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的领养那个孩子,阿洛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荒谬,但是那又怎样呢,无论自己当初是何想法,一切总归是命中注定。他简单办了应该有的手续,从福利院修女的面前把他领走。
“你叫什么?”阿洛走在路上,低头问那个牵着他手指的小人。
“米阿,”他说,“罗布利·米阿。”
等回了家,他给那孩子煮了碗燕麦,糊了、咸了,孩子吃得很香,把碗底舔得干净,然后眨巴着眼睛,偷偷去吃阿洛买来的蜂蜜面包。
他找了一件哈拉姆留下的旧衬衫,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孩子穿着那件衬衫在屋里跑来跑去,阿洛看着那个小小的、笨拙的身影,让他有些欲哭无泪。
他自知浑浑噩噩的人怎么混吃等死,但不晓得怎么养一个孩子,甚至不知道明天为他们准备什么早餐。
那个孩子坐在他的床上,冲他挥挥手。
阿洛想,罢了,先这样吧,想什么想呢,钱也快花完了,总得想些办法。
保险公司在城北一栋灰色大楼的底层,阿洛走进去时,柜台后面的女人看了他好几眼,然后确认他要领保险金,就跟着他走了应有的程序。
女人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单。
“七个工作日,去隔壁窗口领支票。”
阿洛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内兜,道谢,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觉得今天的太阳更耀眼。
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床破棉被,棉被底下蜷着一个人。
走出去五步,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蹲下来,把棉被掀开一角。那张脸上全是淤青和泥,嘴唇肿着,左眼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头发黏成一坨一坨的,散发着一股难闻馊味。
“菲林妮?”他的声音发紧,实在不可置信眼前狼狈不堪的流浪汉是之前那女人。
棉被底下的人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看着阿洛的脸。
“……是你啊。”
菲林妮躲着他的眼神,局促地抹着自己脸上的黑泥,低着头,回应着阿洛的疑问,时不时觑他一眼,随后又不知所措的压下脖子。
阿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架着她走过两条街,进了一家小酒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冲老板要了一壶热水,一碗热汤面。
菲林妮低着头,双手捧着碗,热气蒸在她的脸上,把她那些伤痕和淤青蒸腾得模糊了些。
“我丈夫回来了。”她笑着说,眼睛盯着碗里的面,“两国交换俘虏,他正好回来了,上帝保佑,这真是太好了……”
她手指发颤,笑得很幸福,碗里的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
“然后我跟他说我所干的一切,我是女人,是他的女人,他应该知道。”
“然后呢,他打了我一顿。”菲林妮眼睛往外边瞥,瞧见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想着她一直睡在他们的脚下。
“离婚了,他说他在外面卖命,回来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家里乱搞,谁能接受的了?是我的错啊,我不是个好女人,不是个好妻子……”“这凭什么呢,替他养家,给他挂念,怎么一回来,就翻脸无情了呢?他没有心肝,你又怎该如此呢……”阿洛几乎是喊出来,他觉得这不公平,女人几载颠沛流离,她已然为了家庭倾其所有,怎的事到如今反而被她的家抛弃了呢。
菲林妮没说话,她只是流着眼泪,把寡淡的面汤浸泡出她的心酸,没人要去理会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除非她出现在餐馆里。
“我不配啊,不是个好女人,我到底还是辜负他,照顾家里是我的职责,但我对他不忠,那就是不忠,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应该这样,上帝叫女人贞洁啊,我会下地狱的……”她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我应该去死的,早该去死的……”
阿洛坐在那,觉得那多么不可理喻啊,那是多么不讲道义的人啊,眼前的人多么可爱,可怜,可那干瘦的人怎么忍的下心,叫她沦落街头,自生自灭呢。
阿洛不明白,只是看着女人哭,看着她把面嚼碎,然后咽到肚子里,然后还要装作一副好脸色,去笑啊,对着他笑。
他走时,在桌上留了些钱,菲林妮看着那钱,没有推辞,没有感谢,只是望着阿洛,将额前的发丝别在耳后继续吃面。
阿洛走到门口时,回头望着那人,她依旧坐在那,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头低着,肩胛骨从碎花裙子底下支出来,露出贫穷的轮廓。
阿洛站在街边,手里拎着新买给那孩子的一袋面包,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干,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铜制的烟盒,迷失在烟雾缭绕之中。
他只是站在那,觉得这个世界太小,小到装不下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女人,又太大了,大到每一个人都活得像那个女人。
那又怎样呢?他也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只是一个记者,会像他师傅一般抽烟喝酒,这样的人怎的总想着救人呢?
几天后,阿洛在妓院听人说,菲林妮死在西郊的大街上,手里攥着她曾经给他丈夫绣的香囊,香囊裂开,露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
“家中一切安好,我会一直爱你,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