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在一座废弃的砖厂里，阿洛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那面被烟熏黑的墙上用白灰刷着一个番号，卡西姆的军装上，胸口那块布条上，写的就是这串数字。
哨兵把他带进去，营地里很暗，砖窑的拱顶把光线吞掉大半，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着地上那些被踩实的泥土和烟头。
少校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手枪，他抬起头，看见阿洛，将手里的笔停下。
“灰鸟，又来了？”
“少校。”阿洛说。
少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洛，叫手下的人准备些吃食，一会给客人享用。
“你师傅呢，那个杂种。”
“我师傅死了。”阿洛说。
少校的眉毛动了下。
“怎么死的？”
“地雷炸死的，”阿洛说，“你们的地雷。”
“我该哭么？倒是没什么感觉。死了就死了罢，酒钱是我的了，我可以买蜂蜜面包，给他挑个好坟。看来我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
少校盯着眼前的地图出神，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阿洛走过去，捧着，缸子是热的，烫手。
“我为此感到抱歉和悲伤。”
“卡西姆呢？”阿洛喝了口热水
“也死了。”
阿洛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应该震惊，应该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但他的胸腔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只是站在那，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等着少校往下说。
“前阵子打仗，他的部队被围了，对面逼上来，他冲到人堆里，炸了，就剩下一双手，在我的盒子里，放在后边好好存着呢……”
阿洛低下头，看着缸子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茶叶梗。
人没有回来，连人都不是，就剩双手。
“他救过我，”少校说，“我也心疼他，他还小，大把的时间等着他，他不该留在这种飘着鬼的地方，那些东西太累，在人的耳边讲话，讲他们迟早也要变成他们。”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灯泡的光晕里氤氲迷离。
“我本来打算自己去。”少校突然说，“把东西送过去，给他妈交代一声。”
少校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深褐色，边角磨得发亮，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用手掌在盒盖上按了一下。
“你既然来了，”少校说，“那就一起吧，我想如果卡西姆知道的话，他应该会希望这般……”
他没有问阿洛去不去，只是擅自把他的位置加上，然后领着他去炊事班吃饭。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吉普，帆布顶棚，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少校坐在副驾驶，阿洛坐在后排，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句话也不说。
少校的膝盖上放着那个木盒子，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条灰白色的、一直往前延伸的路，一眨不眨。
阿洛盯着那个盒子，盯了很久，然后不愿意去看，索性闭着眼睛佯装睡着。
盒子里面是什么，阿洛知道，他不愿意去想，他宁愿相信那是一盒子的灰，是一捧被碾碎了的、分不清是谁的骨殖。
现在它们躺在这个盒子里，正朝着那扇挂着红辣椒的木门驶去，阿洛把目光从盒子上移开，转向窗外。
麦田在后退，青黄色的，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波浪，远处有一棵枯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际。
卡西姆可怜，他的家人也是清白，爱他的人注定要被他抛弃，炮火只认血肉，而从不怜悯，奔波在前线的战士永远都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然后化作一捧尘土。
可是哈拉姆呢？他的师傅撒手人寰时，连一双手都不剩了，就留下一地碎屑，和一个破烂的相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