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把他送回去。”阿洛说。
“怎么送?”哈拉姆指了指这地界,
“你看清楚了,这地方现在是战场,往前五百米是交火线,往后两公里没有人烟,我们没有车,没有担架,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怎么送?要背你自己背着他,他已经死了,有什么必要?”他停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就算我们把他抬回去,抬到后勤站,然后呢?后勤的人不会管,省事的长官会把他的尸体扔进乱葬坑,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阿洛的声音有点哑。
“盖上。”他说。
阿洛从废墟里找到了一块门板,他们把画家抬到门板上,阿洛把自己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脸上,叫他自己看不见那人满足的神情。
然后就走了,偶尔回头看一看,那里也只有一具尸体,一墙壁画。
“能让死人绊住脚,你也真是窝囊,我平时真是白教你了……”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两个小时,哈拉姆走在前面,阿洛跟在后面,许是死了人叫两人心情郁闷,但阿洛自认早已习惯,可两个人偏偏都不吭声,一个踢着石子,一个拍着照片。
哈拉姆手里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在废墟面前踌躇踱步,他拍了倒塌的楼梯,翻倒的婴儿车,一扇还完好的窗户,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天竺葵。
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阿洛听见了一声微弱啼哭,焰火噼啪地响,那是火药点燃的余温,阿洛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哈拉姆。”他试探的问。
哈拉姆已经停下了脚步,头微微偏着,袋鼠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那应当是怪异的味道,哈拉姆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他朝那个方向过去,阿洛跟在后面,稳步踩过大片石块,他们停在一栋半塌的楼,门已经没了,窗玻璃碎了大半,哈拉姆弯腰钻进去,阿洛跟着。
屋里很暗,有一股尿臊味和灰尘的味道,墙角有一张翻倒的桌子,桌子旁边有一个柜子,柜子倒在地上,门开着,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一个孩子缩在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手里捧着着一个打开的罐头。
小男孩,四五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穿着件大人的毛衣,下摆拖到地上。
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个球,用手不断地从罐头里扒出一些黏稠的胶状肉块。
他看见有人进来,把身体缩得更紧,慌忙把那食物藏在身后,阿洛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张张嘴,却又闭上,扭头问哈拉姆该怎么办,明显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孩子,官方一时半会不会收拾这里的残局,放任他自身自灭,估计活不过三天就会被野狗叼走。
也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阿洛就算去问他,他也只是说死光了,说他是袋鼠,他爹娘也是袋鼠,他太饿了,饿的手里连个罐头都没有。
“走,”哈拉姆说,“带他走。”
阿洛把孩子抱起来,很轻,小袋鼠没反抗,两只手紧紧地攥着阿洛的衣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阿洛感觉到那孩子流的眼泪透过衣服,凉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偏偏没有声音,只是说面前的是大鸟,羽毛柔软的鸟。
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后勤,阿洛的胳膊早就酸了,孩子在他怀里睡得昏沉,呼吸很轻,偶尔抽噎一下,像在做梦。
后勤站的人看见他们抱回来一个孩子,没有人多问,这种地方多的是孤儿以及无家可归的人。
一个女护士走过来,把孩子从阿洛怀里接过去,动作很轻,孩子被抱走的时候醒了,挣扎了一下,伸出手朝阿洛抓了抓,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又睡过去。
阿洛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女护士把孩子抱进里面。
“走了。”哈拉姆说。
“你今天管的闲事儿已经够多了,别逼我抽你。”
阿洛看着那顶帐篷,看着那扇被掀开又放下的门帘,看着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
“他会怎样?”阿洛问。
哈拉姆把背囊重新背上,“活着呗,比死了难受。”他说。
“这里是后勤,有吃的,有药,有人,比废墟强,养活了,送到后边的福利院去,长大了再送到前线……”
他转过身,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阿洛又看了那顶帐篷一眼,然后转过身,跟了上去,他跟在哈拉姆身后,走在灰白色的太阳底下,走在满地的碎石和焦土中间。
背囊里,那台相机的皮套已经被磨得发亮。
阿洛不再去看高高的天,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的走着。
“有烟吗?我想尝尝。”哈拉姆就嗤笑一声,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从兜里摸出铜盒甩给他,
阿洛自己从包里翻出火柴。
点燃,吸气,烟草的味道把阿洛的眼泪都熏的掉下来,真是难闻的气味,真是叫人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