渐稀疏。

哈拉姆等了一个小时,又等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

“走。”

他们下楼,走上街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石灰的味道,脚下全是碎砖和玻璃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有些房子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卧室和厨房,有些房子几乎没有受损,窗帘还在,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干枯的紫罗兰。

阿洛走在街上,觉得奇怪,他见过战场,那里应该是被战火刚刚舔过,烟雾还没散尽,影子也应该很重,很黑,但一切似乎又与众不同。

“这边。”哈拉姆招呼他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拍,然后他停下来,面前是一片废墟。

那是一栋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房子,正面整面墙没了,露出里面的房间。

废墟底下,靠着没有倒塌的后墙,那里有一个人,

阿洛走近,看见那人被炸断了双腿,断口处用碎布条胡乱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

他再走近一步,看见那个人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棍。

那好像是画家,阿洛记得他很高,于是缓缓蹲下来,看清他的脸。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阿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失了很多血,哪怕从刚才到现在,也已经起码过了五个小时,他直到现在还活着,倒真是一个奇迹。

画家看了阿洛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哑音,

“……谁?”

“灰鸟,阿洛”他说。

“我们在卡车上见过,你画过一只鸟。”

画家的眼睛动了,他看着阿洛的脸,看着他的羽毛,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下。

“哦,”他说,“是你。”

阿洛不知该怎么办。

他看了眼哈拉姆,哈拉姆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口,像在放哨,又像是不忍心看。

“你还能动吗?”阿洛转头问,“我们带你回去。”

画家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他说,声音很轻,“我早该死了,回去有什么用?一个画家,没有腿……不,我本来就不是画家,我是士兵,一个没有腿的士兵,连士兵都不是了。”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断腿上移开,转向身边的墙壁,阿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面墙。

那面仅存的后墙上,画满了向日葵。

黑色炭笔画的,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花瓣张开,朝向天空,有的画得很完整,有的只画了一半,有的只是几根凌乱的线条。

它们在灰白色的墙上开放着,在这片苦难的废墟。

“我画了好久。”

“我想画黄色的,但是没有黄色……”

“帮我把它们转个方向吧”他说。

阿洛愣了一下。“什么?”

“求你了,它们该朝着太阳。”

“天要亮了,让它们晒晒太阳。”

阿洛站起来,伸出手,手指触到墙上的炭笔痕迹,向日葵是画在墙上的,转动不了,它们是花,烙印在墙上,于是一辈子便背弃了阳光。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哈拉姆就叹气,拿起画家手里的黑色木棍,在墙上画了个太阳,然后结结实实把那人转了一圈,也不管他痛不痛,面向那没有墙,只有灰色的天的那一面。

“好了。”他说,“它们一直都朝着太阳。”

天边开始发白,灰白色的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画家的脸上。

画家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睛已经很模糊了,看不清远处的楼,看不清街道,只能看见光。

“是炮火吗?”他问。

阿洛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东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琥珀般的暖色映在这尘土之上,愈来愈暖。

“不是炮火,”阿洛说,“是晨曦。”

“哦。”他说,“原来天亮了。”

阳光很暖和。

“真美,向日葵和天空啊,真是好看。”

他好想画下来,但他已经没了气息,阳光也暖不热他的身体,但他画在墙上的向日葵面对着阳光,尽管那是和田地相同的颜色,如此的枯焦,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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