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就是那只正在他们脚下,拼命从坟墓里往外爬的蛆虫。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腥臭的泥土和冰冷的地下水糊了我满脸满嘴。
每一次向前蠕动,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我的皮肤。
可我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就会惊动头顶上那些帝国的猎犬。
终于,在我的指甲断了第三根,手臂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后,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而松软的、带着草根触感的东西——那是出口!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只破土而出的鼹鼠,猛地将头顶那层用枯草和腐叶伪装的出口顶开,贪婪地呼吸着洞外那冰冷刺骨却无比自由的空气。
此时,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小时。
这里是距离黑木庄园足有一公里外的山坡背面,一处极其隐蔽的断崖之下。
就连最老练的猎人,也不会注意到这个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狭小洞口。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那座我经营了近半个月的“新手村”,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死囚牢。
我狼狈地从地洞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但我顾不上这些,而是立刻转身,朝着与帝国封锁线完全相反的密林深处,一瘸一拐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跑去。
风雪在我的身后呼啸,像是在为我送行。
在跑出大约一公里,确认自己已经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后,我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粗糙的黑松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像是刀子在刮。
我缓缓转过身,隔着层层叠叠的、被积雪压弯了腰的黑色树影,望向了黑木庄园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但我知道,在那片沉默之下,无数的杀机正在汇聚。
奥薇莉亚,那个女人,想必此刻正站在她的指挥帐里,像一位优雅的棋手,等待着将死我的那一刻。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那么,将军大人,好戏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细如发丝的线,跨越遥远的距离,轻轻地、触碰向了那个我留在地下大厅、作为最终引信的炼金法阵。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声音。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要将整个夜幕都撕裂的炽白光芒,在黑木庄园的方向轰然亮起!
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以至于我隔着几公里远,都被刺得瞬间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然后,声音才姗姗来迟。
“轰——隆——!!!”
那不是爆炸,那是天崩地裂!
沉闷、厚重、仿佛能将人五脏六腑都震碎的巨响,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脚下的积雪被高高抛起,我身旁的黑松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悲鸣,无数积雪与断裂的枯枝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有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我再次睁开眼时,黑木庄园的方向,一朵巨大无匹的、夹杂着幽绿与暗红的蘑菇云,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姿态,缓缓升腾而起,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空,彻底染成了地狱般的颜色。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通红,帝国军队的营地瞬间灯火通明,凄厉尖锐的警报声、战马受惊的疯狂嘶鸣声、军官们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我能想象得到,奥薇莉亚·凛风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奥薇莉亚甚至没来得及披上披风,就直接冲出了指挥帐。
她望着远方那朵冉冉升起的、充满了魔力过载与硫磺气息的死亡之云,那张精致到冷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与震怒交织的神情。
她银色的铠甲上倒映着跳动不休的火焰,像是在嘲笑她之前所有精准的算计。
她被耍了。
那个她以为被困在笼中的猎物,根本不是什么老鼠,而是一条疯狗!
对方选择了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销毁了所有证据,并利用这巨大的混乱,来掩护自己真正的逃亡。
“马库斯!”奥薇莉亚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立刻带领烈风骑兵队,封锁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延伸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出口!搜捕任何可疑人员!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将军!”
“其他人,跟我来!扑灭火焰,立刻勘察现场!”
她的命令依旧果决而迅速,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已是一片凛冽的杀意。
而我,正是这场混乱最大的受益者。
我借着远方那冲天的火光,在黑暗的密林中飞速穿行,帝国军队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场大爆炸彻底吸引。
在森林的边缘,我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也是通往外界的另一条路。
我知道,帝国的追兵很快就会封锁这里。
我从怀里掏出那十几颗精心制作的“怨念石”,毫不犹豫地挑选了最大的一颗,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朝着与我逃跑路线完全相反的沼泽深处,奋力投了出去!
“噗通。”
怨念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了满是腐烂淤泥的沼泽中。
下一秒,一阵阵凄厉、扭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亡灵哀嚎,猛地从沼泽深处炸响!
“呜呜呜……我的头……我的腿……”
“好冷……好饿……谁来救救我……”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极强的精神污染效果,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吓破胆。
更重要的是,它散发出的微弱死气,对于光明教廷那帮对亡灵能量极其敏感的牧师来说,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马库斯焦急的吼声:“在那边!沼泽地!有亡灵能量波动!第一、第二小队,跟我来!”
大量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被我成功地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再见了,蠢货们。”
我冷笑一声,不再停留,转身潜入了森林边缘那条冰冷刺骨的河流。
河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我的伤口,但我只是咬紧牙关,任由湍急的水流将我卷走,顺着下游的方向,彻底抹去我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
半个小时后,奥薇莉亚终于踏入了仍在冒着浓烟的庄园废墟。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了,而是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深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魔力失控后的焦糊味,一切都被烧成了焦炭。
随军执事们在废墟边缘,小心翼翼地挖掘着。
很快,他们找到了一些烧焦的、品质极低的魔晶矿石残渣,以及一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极其简陋的炼金设备碎片。
“将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执事走上前来,恭敬地汇报道,“根据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和物质分析,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一个对炼金术一知半解的邪教徒,在尝试进行危险的魔力增幅实验时,操作失误,引发了劣质魔晶的连锁殉爆。从爆炸的威力来看,目标……应当已经尸骨无存。”
周围的骑士们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愚蠢的邪教徒意外身亡,总比要面对一个狡猾的亡灵法师要好得多。
然而,奥薇莉亚却站在被炸出的深坑边缘,一言不发。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块被爆炸冲击波震飞到远处的、焦黑的石头碎片上。
那块碎片很不起眼,但她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石头上,用某种利器,仓促地刻着半个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标准的古代炼金符文。
那是一个用于“能量引导与瞬间过载”的符文,其精密程度,绝不是一个“自学的邪教徒”能够掌握的。
意外?
爆炸的时机为什么会如此巧合,正好在她下达总攻命令的前一刻?
现场为什么会“干净”到连一块像样的骨头都找不到?
一个能精准指挥高级亡灵弓箭手、戏耍了整支帝国精锐侦察小队的人,会死于如此愚蠢的“意外”?
奥薇莉亚缓缓捏紧了手中的石头碎片,冰冷的石块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被晨曦染上一层金边的、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已经死了。
追捕,才刚刚开始。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我根本不在乎。
冰冷的河水正包裹着我,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拥抱,将我带向未知的远方。
我的意识在失温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即将变成地狱难度的新手村。
但我也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面对我的,将是一个比奥薇莉亚和神圣帝国,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