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阳光依旧有气无力。
我再次站在了老汤姆的铁匠铺门前。
不过这一次，我趁着那个叫瑞克的帝国斥候外出，特意挑选了一个铁匠铺里没有其他客人的时间。
“汤姆大叔。”
我悄无声息地跨进门槛，轻声唤道。
老汤姆正蹲在火炉旁清理煤灰，见是我，拍了拍手站起身：“小艾拉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昨天的铁锭不够用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反手将铁匠铺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甚至插上了门闩。
老汤姆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握着扫帚的手也不自觉得紧了紧：“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铺子最深处的阴暗角落，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脏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随着我将布包一层层揭开，一抹幽暗、深邃，却带着纯净魔力波动的蓝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铁匠铺角落。
那是一颗约莫鸽子蛋大小的水晶。
不同于普通的矿石，这颗水晶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凉气息。
这是我前天命令一号和二号在黑木庄园边缘的废弃矿道深处，几乎刨烂了十个指头才挖出来的低阶魔能水晶。
虽然只是低阶，但在这种神圣帝国边境、排斥一切魔法物品的小镇上，这玩意儿无异于神迹。
老汤姆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心里的魔能水晶，双眼瞪得像铜铃，连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都浑然不觉。
“这……这是……”老汤姆的声音颤抖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魔能矿石？不，这是纯净的水晶！小艾拉，你从哪里弄来这种违禁品的？！要是让光明教廷的人知道……”
“汤姆大叔，您先别急。”
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果决。
“这是我在后山一个隐秘的石缝里捡到的。可能是前人遗留下来的，也可能是魔兽死后留下的。我知道这东西在咱们这儿是违禁品，一旦被发现，要被送上火刑架。但是……”
我直勾勾地盯着老汤姆的眼睛，将水晶往前推了推：“我也知道，每个月都会有从自由联邦来的黑市商队，悄悄经过咱们卡特镇。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能卖给魔法师老爷们的宝贝。”
老汤姆的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门路，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边陲小镇安稳地开这么多年铁匠铺。
“你……你想干什么？”老汤姆警惕地看着我。
“这颗水晶，在黑市上至少值十五枚帝国银币。但我愿意以两枚银币的价格，直接卖给您。”
我竖起两根手指，声音里带着极致的诱惑。
“汤姆大叔，您把它收下，等下周黑市商队来的时候，由您出面卖给他们。到时候，不论您卖了多少，除了给我的两枚银币，剩下的利润，全归您和莉莉。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凌厉：“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颗水晶是从我手里出来的。对外，您就说是您自己在废矿里淘出来的。”
我这不叫施舍，这叫利益捆绑。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最稳固的关系不是信任，而是共犯。
老汤姆需要这笔钱送他的小孙女莉莉去镇上的体面学校，或者治好她那经常咳嗽的宿疾。
而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白手套。
铁匠铺后方的门帘微微一动。
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是老汤姆的孙女莉莉。
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对生活的渴望和对我的无尽感激。
她死死攥着衣角，对着我微不可察地、重重地鞠了一半个躬。
老汤姆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孙女，又看了看我手心里那颗散发着蓝色微光的水晶。
他粗重地喘息了几声，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地一拍大腿。
“成交！”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发狠，“小艾拉，大叔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你放心，我汤姆要是吐露半个字，就让我这辈子再也拉不动风箱！”
我微微一笑，将水晶放在了粗糙的铁砧上。
当晚，我收到了老汤姆偷偷塞给我的两枚沉甸甸的铜胎银币。
虽然钱不多，但已经足够我执行计划的第一步了——制造假象。
为了彻底掩盖我与老汤姆之间的资金往来，更为了在卫兵队长雷诺德那里洗清嫌疑，我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突然中了一笔小彩的、浅薄无知的穷酸孤女。
第三天，我拿着这两枚银币，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卡特镇集市的中心。
“老板，给我来两条熏咸肉，还有这袋精制白面粉！”
“哟，这不是汉娜家寄宿的那个病秧子艾拉吗？今天怎么这么阔气？”面包房的老板娘打量着我手里的银币，眼里满是艳羡和探究。
“嘿嘿，前天在后山挖到了两株罕见的‘百叶参’，卖给路过的药商换了点钱。”我故意把声音抬得极高，满脸都是那种市侩小民一朝得志后的轻浮与得意，“终于能吃顿饱饭了！对了，再给我来两件浆洗干净的旧裙子，瞧我身上这破烂样，镇上的狗见了都嫌弃！”
我提着大包小包，故意在集市里多绕了几圈，甚至还故意在一件稍微有些花哨的廉价发带前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心疼地放弃。
这一幕幕，自然落在了集市角落里那些探子和不怀好意者的眼里。
包括正在酒馆门口剔牙的卫兵队长——雷诺德。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里永远闪烁着贪婪与狡诈的光芒的典型兵痞。
他穿着一身擦得发亮的皮甲，按着剑柄，晃晃悠悠地朝我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小镇未来的‘富孀’艾拉姑娘吗？”
雷诺德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了我面前，阴恻恻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与试探。
我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提着的白面粉袋险些掉在地上，完美的怯懦与惊慌瞬间浮现在我的脸上。
“雷……雷诺德队长大人。”我唯唯诺诺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买的食物和衣服往怀里藏了藏，“您，您有什么事吗？”
雷诺德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在我身上、以及我怀里的包裹上上下扫视，试图寻找任何不合常理的蛛丝马迹。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最近运气不错。”雷诺德往前凑了一步，一股劣质麦芽酒和口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巴顿那家伙前天晚上不小心把腿摔断了，真是惨啊……现在的卡特镇，治安可不太好。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手里攥着这么多‘意外之财’，可是很容易招来饿狼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挑了挑我刚买的旧裙子，嘿嘿冷笑：“要不要治安队给你提供一点‘特别的保护’？当然，每个月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劳务费’。”
这就是典型的边境兵痞，像吸血蛭一样，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贴上来。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极度恐惧却又不得不感激的复杂神情。
“啊！真的吗？那……那太感谢雷诺德大人了！”我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颤抖着，活像一个找到了靠山的无知绵羊，“巴顿老大出事之后，我一个人住在阁楼害怕极了。只要大人能保护我，我以后要是再采到好药，一定……一定第一时间送给大人！”
“哈哈哈，懂事，你这丫头倒是比巴顿那个蠢货聪明多了。”
雷诺德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巨大的力道拍得我一阵咳嗽。
他显然已经彻底相信，我只是一个踩了狗屎运、捡到了点值钱草药，然后迫不及待地买吃买穿的愚蠢孤女。
这种人，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大笑着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看着他嚣张的背影，我缓缓直起腰，原本怯懦恐惧的眼神在刹那间冷若冰霜。
“保护我？那你就先保护好你自己的脖子吧，队长大人。”
我转过身，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
然而，在经过镇子中央那栋有些破败的、带有帝国双头鹰徽记的市政厅时，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市政厅的布告栏上，正贴着卡特镇周边的土地登记与产权告示。
我的目光在一张写着“黑木庄园（BlackwoodEstate）”的泛黄羊皮纸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片因为“闹鬼”和“诅咒”而被荒废多年的庞大领地，甚至连庄园的最后一任继承人都因为无法承担高额的领地税，正急于将其脱手。
“很快，这片土地就会写上我的名字。”
我低声呢喃，随即将兜帽压低，迅速消失在幽暗的巷口。
当天夜里，老汤姆再次在深夜来到了我的阁楼后窗。
这一次，他没有多废话，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子塞进了我的手里。
里面是整整十五枚亮晶晶的帝国银币！
“那帮自由联邦的行商简直疯了！”老汤姆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发烫，声音压到了极致，“他们甚至连还价都省了，直接付了全款。小艾拉，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你……你还能找到更多的这种‘幸运石’吗？”
看着老汤姆眼中的狂热与紧张
“会有的，汤姆大叔。”我将银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不过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工具。而且，必须比以前更重、更锋利。”
第二天，老汤姆便利用这笔资金，借口“为男爵府打造农具”，秘密采购了一大批精炼黑铁。
在铁匠铺深处的地炉里，老汤姆挥汗如雨，帮我将这些黑铁锻造成了一批极为特殊的工具——沉重、锋利、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却完全符合骷髅挖掘习惯的精铁矿镐和开荒铁锹。
当天深夜，这些新工具便装备到了一号、二号以及新召唤出来的三号手中。
在黑木庄园深处那废弃的矿道里，原本缓慢的挖掘速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系统的后台资源栏里，矿石和魂石的数字开始像脱缰的野马般疯狂跳动。
有了资源和装备，我的下一步计划，便是将这片荒废的庄园，合法地握在自己手里。
“汤姆大叔，您知道黑木庄园现在的拥有者在哪儿吗？”在一次秘密接头中，我装作闲聊般问道。
老汤姆叹了口气，往烟斗里塞了点粗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唉，那地方邪门得很。黑木家族多年前就绝嗣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远房的侄子。那家伙叫杰克，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和酒鬼。现在估计正躲在隔壁的橡木镇，每天在最烂的酒馆里烂醉，做梦都想把那块‘被诅咒的烂地’卖掉换两个酒钱。可惜，连最蠢的农夫都不愿意去那儿送死。”
“被诅咒的烂地吗？”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如果……这诅咒变得更厉害一点呢？”
从那天晚上开始，卡特镇的居民们突然发现，那座本就阴森的黑木庄园，诡异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每到深夜，庄园荒废的古堡里就会亮起绿荧荧的光芒，伴随着指甲刮擦窗户的刺耳声响，以及重物在木地板上拖行的“嘎吱”声。
甚至有起夜的农夫言之凿凿地发誓，他看见一个白色的无头幽灵，在庄园的塔楼顶端翩翩起舞。
“黑木庄园的恶灵复苏了！”
“那是地狱的入口，谁去谁死！”
谣言如长了翅膀般在卡特镇和周边村庄疯传，原本还对那片肥沃土地有些觊觎的投机商人们，彻底打消了念头。
那片领地在所有人眼里，瞬间从“荒地”贬值成了“死地”。
时机，成熟了。
两天后，我换上了一身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灰色长裙，戴上兜帽，独自一人前往了隔壁的橡木镇。
在橡木镇最脏乱、充斥着劣质麦芽酒、酸臭汗味和呕吐物气味的“野猪与橡木”酒馆里，我找到了我的目标。
那是一个瘫软在吧台角落里、浑身散发着宿醉恶臭、衣服上沾满泥点的中年男人。
杰克·黑木。
“杰克先生？”我走过去，拉低兜帽，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嗝……谁啊？别打扰老子喝酒……没钱就给老子滚！”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啪”的一声砸在了他面前的木桌上。
沉甸甸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脆。
杰克那双因为酒精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像一只闻到腐肉味的秃鹫一样猛地直起身，死死盯着那个布包：“这……这是……”
“这里是八枚帝国银币。我要买下黑木庄园的产权地契。”我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道。
“八枚？！”杰克尖叫了一声，引得周围的酒鬼纷纷侧目，“那可是我祖辈传下来的……”
“那是一片闹鬼、荒废、连狗都不愿意拉屎的死地。杰克先生，你现在连一杯最劣质的麦芽酒都快喝不起了。除了我，整个边境，没有任何一个傻子会花一文钱去买那片诅咒之地。”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作势要收回布包：“不要就算了。我也只是替一位相信‘神圣净化’的匿名学者跑腿而已。”
“别！别收回去！我卖！我卖！”
看到银币要被收走，杰克彻底慌了。
他连契约上的条款都来不及看清，用颤抖的手抓起旁边的羽毛笔，在早准备好的产权转让契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狠狠地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旁边，橡木镇男爵府的税务官助理目睹了全过程。
虽然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但在收到两枚铜币的“公证费”后，他极其熟练地在契约上盖上了神圣帝国官方的红色火漆印章。
法律效力，达成。
当天下午，我怀揣着那份盖有帝国男爵府公章的合法地契，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卡特镇，并直接走进了卫兵所。
卫兵所里，雷诺德队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酸涩的红酒，一边和手下吹嘘着自己昨天又敲诈了哪个倒霉的商贩。
“砰。”
我将那份红漆尚未完全干透的地契，重重地拍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雷诺德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刚想拍桌子破口大骂，但在看清地契上那巨大的红色男爵府公章以及“黑木庄园合法转让”的字样时，他的脏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雷诺德队长。”
我站直了身体，迎着他震惊、愤怒而不可置信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清脆而响亮。
“根据帝国法律，我的隐秘雇主已经合法买下了黑木庄园。而我，艾莉亚·维兰诺（化名艾拉），已被正式任命为该庄园的合法看管人。从今天起，我将搬进庄园居住，并主持接下来的‘驱邪仪式’。根据《帝国私有财产保护法》，任何未经授权的武装人员，无权擅闯私人领地。否则，将视为对男爵府权威的挑衅。”
雷诺德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绿，精彩得像是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他死死盯着那份地契，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咔咔”作响。
他原本计划着等我把钱花光，再用“治安保护”为名彻底拿捏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眼中的“羊羔”，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用一份合法的帝国法律文件，直接在他的头顶上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你……你这该死的……”雷诺德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多谢队长的‘关心’，我想，我以后不需要治安队的特别保护了。”
我微笑着收起地契，优雅地朝他行了一个毫无瑕疵的淑女礼，转身，在雷诺德近乎要杀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卫兵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卫兵所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然而，就在我准备迈步离去的一瞬间，一股熟悉而致命的、如同被猛禽锁定的寒意，再次从我的脊椎骨深处猛烈地炸开。
我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慢而自然地转过头，看向街对面。
阳光下，那个穿着粗糙麻衣、左臂挂着绷带的帝国斥候——瑞克，正静静地倚靠在一条阴暗的巷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擦拭他的长剑。
那双冰冷、深邃、犹如极地狼鹰般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与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专注的审视。
他亲眼目睹了我拿着地契将雷诺德气得半死的过程。
鹰，已经彻底锁定了他的目标。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夜幕降临，暴风雪再次席卷了卡特镇。
我坐在寒风呼啸、四面漏风的阁楼里，身前铺着那张好不容易得来的地契。
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天一亮，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一号和二号，搬进属于我自己的黑木庄园，开启我的种田与亡灵天灾大业。
我伸出有些冻僵的手，轻轻抚摸着羊皮纸上的红漆印章。
然而，就在我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时。
“咚，咚，咚。”
楼下紧闭的木门，在寂静而寒冷的黑夜中，突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沉重地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