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废墟,碎铁皮晃动,他会以为是哈拉姆在后面骂他,说他走路像只瘸腿鸟。
人一旦开始一个人走路,时间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阿洛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等到时间久了,人就饿了,饿了就只会为了肚子而奔波。
夜里听见远处枪响,他会下意识想问一句“那是什么口径”,张开嘴才发现没人能回答,只有夜的低语,将他从睡梦一遍又一遍地拖拽出来。
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他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河床里堆着白色的石头和被晒裂的鱼骨,偶尔能看见废弃的钢盔半埋在泥里。
阿洛背着那个旧背囊,里面装着哈拉姆的相机,镜头裂了,但还能拍,只是每张照片边缘都会裂开一道模糊的白痕。
他有时会把相机举起来。
对准天空。
对准废墟。
对准自己的影子。
“我是个摄影师……”
“哈哈,我才没有浪费胶卷呢……”
阿洛开始胡乱拍摄,一棵烧焦的树,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一只死掉的乌鸦。
还有风。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碰到了边区的人。
刚到的时候有人拿枪指着他,叫他往战线后边退,阿洛站在那里,双手垂下,灰鸟的羽毛沾着灰尘。
“记者。”他说。
“万联邦的。”
阿洛把证件递过去。
那人检查了许久,盯着阿洛的脸看,然后领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去见阿洛的接头人。
他们藏在一片废弃车站后面的地沟里,外边简单的立了一块木头牌子和国旗,里边大部分人着巴泽丝的军装,袖章乱七八糟,有的人甚至穿着平民裤子。
“你师傅呢,哈拉姆?”接头的问,手里端着一杯难闻的热可可。
“死了。”
阿洛沉默了会,于是没人再说话。
他领阿洛进入地下掩体,里面很暗,空气里混着柴油、汗水和霉味,有人躺在角落里咳嗽,那是他们的本部。接头人说他们长官已经同意带他往后线撤离,他即将被调职,所以也就没有精力去理睬记者之类的人。
一个中尉模样的人接待了他,那人很年轻,眼底全是血丝,军服袖口已经磨烂,听说有灰鸟,所以他特意来见阿洛一面。
“你来晚了。”他说。
“前线已经撑不住了,打完了,没什么报道的。”
阿洛点点头,把本子翻开,只是看着,看那中尉把地图摊开,地图边缘已经被汗泡软了,看角落里的士兵偷偷分半块糖。
第二天,阿洛跟着他们回了后勤,一路上,到处都挂着宣传旗。
“巴泽丝永不陷落。”
“我们拥有最多的粮食与炮火。”
“胜利属于人民。”
“波纳会保佑祂的子民。”
路边的人瘦得像树枝,卡车里装的不是炮弹,是尸体,有个士兵坐在路边啃冻土里的草根,牙齿上全是泥。
那个士兵立刻把草根藏了起来,慌张地坐直身体,不敢去看那黑色的镜头,只是冲他笑着打招呼。
中尉跟他说拍些好的,这些东西,外边早就知道,后边也要点信心,人们已经吃的很差了,不能再让他们没什么盼头。
路边,有人举起空空的饭盒。
“拍这个!”他说,“让外边知道我们吃得很好!”周围响起笑声。
阿洛看着他们。
咔嚓,那斑驳的痕迹就烙印在胶卷之中,阿洛想吃面包了,想吃哈拉姆带他去首都买的那家热气腾腾的烤面包,它甜得像蜂蜜,前线吃不上粮,为什么不吃面包?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弹药箱上,把笔记本翻开,哈拉姆的字迹还在,阿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了新的几行字。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月明星稀,战场上的星星特别好看,因为地上太黑了,天上就显得亮。
“你在看什么?”
阿洛转过头,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旁边的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看星星。”阿洛说。
士兵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有啥好看的。”他说,然后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咂了咂嘴,“我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照这个死法,天上早装不下了。”
“你见过死人吗?”士兵突然问。
“见过。”
“多吗?”
“多。”
“那你不怕?”
阿洛想了想,“怕,但怕没啥用。”
士兵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端着缸子站起来,往帐篷里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儿还要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风吹过来,带着河滩上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火药气息。
第二天早上,阿洛离开了。
他跟着另一支往前线运送补给的运输队,搭了一辆空载的卡车,他要去下一个战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起码要按着之前说好的路走一遭。
他就想起来他要多赚钱,到时候就不在这风雨飘摇的地界,他们坐飞机飞往国外,在一个安宁的长有针叶林的小镇开一家便利店,他去偷吃刚入库的零食,和他师傅坐在椅子上听希捷的摇滚曲。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阿洛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熏得他直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