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一个人去了兰比鹿的和平部，把胶卷交到那女人手里，玛特瞧见来的只有阿洛一个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上机器吧，胶卷放在前台。”她说。
白漆的小房间还是老样子，金属椅子，皮扣，那顶倒扣着的头盔挂在灯架上，阿洛坐上去，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玛特走过来，低头扣皮扣。
“阿洛，你瘦了啊。”她说。
阿洛没回答。
她把头盔扣在他头上，铜触点贴住头皮，凉丝丝的，然后走到墙边，手指按在面板上，阿洛就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涌出来，他想留下什么就留下什么。
头盔被取下来，铜触点离开头皮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阿洛睁开眼，天花板的日光灯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玛特简单看了下阿洛放出的画面，心里泛起波澜，她心疼这孩子，自从哈拉姆带他来时，那小小的一个人儿，如今也长得这么高，也能独自走过前线了
“玛特夫人？”阿洛说。
玛特把头盔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她说。
“去哪？”
“买面包，蜂蜜面包，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我请你呢……”玛特拿起桌上的手提包，拉着阿洛往外边走。
街上的阳光很亮，阿洛眯着眼睛，脚步有些飘，玛特走在他前面半步，头发盘得很紧，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面包铺在市场边上一个拐角，门面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铁盘，盘里码着圆鼓鼓的面包，表面刷了蛋液，烤成金褐色。
蜂蜜的甜味从炉子里溢出来，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玛特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然后把袋子递给阿洛。
“谢谢您，玛特夫人。”阿洛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面包，继续跟着玛特的步子在街上乱逛。
“今天去我家吃饭，”她说，“我今天过好日子，家里冷清，阿洛没事陪陪我，小时候还和我亲，怎么长大了就这么生分……”
玛特的家在一栋老式公寓的四楼，楼梯间很暗，每层拐角都有一扇蒙着灰的小窗户。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客厅靠窗放着一张木桌，铺着碎花桌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旅游纪念品店买的印刷品，画的是海，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白帆船。
“坐吧，小阿洛，就当回家了，以前你和哈拉姆那个混球经常来呢，”玛特指了指椅子，拿了些水果放在桌子上，“我去做饭。”
阿洛安静的坐着，把背囊放在脚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把那些碎花照得发白，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砧板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还有玛特偶尔哼的一句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
半个多小时后，豆焖肉，肉菜浓汤，被端上来，香气四溢，勾起阿洛的食欲。
“吃吧，你还长身体呢，多吃些肉啊。”
阿洛就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次正经的饭了。
玛特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阿洛吃，偶尔眯着眼睛笑笑，给阿洛倒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洛别笑话我啊，我小时候还梦想着当和平使者呢。”
阿洛抬起头。
“天真得很啊，”她笑了下，“我小时候听爹娘讲故事，战争，火炮，我就跟他们讲我要让所有地方都没有枪声，所有人都能吃上饭。”
她停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来我读书，考学，进了这万联邦然后分配进和平部工作，我就想啊，现在就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结果呢？”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
“我就坐在前台，整理别人拍回来的胶卷，写那些永远没人看的报告。主编说要血腥的就给血腥的，说要煽情的就给煽情的，我们拍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卖。”
“阿洛啊，你知道我整理过多少份死亡记录吗？几百份？几千份？我记不清了啊。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姓名、番号、死因、遗体状态，好多好多啊……”
阿洛放下筷子，看着她。
玛特把眼镜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她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从来没有救过任何人，”她说，“从来没有，我只是在有人死了以后，替他们把名字记下来，然后锁进柜子里，然后写一些夸大其词的荒唐文章，从来不去干任何事。”
“就连你这孩子，当时哈拉姆领着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看着你，想着你那时候多小啊，要和他在子弹泥坑里爬，那样的人都有决心去养下一个孩子，而我只能看着，想着我在干什么呢，什么狗屁和平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那绿萝叶子微微晃动，发出不易察觉的声响。
阿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想了想，说：“没有的。”
玛特抬起眼睛，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
“玛特夫人是好人啊，玛特夫人也会在救人，因为……因为蜂蜜面包很好吃，除了师傅没人会给我买，所以我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