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会有一个地方,那里有风有水,飞鸟肆意,草木峥嵘,你会是我的父亲,我会是你的骄傲。
他们决定横跨战线。
本戈已经烂了,前线成了锅粥,谁也说不清哪里是谁的地盘。
哈拉姆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图本诺兰残部控制的城西插过去,穿过一片被炸平的工业区,再从干涸的河床翻到巴泽丝的侧翼。
“三天。”哈拉姆说。
“最多三天,就能和边区的人碰头。”
哈拉姆把相机装进背囊,又把背囊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胶卷已经攒了十几个,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够换一阵子口粮,他想,回去了,就买之前酒保向他炫耀的威士忌。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晨雾朦胧,打在人的身上又湿又冷。
阿洛踩在一块碎砖上,砖翻了,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哈拉姆回头瞪了他一眼,用下巴朝前方扬了扬,示意他跟上。
工业区比阿洛想象的要大,厂房一栋接着一栋,有的塌了,有的站着,窗户黑洞洞的。
过了工业区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房子,没有树,只有被炮火翻过一遍又一遍的泥土,和那些泥土里半埋半露的、不知道属于谁的残骸。哈拉姆停下来,拿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笑了一下。
“像不像你小时候撒尿和泥的那块地?”他说。
阿洛想起之前的河滩,想起哈拉姆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说这是你的家,你待在里面别出来。
他就待在里面一晚上,等哈拉姆来时,就拧着他的耳朵骂他是傻子。
“不像。”阿洛说,“那块地没有这么多坑。”
“也不骚……”
哈拉姆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很响。
“走吧,”他说,“过了这地界,翻过那道土埂,就是河床了。”
他迈出去一步。
然后停住了。
阿洛看见他的身体突然僵住。
哈拉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不,看着右脚下面的东西。
阿洛顿感不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泥土里露出一小截金属的边缘,灰绿色的,和泥土的颜色一模一样。
地雷。
哈拉姆没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滚远点,别过来。”哈拉姆说。
阿洛站在原地,两条腿被钉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滚远点!你他妈干什么呢!”哈拉姆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脚踢到了一块石头,差点摔倒,蹲在远处的石头后面,露出脑袋,看着哈拉姆。
哈拉姆蹲下来,很慢很慢,眼睛盯着脚下那个金属的边缘。
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轻轻地拨开地雷周围的泥土,每拨一下,就停下来,听一下,然后再拨一下。
“没响,没响就是没触发,这好像是反步兵雷,压力触发,脚抬起来就炸。”
他抬起头,朝阿洛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有把握。”
阿洛点了点头,他师傅怕死,他说没事就是没事。
“你去那边的市区,”哈拉姆用匕首朝远处指了指。
“找个汽油桶,或者塑料瓶,弄点汽油过来。机油也行,倒上去,泡软了弹簧,我就能跑。”
阿洛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哈拉姆。
“快去,老子还没有活够!”哈拉姆喊着。
阿洛跑了,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跑进那片废墟的市区,在一栋倒塌的加油站后面找到了一个油桶,桶里有油,不多,但够用。
他很庆幸,拎着那个油桶往回跑,跑了大概一半的路,听见了一声巨响。
炮声像下雨,他听过那么多次,怎么这么一回就那么令人心悸。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油桶,看着远处那片开阔地,硝烟正在散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的腿在动,但感觉不到地面。
跑啊跑啊。
他的眼睛在看,但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跑到那片开阔地的时候,风已经把硝烟吹散了。
地上有一个坑,很深。
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泥土被高温烧结成了硬壳。
坑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碎布条,鞋底,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崩出来的金属碎片。
什么都没有剩下。
哈拉姆说的,什么也不剩。
阿洛跪在那个坑旁边,把手伸进那些碎布片里摸了摸,摸到的只有温热的地面,和那些被炸碎了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妈的,他不是说有办法吗,他又骗我!”
阿洛吼叫着。
他把手缩回来,看见手指上沾了层灰黑色的粉末,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就在周围跑啊,找啊,哈拉姆一定离开了,他一定躲在哪里,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不远处,地上躺着一个背囊。
哈拉姆的,它被扔在这里,掉在十几步外的地方,背带上挂着一截断了的树枝。
阿洛爬过去,把背囊抱在怀里,背囊的面料上燎了几个洞,他拉开拉链,哈拉姆的相机还在,镜头碎了,机身也裂了一道口子。
他把相机放在一边,从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封面烧焦了个角,里面的字还在。
最新的一页写着:
“新型反步兵跳雷,死亡腺体硫磺提取物,压力触发,疑似芦泽工业新产,威力大,松发雷,垫片不可用……”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又写了一行。
字迹潦草。
“骗你的,小崽子。我其实买保险了,记得去要。”
阿洛捧着那个本子,在阳光底下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泥土味。
远处的废墟里,鸟在叫,叫了几声就停。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背囊里,然后把背囊背上,站起来。
那个坑还在那,那里永远都不会长出些什么。
“我该哭嘛,没什么感觉,死了就死了罢,酒钱是我的了,我可以买蜂蜜面包,看来我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哈哈……”
他往前走,朝着那条干涸的河床的方向,朝着边区的人应该在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灰雪从地上重新扬起。
“我是灰鸟,”他说,
“我该亲眼看着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