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尽是酒气,阿洛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他只是躺在屋子里酣睡,醒了再重新喝到睡着,偶尔抱着那修好的相机傻笑,然后再翻开那破旧的本子哭。
敲门声响了三下,阿洛没动,他的啤酒瓶还举在嘴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晶莹闪亮。
“我不会答应的,你们就当我死了吧……”阿洛的声音沙哑,冲门外的人喊,他看着那扇漆面起泡的门,门框的缝隙里塞着旧报纸。
他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已经来过许多次,说是邀请他来和平部当职业记者。
自从玛特知晓他最近的状态后,就向部门推荐阿洛弥补灰鸟的空缺,因为灰鸟久居前线, 职业危险性本就相当高,和平部能让其进入自家部门也算装点门面。
玛特是担心他的,想让他的生活有所保障,也不至于他自己一辈子都埋没在人群之中。但他不想,他不想去看那些虚假的,不想再见证别人的死亡。
灰鸟是天生的记者,也是最不该来到战场的人,他所见证的死亡会一遍又一遍在他的眼前重现,叫他历历在目,死亡本身不让他可怕,可当他在意之人消散于眼前时,他有多么痛苦,那他一生都将沉浸于这份痛苦,哈拉姆没死在他的面前,因为他知道,所以他什么也没留下。
可他恨,恨自己为什么不知晓悲情从何而来,恨他没清楚的看见哈拉姆的死亡,以至于他每每想起师傅时,眼前总是曾经的笑料,可他死了,一切美梦猛的消失了。
阿洛开门,瞪着眼前的女人,“没什么好谈的。”
那人戴着很斯文的金丝眼镜,耐心很好。
“这不是坏事,组织想正式聘你当战地记者,有工资,有保险,有编制,比你现在朝不保夕的日子好得多,你才多大,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里喝闷酒,玛特也很担心你……”
阿洛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以后也不会找你们了,我不当记者,以后永远不会去战场用眼睛看了……”
“所以,滚吧!”
门被狠狠关上,他把那女人轰了出去,然后重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离。
阿洛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怎么想,他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用红肿的眼睛在黑暗里迷茫地望。
他们说他们向往和平,说他们曝光战争的残酷,叫世界看看这片地界,那是灰鸟的职责,难道他忍心看着枪炮一声一声的破坏一个个家庭么?
“去他娘的职责……”
房间里很安静,灯泡在头顶嗡嗡响,桌上摆着半瓶酒,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花生米已经受潮,阿洛嚼它,好像在吃软木塞。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白变灰,从灰变黑。
白天他睡觉,晚上他坐着,偶尔喝酒,偶尔不喝,去抽廉价的香烟。
相机放在桌上,镜头盖着。
当什么职业记者呢?吃喝不愁,一天到晚站在别人划好的地方看,然后拍照,给人瞧瞧啊,这个世界有多么糟糕,给人看看啊,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我师傅那个烂人都懂的道理,我怎么总是固执呢,我在固执什么呢,我不就是懒,想自己舒舒服服地死在这儿么,拿什么当借口呢?
他不想看,看着天变成灰的,水变成黑的,人变成白的,五彩斑斓的大地变得五彩斑斓,他们只是躲在角落的老鼠,自己去吃自己的尾巴,还叫人吐出来,饿着肚子去煲汤。
他想啊,想啊,师傅,你怎么总叫我好好的看着呢,看着别人去死,不去看你的死亡,叫我什么也不做,单单吃着痛苦的药呢。
阿洛就哭,就着他曾经最讨厌的酸涩的酒,沉沉的忘记他所看见的一切。
有一天,酒喝完了,他套上外套,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很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低着头,各自走向各自的去处。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拐过街角,就是那家他常去的铺子。
他准备买些酒,然后再买根没试过的雪茄。
路过福利院的时候,一个孩子冲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腿,那是一只小袋鼠,个子很矮。
“鸟。”那孩子说,指着他的面门。
阿洛愣住了。
孩子抬起头,露出被头发遮住的那张脸。
脸颊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嘴唇有点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那是他们之前带到后勤的孩子。
“你抱过我,我爹娘死了,但我还活着,所以我要跟着你,你也该养我,你是好厉害的鸟。”他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商铺的酒还在等着他,但他觉得那些酒没什么味道,就像他一开始就无法理解那般苦涩。
他想赶走那孩子,告诉他认错了人,他只是个酒鬼,一个废人,但那个孩子又开口,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你饿不饿?我饿了,我想吃蜂蜜面包,你也想吃,所以你得给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