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枯瘦的脚爪在沾满血污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我的亡灵大军没有我的命令,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只是任由她穿过这片由白骨与腐肉组成的死亡之墙。
战场上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芬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每走一步,格罗姆那紧握骨斧的手就多一分颤抖,他身后的兽人战士们,眼神中也充满了屈辱与警惕。
终于,萨满老妪停在了距离我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她的敬畏,也保留了谈判者最后的尊严。
“外来……的……强者。”
她开口了,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令我稍感意外的是,她说的并非我无法理解的兽人语,而是一种发音极其生涩别扭,但可以勉强辨认的大陆通用语。
我没有回应,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她,让她继续。
在这种博弈中,先开口的人,往往会先暴露自己的底牌。
“碎骨部落……冒犯了……你的……领地。”她深深地垂下头,那颗镶嵌着颅骨的骨杖尖端在地上点了点,算是一种致歉的礼仪,“我们……愿意……接受……你的条件。”
我的嘴角在斗篷的阴影下,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条件?
我还没开条件,她就已经主动接受了。
这个萨满,比那个满脑子都是肌肉和荣耀的格罗姆,要聪明得多,也务实得多。
她看懂了我扔出那块矿石的意图,也看清了他们部落唯一的活路。
“每天,”萨满老妪艰难地组织着词汇,“部落……派出……二十名……最强壮的勇士……为你……工作。进入……你的矿洞……挖矿。”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利爪’的安全。每天……工作结束……给我们……铁矿石。”
她的要求听起来很合理,甚至有些天真。
用劳力换取报酬,听起来像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可惜,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慈善家。
尤其是在我拥有绝对武力优势的情况下。
“可以。”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沙哑。
我的回答让萨满老妪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身后的格罗姆等人,虽然依旧满脸不甘,但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和。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我有我的规矩。”
我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却让萨满老妪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仿佛我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让她感到刺骨。
“第一,兽人开采的所有矿石,都属于我。我会根据每天的总产量,按照三七的比例,将其中三成,作为报酬,支付给你们。”
我的话音刚落,格罗姆那压抑许久的咆哮声便再次炸响!
“吼!你这个无耻的强盗!这是奴役!我们是战士,不是你的奴隶!”
他挥舞着巨斧,青筋暴起的脸上满是屈辱的涨红。
在他看来,用自己族人的血汗挖出的矿石,居然有七成要被我无情地掠夺走,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然而,没等他冲上来,萨满老妪却猛地转身,用那根看起来一折就断的骨杖,死死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闭嘴!格罗姆!”她的通用语依旧生涩,但此刻吼出来的兽人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迫。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内讧。
我不需要听懂兽人语,我只需要看。
看格罗姆脸上那从暴怒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表情变化。
比如,他们部落有开采矿石的能力吗?没有。他们只会用蛮力去挖。
他们有冶炼矿石的能力吗?
更没有。
就算我把一整座矿山送给他们,对他们而言,那也只是一堆黑色的石头。
而我,现在是在用他们最不缺的“劳力”,去换取他们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靠自己得到的“成品”。
三成,听起来很少。
但对于一个连一把铁矛都视若珍宝的原始部落而言,这已经是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财富。
果然,在萨满老妪连珠炮般的低吼下,格罗姆脸上的暴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力感。
他松开了紧握骨斧的手,像一头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熊,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继续说道:“第二,我的亡灵矿工,会和你们的族人一同作业。它们负责监督,也负责……加固矿道,提供技术支持。”
我说“技术支持”这个词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萨满老妪的身体再次一震,她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一下。
她显然捕捉到了这个词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监督是真,但技术支持,同样也是真。
她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接受。”这一次,萨满老妪的回答干脆了许多,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比刚才更低。
“很好。”我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随着我心念一动,那道由僵尸和骷髅组成的死亡之墙,开始缓缓地向两侧移动,无声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格罗姆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谷外的路,又看了一眼依旧被铁剑抵着喉咙的“利爪”,眼神复杂。
“他,”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脚边像死狗一样瘫软的兽人斥候,“将留在这里,作为你们履行契约的抵押品。我会给他基本的食物和水,保证他活着。什么时候契约结束,什么时候他还给你们。”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有效的保险。
格罗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斧柄狠狠地砸了一下地面,转身带着他那些同样垂头丧气、甚至还带着伤的战士们,穿过亡灵的队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谷。
他们的背影,写满了失败者的狼狈与萧索。
当最后一个兽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坡的转角,我挥了挥手。
“处理掉。”
两具僵尸立刻上前,将那个不断发出呜咽声的兽人斥候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我早已命令它们在营地的一角挖好了一个简易的地窖,那里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家”。
整个山谷,再次恢复了死寂。
科林那魁梧的身影无声地站在我身后,猩红的魂火平稳地跳动着,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冲突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主宰,这些兽人,不可信。”科林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亡灵特有的冰冷与绝对忠诚。
“我知道。”我回应道,“我信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贪婪与软弱。”
我转过身,望向那深不见底的矿洞入口。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宝藏。
与碎骨部落的这份“契约”,不过是我宏大蓝图上,用铅笔草草写下的第一行字。
而用来书写这份契约的“墨水”,正是那些兽人即将流下的汗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山谷的入口处便准时出现了二十个身影。
是格罗姆和他挑选的兽人劳工。
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肌肉虬结,显然是部落里最能干活的一批。
他们手中拿着各种简陋的工具——磨尖的石镐、兽骨制成的撬棍,还有看起来沉重无比的石锤。
每个兽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警惕与屈辱。
格罗姆更是走在最前面,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洞口方向,仿佛想用目光把我洞穿。
我没有露面。
对付这些头脑简单的“员工”,没有必要让他们看到我的“仁慈”或“和善”。
神秘与威严,才是最好的管理工具。
我的指令通过精神网络,精准地传达给了骷髅队长“骨一”。
山谷营地里,十具身材明显比普通骷髅要矮壮敦实的骷髅矿工(矮人骷髅)走了出来,它们迈着沉稳的步伐,在骨一的带领下,来到了那群兽人面前。
兽人们看到这群新的“监工”,顿时一阵骚动,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发出威胁的低吼。
然而,矮人骷髅们对他们的敌意视若无睹。
骨一只是举起一只骨手,指向了矿洞的方向,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没有语言,没有交流,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短暂的对峙后,格罗姆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石锤,带头走向矿洞。
其余的兽人见状,也只能不甘地跟了上去。
当第一个兽人踏入那黑漆漆的矿道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矿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死亡混合的气息,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用幽蓝色魂火点亮的“矿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他们很快发现,这些新来的矮人骷髅,和昨天那些只会死缠烂打的炮灰完全不同。
一个兽人战士正费力地用石镐敲击着一处坚硬的岩壁,火星四溅,却只能留下一些浅浅的白点。
就在他准备放弃,换个地方时,一个矮人骷髅走了过来,用它空洞的眼眶“看”了一眼那片岩壁,然后伸出骨指,在旁边几米外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上敲了敲。
那个兽人将信将疑地挥起石镐,朝着石缝砸去。
“咔啦!”
只用了不到一半的力气,一大片岩石就应声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黑亮的铁矿石层。
那个兽人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石镐,又看看那个已经转身走向别处的矮人骷髅,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迷茫。
类似的一幕,在矿道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格罗姆本人也混在劳工的队伍里,他亲眼目睹一个矮人骷髅从怀里掏出一个我用最低级炼金材料制作的“爆破符文包”,精准地贴在一处它勘探好的矿脉薄弱点上。
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坚固的巷道深处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高品质的矿石混合着碎石滚落下来,效率比他们所有人用锤子敲一天还要高。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着格罗姆那简单的头脑。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亡灵法师,她拥有的,不仅仅是无穷无尽、悍不畏死的亡灵炮灰。
她还拥有知识、技术,以及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能够点石成金的、神明般的力量。
在山顶的指挥所内,我闭着眼睛,静静地“坐”在一张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简陋王座上。
我的身体虽然在这里,但我的精神,我那作为亡灵主宰的意志,早已通过无形的精神链接,化作了千万道无形的丝线,蔓延至整个山谷。
我能“看见”僵尸在地窖里给“利爪”扔下一块干硬的黑面包。
我能“听见”科林在营地外围巡视时,骨刃划过岩石的细微声响。
而我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幽深的矿道之中。
每一个兽人劳工的喘息,每一次石镐落下的撞击,每一块矿石被剥离岩壁的碎裂声,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构成了一幅实时、立体的“生产图景”。
矮人骷髅们沉默而高效地引导着生产,兽人们从最初的敌视、抗拒,逐渐转变为麻木、震惊,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们的劳动,正在源源不断地为我创造着财富。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我对这高效的流水线作业感到满意时,我的精神网络中,一个最不起眼的节点,一个被我派去探索矿道更深处,绘制地形图的矮人骷髅,突然传回了一段极其微弱,却让我整个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异常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