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下来,把少校的脸照的棱角分明,他整理着军装,一脸严肃,随后深深叹口气,犹豫着敲了敲那快散架的门。
妇人开了门,躲在黑暗里,问着面前的人是谁,为了什么找上他们家呢?
她低着头,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人的胸膛。
少校吸了口气,向她敬礼,笔直,眼里满是尊敬与伤悲,他以为自己看惯了生死,但他没有脸面与本事,用那虚假名誉去换一个承诺,也不敢去见他们的家属。
“兹通知:贵子弟卡西姆·本,于前日作战中履行军人职责,展尽英勇,为巴泽丝流尽生血。依据阵亡抚恤条例,其遗骸及遗物业经整理,现移交家属,望家属节哀,以子为荣。”
少校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胸膛,看着她的衣领。
妇人的手停了。
“是。”她声音泄了气,仿佛没有听清楚眼前的人在说些什么,只是侧侧身子。
少校走进去,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身体,再次敬礼。
“他是个英勇的士兵,”少校望着那妇人,声音很低,“巴泽丝会为他骄傲。”
妇人该是什么表情呢?她该怎么面见这么一个现实呢,她不相信啊,她活生生的娃呢,怎么就被这么通知死亡了呢?
她就颤颤巍巍地打开盒子,摸索着那双冰冷的手,那是谁的手,那是她的儿,她那个会抱着她的孩子。
这不是我的孩子……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摸不到他的脸,我认不出他的脸,他的鼻子明明很高,眼睛明明那么大,我怎么什么也摸不到呢……
眼泪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涌出来,它们只是流,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刻出来的沟壑,滴在她的衣襟上,一滴一滴,渗出血和盐。
阿洛把目光移开,他不想看。
但他的眼睛不属于他——神给了他记录的责任,没有给他们逃避的权利。
他看着墙壁,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烟熏黑的裂缝。
他看着地面,地面上是踩实了的泥土,和几片干枯的豆角叶。
他看见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褐色的渍迹,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阿洛记得他上次来时,他的母亲说过什么,她说,人要回来,留双手,他的妹妹收不完来年的麦子。
他就做到了,用最快的时间,最完整的承诺,还回来一个不完整的人,任她的母亲把大地哭裂,任她的母亲酸了整个的心肝。
“我娘的眼睛之前不瞎,是我爹参军死后哭瞎的……”
这一次她没有眼睛,她是不是就哭不瞎她那双本就不明的眼睛呢?眼泪会流干么?石头会一直流泪么?
石头一直都是咸的,苦的,因为它一直在哭,一到早上,它就渗出细细的露水,然后蒸发,把它变咸,变苦。
等她哭累了,哭晕了,又醒了,她就不哭了,肿着眼睛,要把他葬在后边的麦田,陪着他的妹子,叫他干活,叫他被金黄的麦子吃下去,长成高壮的庄稼,然后磨成面粉,做成面包,然后重新埋在地下。
“它带走了我的丈夫,然后带走了我的儿子……”她说,用手去扒着泥土,扒着他的家,她要亲手葬下他的人,埋下她自己的肉。
阿洛觉得所有人都承诺了。
少校承诺了,巴泽丝承诺了,那面挂在墙上的旗帜承诺了,那些写在报纸上的、慷慨激昂的、每一个字都在喷火的口号承诺了。
他们承诺过,这个孩子会回来,至少留一双手回来。
承诺像麦子一样种下去,长出来的却是这个盒子。
它曾经在月光下发抖,也曾经在一片火海中安静下来,它要把他们当做钢铁,要把他们当做未来,然后他把他们当成未来,塞进炮口,咚的一声,炸得粉碎。
外面起风了,那串干辣椒在门框上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阿洛看着那串辣椒,想起卡西姆推开门的时候,它也是这样晃的。
那时候卡西姆说,妈,我回来了,那时候母亲说,洗手,准备吃饭。
现在门还开着,辣椒还在晃,没有人再说回来,只有一群她不认识的壮汉,端着她的儿子回来。
阿洛转身走到门外,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那天在废墟里落在画家脸上的阳光一样暖。
他站在阳光里,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重得像一片灰,重得随时会被风吹走,阿洛觉得他或许该看一看,或许该拍一张照片,可是那不值钱,也卖不出去。
他在想妇人无疑是爱着卡西姆的,那是她的孩子,她也应该泪流满面。
可他自己难道不懂得感恩么?怎的师傅死去时他流不下一滴眼泪呢?
远处,麦田在风里摇晃,青黄色的,无边无际,哪里有阳光,只有青灰的云,里面包着火药。
“长官们,要留下来吃饭么?一路舟车劳顿,我去煮豆子汤……”
妇人这么说,手里沾着黑泥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