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冷几乎冻结了我的思维，冰冷的河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我身上每一寸肌肤。
我不知道自己顺着这条暗河漂了多远，只知道当我的肺部因为缺氧而发出灼烧般的抗议时，我才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抓住了一截探入水中的枯树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拖上了满是淤泥的河岸。
我像一条濒死的鱼，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呕出灌进肚子里的冰水和泥沙。
失温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敲击，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那被石块划破的手臂伤口，已经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而变得麻木，失去了痛觉。
不能停下。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疯狂敲响。
奥薇莉亚的反应速度只会比我想象的更快。
那场爆炸制造的混乱是暂时的，一旦她从最初的震怒中回过神，她那台精密得可怕的大脑就会立刻开始重新计算，地毯式的搜捕网会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
我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几乎是凭着意念，打开了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召唤……一号。”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
一道微弱的灰光自我掌心亮起，下一秒，一具完整的骷髅骨架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它空洞的眼眶里，两点幽蓝色的魂火静静地跳动着。
“背……我。”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一号没有任何迟疑，它弯下腰，用它那冰冷粗糙的骨手，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泥泞中捞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托起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稳稳地将我背在它那硌人的脊骨上。
“往北……远离大路，进山。”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了指令，然后便将头靠在它冰冷的肩胛骨上，意识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骷髅不知疲倦，不懂畏惧。
它迈开双腿，背着我，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坚定地踏入了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的北部丘陵地带。
我必须在黎明彻底到来之前，在帝国那群猎犬嗅到我的气味之前，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我猜的没错，此时此刻，黑木庄园的废墟之上，那个我一生一世的宿敌，正拒绝接受任何流于表面的结论。
------
奥薇莉亚·凛风站在那个被我亲手炸出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深坑边缘，清晨的寒风吹动着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银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冰霜。
“将军，根据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和物质分析，这应该是一场意外。”一位随军的老执事再次恭敬地重复了他的判断，“目标极可能在进行危险的炼金实验时操作失误，已经……尸骨无存。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生物组织残留的痕迹，这在如此威力的魔力殉爆中很正常。”
“尸骨无存？”奥薇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得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寒。
站在她身后的副官马库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他那张写满忠诚与刚毅的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解：“将军，老执事说得有理。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路口，动用了‘鹰眼’和‘地听’法术，都没有发现任何逃离的踪迹。为了一个已经确认死亡的邪教徒，再在这里浪费人力……属下认为，得不偿失。”
奥薇莉亚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伸出戴着白银手套的手，指向深坑对面那片被冲击波夷为平地的树林。
“马库斯，你告诉我，一个会因为操作失误把自己炸死的人，会提前在那个位置布置高级亡灵弓箭手，用精准的警告射击逼退我第一批侦察兵吗？”
她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副官。
“一个会死于意外的蠢货，会用购买面包的频率、交谈的语气、手指的老茧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来伪装自己，试图迷惑我们所有人吗？”
“一个无知的邪教徒，懂得如何利用劣质魔晶、硫磺和怨念石，布下如此精妙绝伦、足以媲美高阶法术的连锁爆炸法阵，把爆炸的时间点卡在我下达总攻命令的前一刻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魁梧的马库斯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不是死了。”奥薇莉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想让我们以为她死了。她用一场惊天动地的自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片废墟上，而她自己，则像一条最狡猾的泥鳅，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所有烈风骑士团的士兵，声音传遍了整个狼藉的现场。
“我宣布，‘意外事故’的结论无效！传我命令，以这个深坑为中心，寸草不留，进行地毯式搜索！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她还活着的证据！”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散了清晨的薄雾。
帝国的战争机器，因为她一个人的意志，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
------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骷髅冰冷的背上，被颠簸得悠悠转醒。
我们已经深入了一片茂密的山林，四周尽是参天的古木和嶙峋的怪石。
我让一号找了一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隐蔽山洞，才让它把我放了下来。
洞内阴冷潮湿，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
我用颤抖的手从亡灵空间里取出两块得自矿洞的、干燥的油木，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撮硫磺粉，用两块燧石笨拙地敲击着。
在失败了十几次后，一小簇脆弱的火苗终于在硫磺粉上“腾”地一下燃起，引燃了油木。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我脱下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几乎能拧出水的破烂棉裙，赤裸着身体，尽可能地靠近火堆，贪婪地汲取着那来之不易的温暖。
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我才有精力清点自己的资产。
我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亡灵空间】里的存货，心中五味杂陈。
十几具骷髅，包括五个被我压榨到极限的苦力，以及那几个在庄园外围放哨的骷髅弓箭手。
它们是我目前唯一的武装力量，脆弱得可笑。
但在空间的另一个角落，堆放着一座小山般的幽蓝色魔晶原石。
这些都是那五个骷髅苦力没日没夜挖出来的、品质极高的原矿，是我未来东山再起的资本，是我建立亡灵大军的启动资金。
可也正是这笔财富，让我此刻的处境变得无比尴尬。
我无法像一个真正的难民那样，混入任何一个村庄或城镇。
我这身打扮，一个孤身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年轻女人，本身就足够可疑。
一旦被人发现，搜出我身上任何一块魔晶，都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这笔财富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致命的危险。
-------
就在我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头疼时，我不知道的是，一份指向我的、致命的证据，已经被送到了奥薇莉亚的面前。
“将军，有发现！”
一名帝国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的手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
“我们在距离爆炸中心九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白布，一枚几乎被泥土完全覆盖的、由某种兽骨打磨成的简陋纽扣，静静地躺在上面。
马库斯上前一步，皱着眉看了一眼：“一枚纽扣？这有什么奇怪的？可能是哪个镇民遗落的。”
“不。”奥薇莉亚直接从士兵手里接过了那枚纽扣，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卡特镇的居民以伐木和种植为生，他们的衣服，要么是粗麻布，要么是廉价的棉布，纽扣多为木制或铁质。这枚兽骨纽扣，打磨得非常光滑，但样式却很古朴，不属于帝国境内任何一个行省的流行款式。”
她用戴着手套的拇指，在那枚纽扣的表面轻轻摩挲着。
突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马库斯，拿我的‘真视’水晶来。”
马库斯不敢怠慢，立刻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水晶。
奥薇莉亚将纽扣放在水晶之上，口中默念了一句简短的咒文。
水晶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光芒穿透了纽扣。
在水晶的映照下，纽扣表面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纹路被放大了数十倍。
马库斯清楚地看到，在那光滑的兽骨表面，布满了无数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能量常年冲刷侵蚀而留下的刮痕。
“这是……”马库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长期接触高浓度魔力物品，或是亲手制作魔法道具，才会在贴身物品上留下的能量烙印！”
奥薇莉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还活着。”她说，“而且，这个证据告诉我们，她一直在做准备。”
-------
我必须尽快为自己规划一条安全的路线。
我将脑中前世的记忆碎片重新梳理。
帝国的腹地不能去，那里是光明教廷的势力范围，任何一丝黑暗魔力的波动都如同黑夜里的火炬。
南方诸国富庶，但商路盘查严密，同样不适合我。
西边的兽人草原和精灵之森，更是凶险莫测，以我现在的实力，去了就是送死。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我所有的要求。
帝国东北边境，黑石领。
那是一片被帝国、矮人山脉和北方蛮族势力夹在中间的三不管地带。
名义上它属于帝国疆土，但实际上，那里的领主们各自为政，匪盗横行，佣兵、商队、逃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盘根错错，形成了一套独属于那里的“灰色”秩序。
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那里有废弃的矿山，有复杂的地形，有数不清的亡命之徒可以让我“就地取材”。
最重要的是，帝国的军团和光明教廷的势力，在那片混乱之地被削弱到了极限。
那里，将是我这颗亡灵的种子，生根发芽的最佳土壤。
“目标，黑石领。”
我在心中定下了最终的计划。
-------
与此同时，卡特镇的临时指挥所内，奥薇莉亚拿着那枚兽骨纽扣，将所有关于“艾拉”的情报卷宗重新摊开在桌上，逐字逐句地审阅。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份不起眼的审讯记录上。
“铁匠老汤姆说，目标曾用几株止血草，跟他换过一块一磅重的铁锭，但之后再也没有光顾过他的铁匠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想自己做一把小刀或者农具。”奥薇莉亚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纽扣上的能量刮痕，爆炸现场那些简陋的炼金设备碎片，还有这块被遗忘的铁锭……”
她将这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在脑海中飞快地串联起来。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推测，逐渐成形。
那个“艾拉”，根本不是在进行什么愚蠢的炼金实验。
她挖矿，是为了获取魔晶；她买铁锭，是为了锻造武器或工具；她研究炼金术，是为了制造爆炸物。
她在武装自己！
她从一开始，就在为逃亡和战斗做准备！
“马库斯！”奥薇莉亚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
“在！”
“命令改变！收缩对爆炸现场的无意义搜索！”奥薇莉亚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用红色的羽毛笔在卡特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以小镇为中心，立刻向所有方向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小队！重点排查所有废弃的矿洞、山匪的旧营地、隐蔽的林间小屋，以及一切有可能进行秘密锻造和资源补给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回荡，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
“她是一个一无所有的逃亡者，她需要资源才能活下去。食物、水、武器、藏身处……她一定在朝着某个拥有这些东西的地方移动！把她给我找出来！”
帝国的猎犬们，在女主人的命令下，调转了方向，开始沿着一条全新的、但却无比正确的思路，追寻我的踪迹。
-------
山洞里的火光渐渐微弱，我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
我穿上被烤得半干的衣服，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亡灵空间里只有冰冷的矿石和骨头，我的胃里空空如也，连日来的高强度劳作和精神紧绷，早已耗尽了我身体里储存的最后一丝能量。
我必须要找到吃的。
我望向洞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危机四伏的陌生山林，第一次，为这具鲜活肉体的基本需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