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雪地里的雷诺像是个被针扎了的皮球,猛地打了个哆嗦,那一身因肥胖而堆叠的肉颤得几乎要将外衣的扣子崩开。
他忙不迭地把头贴得更低,额头死死抵在混着马尿和融雪的泥地里,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回、回大人的话!就在镇子东边的黑木庄园!那……那是个被诅咒的地方,那个叫艾拉的邪恶魔女,就躲在里面!”
我远在三里之外的地下室里,禁不住用勺子狠狠捣了捣碗里那黏糊糊的黑麦粥。
木碗还带着微热的温度,但我的指尖却早已一片冰凉。
通过停留在镇口枯木梢上的那只“骨雀”,我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站在黑色马车旁的亮银色身影。
奥薇莉亚·凛风。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她身上那股仿佛能随时将人灵魂冻结的煞气,依然顺着亡灵契约的微弱感知,源源不断地压迫着我的神经。
那一头在北风中肆意狂舞的银色长发,像是一面冰冷的旗帜,在晨曦中折射出令人目眩而又绝望的白芒。
“卡尔,汇报昨晚的交战细节。”
奥薇莉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雷诺。
她的声音清冷、平实,不带一丝温度,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卡尔上前一步,单膝下跪,身上的重甲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报告将军,昨晚我带队侦察黑木庄园。遭遇了极寒死气箭矢的精准狙击。对方不仅拥有至少是高级亡灵射手的单位,而且隐匿手段极高。在随军法师伊薇的感应中,林区至少有四到五个持续散发死亡波动的精神源。我怀疑……这里藏着一个成编制的亡灵战术小队,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所勾连。”
“队长,我倒觉得他们是在虚张声势!”瑞克也跟着跪下,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如果对方真的有碾压我们的实力,昨晚那一箭就该直接穿透我的喉咙!他只射偏在我的鞋尖,说明他根本不敢和帝国彻底撕破脸!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在装腔作势罢了!”
“闭嘴。”
奥薇莉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仅仅是这两个字,瑞克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憋得惨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奥薇莉亚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卡尔、瑞克,以及还在烂泥里发抖的雷诺身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太锐利了,就像是两柄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要把这三个人肚子里那点小九九、贪婪、推诿和自作聪明全部生生剜出来。
雷诺在她的审视下,浑身的肥肉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戴着白银手套的手,朝身后的副官偏了偏头。
“马库斯,接管小镇防务。”她平静地下令,“把关于黑木庄园所有的地契、卷宗、以及这三年内卡特镇所有人口失踪和死亡的记录,全部送到我的临时指挥所。现在。”
“遵命,将军。”
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天空骑士马库斯低头领命。
我在地下大厅里,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啧,不愧是前世把我送上断头台的女人。”我忍不住低声吐槽,“还是这副霸道总裁的工作狂画风,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下属留。雷诺这头肥猪,本想借刀杀人把锅扣在我头上,这下好了,直接把这尊煞神给招来了。”
这章还没写完,我眼前的“骨雀视野”里,画面已经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奥薇莉亚的命令下达后,整支烈风骑兵中队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执行力。
“踏踏踏——”
那是烈风魔驹沉重的马蹄践踏在积雪上的声音,极具节奏感,甚至隐隐带着某种魔力共鸣。
大片大片的耀眼白光在卡特镇的四周亮起,银甲骑兵们如同水银泻地一般迅速散开。
我通过黑木林上空的另一只骨雀俯瞰下去。
完了。
通往卡特镇外界的三个主要路口,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被钉上了整整三个骑兵班。
他们放下了面甲,手中的圣光长枪斜指地面,魔驹的鼻孔里喷吐着淡蓝色的微风。
不仅如此,在庄园外围的几个隐秘高地上,他们还设立了暗哨。
两名身穿圣洁白衣、手持净化符文石的随军牧师,正在道路两旁不断地用法力探查空气中的魔力波动。
这属于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断网”。
在这种天罗地网级别的战术封锁面前,我那些粗制滥造的低阶骷髅,只要敢迈出庄园大门一步,绝对会在瞬间被净化成一堆毫无知觉的骨灰。
而我这个“柔弱”的孤女,也绝对会被抓去,在光明教廷的净化火刑架上体验一把“激情燃烧的岁月”。
常规方法潜逃?除非我能当场变身成骨龙飞走。
“既然不给活路,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冷笑了一声,将手里已经冰凉的黑麦粥碗随手一扔,任由它在泥地上砸得粉碎。
我的计划必须做出最激烈的调整。
然而,奥薇莉亚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远不止于她雷厉风行的军事封锁。
两个小时后,骨雀带回了新的画面。
副官马库斯并没有急着带兵冲锋,而是带着一个小队,直接将之前和我做过生意的“黑牙”巴顿、还有那个卖给我废铁和煤炭的老铁匠汤姆,全部从家里揪了出来,扔在了警备队大院里。
“她平时买黑麦面包,是一次买一个星期的,还是天天来买?”马库斯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如土色的巴顿。
巴顿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大、大人!她一次买十个,吃完了再来!都是最便宜的陈面包!”
“她付账时,手指上的老茧是在什么位置?是常年干粗活的样子,还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厚茧?”马库斯继续问,语气细致得像是在做人口普查。
“这……这小人没注意啊!好像……好像手挺糙的,但干起活来骨节挺硬……”巴顿拼命回忆。
“她和老铁匠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居高临下,还是温和客气?有没有使用过什么生僻的贵族礼貌用语?”
听到这里,在地下室通过骨雀偷听的我,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算什么?
异世界版的大数据行为分析和犯罪心理侧写?
奥薇莉亚这个女人,竟然试图通过我平时购买食物的频率、说话的语气、手指老茧的分布,来侧面拼凑出我的性格画像和真实身份!
我前世在断头台上,只觉得她是个冷酷无情、战无不胜的女武神。
现在我才发现,这个女人的智商和洞察力,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果不是我重生在一个毫无交集的孤女身上,而且身怀系统,恐怕我这层“维兰诺前朝余孽”的底裤,早就被她用这种地毯式的细节搜集给扒得一干二净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连我上厕所是用左手还是右手都能分析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快步走到地下室的深处,拉开了久违的系统面板。
此时,【亡灵空间】这个半位面的角落里,已经堆满了亮晶晶的幽蓝色魔晶原石,以及大量高品质的石料。
这三天里,我那五个骷髅苦力几乎把骨头都刨冒烟了,硬生生把魔晶矿脉薅掉了整整三分之一。
这些,就是我未来低调种田、拉起亡灵大军的启动资金。
“系统,所有高品质魔晶,全部收入亡灵空间,一颗都别留下。”
我命令道。
随着一道道微弱的灰光闪过,原本散发着诱人荧光的小型矿堆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地杂质高、魔力极度不稳定的“垃圾废矿”,以及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大量黑铁矿渣。
看着这满地的废料,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
“前世在维兰诺王家学院,我那门【魔力逆向过载学】可是拿了全优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自言自语道,“奥薇莉亚,既然你大费周章地来卡特镇,那我不给你留一份隆重的‘烟花’,岂不是显得我这个维兰诺公主太没礼貌了?”
我命令二号、三号、四号把那些垃圾废矿全部集中起来。
然后,我从镇上买来的硫磺、木炭粉,以及我这几天用死气和怨念转化的“怨念石”废渣,一股脑地铺设在地下基地最核心的五个魔力节点上。
魔晶里的暴躁灵能是极不稳定的。
在这个缺乏现代工业的异界,它们就像是一罐罐高压液化气。
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前世的炼金符文,把这些“液化气罐”连成一个巨大的、随时会因为外力刺激而产生连锁殉爆的超载法阵。
“怨念石做起爆介质,硫磺提供物理膨胀,再加上这些劣质魔晶里残存的、因为杂质过多而极其容易过载的暴虐灵能……”
我一边在地上用骨粉勾勒着复杂的爆炸符文,一边低声念叨。
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炭粉尘在狭窄的地下大厅里弥漫开来,混杂着死气的阴冷,让这里的空气变得无比黏稠,每呼吸一口,喉咙里都带着一种火辣辣的干涩感。
魔力在空气中因为极度压缩而发出“噼啪、噼啪”的微弱声响,像是有无数只隐形的小虫子在皮肤上疯狂爬行,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这玩意儿的威力,一旦被引爆,绝对不亚于一个高阶法术“烈焰风暴”叠加了“死气凋零”的效果。
不仅二楼的主屋会被瞬间夷为平地,连带着整片地下矿道,都会在瞬间塌陷、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艺术,就是爆炸。
就在我忙着在地下埋“核弹”的同时,卡特镇指挥所里,战局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宣判。
奥薇莉亚站在一张巨大的卡特镇羊皮地图前。
她用一根沾了红色墨水的羽毛笔,在黑木庄园的位置,极其冷酷、重重地画了一个猩红的圆圈。
“情况已经很明了了。”
奥薇莉亚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回荡,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冰冷。
“目标极可能是一名初阶亡灵法师,偶然间获得了某种上古遗迹或者邪恶道具。她的行为模式极其谨慎,拥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她通过购买面包的频率和数量,刻意制造出了自己依然是一个普通孤女的假象,试图迷惑我们。”
跪在一旁的卡尔和瑞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任何伪装在圣光的审判面前,都毫无意义。”奥薇莉亚将手中的羽毛笔顺手扔在桌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上位者的冷酷魔芒。
“马库斯,传我的命令。”
“明日黎明,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全队突袭黑木庄园。”
“随军执事立刻开始在庄园外围布置‘圣光净化法阵’。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劝降。一旦发现目标,直接用圣光封锁其体内的魔力流转。”
“记住,我要活的。我要亲自审问她,关于维兰诺王国残余势力的下落。”
她的判断精准、冷酷,像是一台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在计算好了一切步骤后,冷冷地按下了启动键。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下达命令的同一时刻,远在庄园地下的我,正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呼……”
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冷汗。
在巨大的、宛如盛开的幽绿色莲花般的爆炸法阵最中央,我轻轻地、将那一枚作为引信的高纯度魔晶放了上去。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
那一瞬间,地底所有的劣质魔晶和怨念石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表面同时亮起了幽绿与炽红交织的诡异光芒。
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在沉寂中疯狂地蠕动着,像是一只被关在狭窄铁笼里的远古巨兽,只要有人稍微从外界用精神力或者斗气触碰一下这个法阵的边缘,这只巨兽就会瞬间撕裂牢笼,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生灵撕成粉碎。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收。”
我轻轻一挥衣袖。
五只任劳任怨、这几天被我压榨得快要散架的骷髅骨架,瞬间化作五道淡淡的灰色流光,顺从地钻回了我的【亡灵空间】。
整个宽阔、阴冷的地下大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庞大而致命的炼金爆炸阵,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皮肤发麻的暴虐魔力。
“奥薇莉亚,希望你明天能喜欢我给你准备的‘开门红’。”
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看向了地下大厅最角落里、那个被一堆乱石半遮半掩的黑暗洞口。
那是我让骷髅苦力们专门用肉身,在地下深处,避开了所有庄园建筑的承重结构,往荒山方向生生抠出来的一条极窄、极深的排水暗道。
宽度,仅仅能容纳一个人匍匐前进。
我将洗得发脆的蓝色棉裙下摆死死系在腰间,露出了一双满是泥污却修长的腿。
我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直接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片湿冷、腥臭的黑暗地道中。
冰凉的地下水瞬间渗透了我的衣服,粗糙的砂石和泥土无情地刮擦着我的手臂、膝盖,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咬着牙,在狭窄得几乎让人窒息的黑暗泥泞中,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方蠕动着。
在我的头顶上方,极远处的风雪废墟中,隐隐传来了重甲骑兵在地面上缓缓践踏的微弱震动,如同死神的脚步,正在黑夜的掩护下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