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第二天,他们回部门走好了程序。
“回去绕道邻国吧,”她说,“那边现在还算太平。”阿洛把钱折好塞进口袋,拥抱玛特夫人,然后走出大楼,阳光落在肩膀。
他之后就回去了,火车、卡车、驴车,还有一段靠两条腿走的路。
图本诺兰的空气和离开时一样,还是那股煤烟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阿洛推开出租屋的门,灰尘从门框上震落,在光线里飘了一阵,然后慢慢沉下去。
阿洛洗了个澡,然后端坐在桌子边拿出相机,他把相机拆开,用镊子夹出碎了的镜片,换上新买的,零件太小,他的手指太粗,拧螺丝的时候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拧紧。
他就拿着修好的相机对着室内拍了一张,咔嚓一声,一切完好。
背囊重新整顿,该扔的扔,该补的补,该叠好的叠好,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所有东西都比原来轻,也不用再去整理哈拉姆的那一份。
公墓在城西,一片缓坡上,黄土,稀疏的草,几棵瘦柏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阿洛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把那个布包放进去,里面有些被烧焦的碎布,一小块看不出形状的金属残片,半截鞋带,那是他能捡到的全部。
他蹲在坑边,拍了张照,照片上有一个墓碑,碑上刻着“世界最伟大记者”。
睡了几天,他去了码头区那片花享,哈拉姆回来最挂念地地方,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空气中漂浮着廉价香水和啤酒的气味。
绿门上的漆又掉了几块,铃铛还在,他推门进去,吧台后面是之前的胖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是阿洛来了。
“菲林妮呢?”他问。
“不知道啊,”胖女人说,“上个月就搬走了,回老家还是去了别的城市,搞不清楚,临走也不说一声,她那间屋子我还没有收拾……”
阿洛站在那,看着吧台上那盏昏黄的灯,然后转身走到后面的走廊。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白门上的红丝带不见了,门把手光秃秃的,油漆磨成铁灰色,他推了一下,门锁还着。
他下了楼,在吧台边坐下来,喝了一会酒,烈的,一直烧到胃里,然后找了中意的女人,阿洛也记不清了,只是她的一颦一笑叫他流连,随后便迷迷瞪瞪地从夜晚睡到白天,睡在女人的肚皮上。
等天亮了,人醒了,阿洛被骇了一跳,女人睁着眼睡在他怀里,她叫拉雅,是之前哈拉姆最喜欢的女人,然后她起床开始收拾,去前台拿了醒酒的药。
“阿洛,哈拉姆呢?”她问。
“死了。”
人沉默了一会儿,任凭一条烟气悠悠的向上飘,最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拉雅姐,你觉得我师傅怎么样?”
“花归花,人不坏。”
阿洛看着她,问她借了个火。
“你说我师傅为啥老来这里?”
拉雅笑了下,长发披在肩上,很好看,即使她刚刚卸下妆,只洗了把冷水脸。
“好玩的地方谁不喜欢来,哪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就连你昨个不也醉倒在姐姐怀里了么……”
她顿了顿,见阿洛没有说话,又开口了。
“他娘就是搁这生的他,前线打仗,他娘被那边的人糟蹋了,怀了孕,后来逃到这边,她没伙计,就只能在妓院生,在妓院长。”
拉雅重新上着妆,梳着头,回头莞尔一笑,问阿洛好不好看,眼睛红红的。
“他是杂种,外面人都看不起他,这儿的娘们不嫌弃他,大家伙都是一个泥坑里滚出来的,谁瞧不起谁啊,好瞧的小伙子,从小就惹得之前的姐姐喜欢。”
她看着镜子,声音低了些。
“他有时候还接济这里的姑娘哩,就是看见了,顺手帮一把,有人病了,穷了,他就多来,一沓子钱里,不知道塞多了多少,他玩得花,这我不替他瞒,但这里的女人没有讨厌他的,我也不讨厌,说起来他之前还帮过我……”
阿洛吐着烟,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女人收拾好自己,笑着走到床边,点点阿洛胸口。
“你跟他比简直就是一个雏,当然可能因为你现在本来就是个雏吧……”
巷子里的风把铃铛吹响,叮当一下,混合着女人的笑声,叮叮当当,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头饰上,闪闪发光,茉莉花香飘散,洋洋洒洒,沁人心脾。
“他一死,不知道这里会有多少个女人为他哭,会有多少呢?哈哈,反正我不会,谁会为了个嫖客哭呢……”
说罢她就抹抹眼泪,抽尽嘴里的烟,然后走出门去。
“谁会在意一个叫这么多女人伤心的烂货,谁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