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如果我还有那东西的话——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棘手、兴奋与极度危险预警的复杂情绪。
矮人,活的!
而且看起来,还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古董”。
他身上爆发出的气势,远比格罗姆那纯粹的野蛮暴虐要可怕得多。
那是一种混合了火焰、钢铁与烈酒的、凝练到极致的实质性威压,仿佛一座移动的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在这股威压下,别说是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兽人,就连我那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亡灵单位,行动都变得迟滞起来。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骨一”和它身边的三具矮人骷髅,魂火正在剧烈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那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活着的矮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针对性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愤怒,正在强烈干扰着我与它们之间的精神链接。
【警告!
检测到“矮人守护者”血脉威压!
范围内所有“矮人骸骨”单位控制稳定性下降80%!
灵魂链接濒临断裂!】
系统的警告再次以猩红的血字弹出,证实了我的猜测。
不能硬碰。
我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和这样一个实力不明、背景不明,还占据着“主场”优势的矮人在这狭窄的矿道里开战,是最愚蠢的选择。
我的亡灵大军虽然数量庞大,但对上这种级别的强者,低阶骷髅和僵尸就是一堆可以被一锤子砸成粉末的骨头渣子。
而我辛辛苦苦转化来的矮人骷髅矿工,在他面前更是被克制得死死的。
更重要的是,我的目标是矿石,是技术,是发展。
不是毫无意义的战斗。
这个矮人,是危机,但更是天赐的机遇!
“后退。”
冰冷的指令顺着精神网络,瞬间传达到了每一个亡灵单位的魂火深处。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亡灵主宰的绝对意志。
原本因被干扰而行动僵硬的“骨一”,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挣脱了那股血脉威压的束缚。
它那空洞的眼眶“看”了一眼面前暴怒的矮人,然后极为顺从地、咔嚓一声,将手中的铁镐和皮囊扔在了地上,迈开骨腿,一步步向后退去。
其他的亡灵单位,无论是矮人骷句,还是那些作为炮灰存在的普通骷髅,都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号令,动作整齐划一,潮水般地向着矿道入口的方向无声退却。
这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的紧张对峙,后一秒,其中一方却主动、有序地撤离了战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手持巨锤、满脸错愕的矮人。
就连格罗姆和他那群兽人劳工,也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简单的脑回路里,强大的亡灵法师,不应该是用无穷无尽的亡灵海淹没一切敌人吗?
怎么会主动退让?
那暴怒的矮人——我姑且称他为“铁臂”巴尔铎,因为那是我前世对一位传奇矮人铁匠的敬称——显然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做。
他高举的战锤停在半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赤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似乎想不通,这个亵渎他同胞骸骨的亡灵法师,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时机正好。
“科林,跟着我。”
我在精神链接中对守在洞口的亡灵骑士下达了命令,然后掀开遮挡在指挥所洞口的伪装藤蔓,迎着那股浓烈的酒气与矿道内幽蓝的魂火光芒,一步步走了进去。
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甚至连法杖都没有拿。
那身宽大的、能遮蔽一切身形与气息的黑袍,是我唯一的伪装和防御。
科林那魁梧的身装甲身影紧跟在我身后,他手中没有握剑,但那双猩红的魂火眼眸,却如最警觉的猎犬,死死锁定着那名矮人的一举一动。
我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矿道内所有生物的注意。
兽人们发出了压抑的惊呼,畏惧地向后缩了缩,为我让开了一条通路。
而那个矮人,巴尔铎,他的目光也终于从那些后撤的骷髅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道如同实质的、带着高温与审视意味的目光,仿佛要将我连人带袍一起熔穿。
我能感觉到他恐怖的力量,就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炸药桶。
只要我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我停在了距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既能表达我的诚意,也给我和科林留下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类的语言都可能被他视作挑衅或欺骗。
我选择了更直接、也更能证明我身份的方式。
一股纯粹、凝练、不带任何恶意,只为了传递信息的精神波动,从我的灵魂深处释放出来,精准地笼罩向他的意识。
【我无意亵渎。】
【我需要矿石,需要建造。
这些同胞的骸骨,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它们生前最热爱、最擅长的工作——开采与锻造。】
【我能感受到你对他们的敬意,也请你感受我的诚意。】
我的精神传话清晰、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只阐述事实。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一个醉醺醺的老矮人的固执与暴躁。
我的精神波动刚刚触及他的意识,巴尔铎那张涨红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仿佛受到了比刀砍斧劈还要严重的侮辱。
“少跟老子来这套!”
他猛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怒吼,这一次,他说的竟是发音有些古怪,但绝对能听懂的大陆通用语!
“叽叽歪歪的精神魔法!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虫子才用的把戏!”
“轰!!”
话音未落,他右臂的肌肉猛然贲起,那柄巨大的战锤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狠狠地砸在了他身旁的岩壁上!
坚硬的岩壁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无数碎石混合着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溅射!
离得近的几个兽人发出一声惨叫,当场被飞溅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
科林第一时间向前踏出一步,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所有飞向我的碎石尽数挡下。
而我,自始至终,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这一锤,是示威,是警告,也是他划下的“规矩”。
“想跟老子巴尔铎讲道理?”矮人将战锤从岩壁里拔出,扛在肩上,用他那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可以!那就用矮人的方式!”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短手指,指了指自己那编织精美、几乎垂到地上的火红胡须,又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巨锤。
“拿出比老子的胡子还稀有的宝贝矿石!或者,拿出比老子的锤子还硬的烈酒!否则,就别怪老子的‘讲道理’(指战锤)不长眼睛!”
他的话粗鲁、直接,却也让我心中一定。
有条件,就意味着可以谈。
最怕的就是那种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疯子。
而他提出的条件,虽然听起来苛刻,却恰好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回应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满怀着贪婪与算计,急切地响了起来。
“这位强大的矮人朋友!”
是格罗姆!
他捂着被碎石划伤的额头,从兽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堆砌着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对着巴尔铎大声喊道。
“我们是碎骨部落的战士!我们和您一样,都痛恨这个躲在黑暗里的亡灵法师!她奴役我们,压榨我们,还亵渎您同胞的骸骨!我们应该联手,一起消灭这个邪恶的家伙!”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要您愿意出手,我们碎骨部落的勇士,愿意为您冲锋!事成之后,这座矿山里的所有东西,我们平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煽动性。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兽人,在抓住机会这一点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看到了强大的矮人,看到了我的“退让”,便立刻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和“盟友”的位置上,企图借刀杀人,一举翻盘。
矿洞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兽人们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简陋武器,蠢蠢欲动。
巴尔铎那双赤红的眼睛,在我与格罗姆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我依旧沉默着,黑袍下的我,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了解兽人,更了解矮人。
格罗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果然,巴尔铎听完格罗姆那番“肺腑之言”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浓浓的鄙夷。
他甚至懒得正眼看格罗姆,只是将头微微一偏,朝着格罗姆的方向,“呸”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混合着酒气的浓痰。
“老子是讨厌亡灵法师,”巴尔铎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与傲慢,如同在驱赶一只苍蝇,“但老子更他妈讨厌,想在老子‘铁臂’巴尔铎面前捡便宜的绿皮蠢货!”
他猛地将肩上的巨锤指向格罗姆,那股刚刚才有所收敛的恐怖气势,再次如同山崩海啸般朝着兽人阵营压了过去!
“这里,现在是老子的地盘!老子不管你们跟那个黑袍子有什么恩怨,现在,带着你的小崽子们,从老子的酒窖里……滚出去!不然,老子不介意用你们的脑浆,给我的锤子开开光!”
格罗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副表情,比吃了十斤发霉的烂肉还要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来示好结盟的,怎么反而成了第一个被威胁的目标?
这就是矮人。
他们或许顽固、暴躁、嗜酒如命,但他们骨子里,流淌着山脉般厚重而骄傲的血液。
他们有自己的原则,哪怕那原则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古怪。
他们鄙视一切投机取巧和背信弃义。
格罗姆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企图利用别人来达成自己目的的行为,在巴尔铎看来,比我这个“亵渎者”还要卑劣一万倍!
机会!
就在格罗姆进退两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矮人的怒火吸引过去的瞬间,我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当。
我不需要再通过言语去证明什么。
矮人,只相信他们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的东西。
我的心念一动,一个指令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达到了科林的亡灵空间中。
“科林。”
“遵命,主宰。”
亡灵骑士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他伸出一只覆盖着黑色铠甲的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抹。
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间裂隙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下一秒,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梦幻般银蓝色泽、表面布满了不规则天然纹路的矿石,静静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秘银原矿!
而且是未经任何提炼、纯度高得吓人的、足以让任何一个王国眼红的顶级
这是我前世作为维兰诺公主时,从王国宝库最深处偷偷带出的几件“私藏”之一,重生之后,它也一直被我珍藏在亡灵空间中,作为我最后的底牌。
现在,是时候让它发挥真正的价值了。
“给他。”我平静地命令道。
科林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那块沉重的秘银原矿便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流光,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朝着巴尔铎飞了过去。
“接着!”
我的声音,冷冽而自信,第一次在矿道中响起。
巴尔铎下意识地伸出他那只提着酒桶的、蒲扇般的大手。
当那块秘银原矿落入他掌心的瞬间,他那壮硕的身躯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那双原本醉眼惺忪、充满了暴怒与不屑的眼睛,在接触到那块矿石的刹那,骤然收缩,所有的情绪——愤怒、鄙夷、困惑——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看到了神迹般的……清醒与震撼。
他甚至忘记了去呵斥不知所措的格罗姆,也忘记了我这个“亡灵法师”的存在。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掌心那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矿石。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同时,我的精神力再次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轻轻地缠绕了上去,用最简洁、也最骄傲的口吻,传递出最后的信息。
【这种诚意,够吗?】
巴尔铎没有回答。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秘银,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矿道里清晰可闻,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那粗糙的、布满了厚茧与伤疤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小心翼翼,缓缓地、轻轻地,摩挲着秘银矿石上那冰冷而光滑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