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粗糙的、布满了厚茧与伤疤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小心翼翼,缓缓地、轻轻地,摩挲着秘银矿石上那冰冷而光滑的棱角。
那感觉,不像是在触摸一块金属,而是在抚摸一件失落万年的圣物,或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情人。
他身上那股由烈酒与怒火交织而成的暴戾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近乎痴迷的狂热。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的怒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一簇名为“贪婪”的、更为原始、也更为炽烈的火焰,从他的灵魂深处猛然燃起。
这不是对财富的贪婪,而是矮人这个种族与生俱来的、对完美材料与极致工艺的本能渴求。
“山脉之泪……群星之血……”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古老的矮人语呢喃,声音沙哑而颤抖。
他将那块秘银原矿举到眼前,对着幽蓝的魂火矿灯,仔细地端详着每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前世宫廷里最顶级的珠宝鉴定师,在面对一顶失传的古代王冠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终于,他缓缓地、极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那块秘”上挪开,抬头,重新望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点轻蔑与敌意。
那是一种全新的、赤裸裸的审视,仿佛一个饥饿了三天三夜的饿汉,看到了一场可以无限畅吃的盛宴。
“黑袍子,”他沉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种成色的‘群星之血’,你……还有多少?”
这个问题,正中我的下怀。
但我很清楚,在任何谈判中,谁先亮出所有底牌,谁就输了。
我没有回答,黑袍下的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无声的指令顺着精神链接传递出去。
站在骷髅群最前方的“骨一”,在接收到命令后,迈着它那咔嚓作响的骨腿,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我和巴尔铎之间的空地上。
它在原地转了一圈,将自己那副饱经风霜的骨架,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矮人面前。
那是一副惨不忍睹的骨架。
它的肋骨断了三根,是用最粗糙的铁丝胡乱捆绑固定的;它的右臂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被落石砸出来的;它的颅骨上,甚至还残留着被某种利器劈砍过的痕迹。
这些,都是它在监督兽人开矿时,因为各种意外和冲突留下的“勋章”。
“回答我的问题之前,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精准投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矿道里,“巴尔铎大师,你能用这种矿石,为我的士兵们,打造出什么样的装备?”
我特意加重了“大师”这个词。
这是对一位工匠最高的敬意,也是最有效的糖衣炮弹。
“它们只是消耗品,”我指着“骨一”那副破烂的骨架,语气冰冷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普通的钢铁在它们身上,与废铁无异。它们磨损、断裂,每一次修复都在浪费我的时间和资源。我需要的,不是这些一敲就碎的破铜烂铁。我需要的是……能够承载我力量的容器,能够铭刻符文的骨骼,能够让它们在战场上活得更久的铠甲与利刃。”
我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巴尔铎身为锻造大师的骄傲。
他绕着“骨一”走了一圈,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骷髅的每一处损伤上扫过,就像在审视一件被无知蠢货糟蹋了的艺术品。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骨一”那根用铁丝捆绑的肋骨上轻轻一敲。
“叮。”一声清脆,却充满了不屑的声响。
“嗤……嗤哈哈……哈哈哈哈!”
巴尔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他那编织精美的胡须都随之剧烈地颤抖。
“用‘群星之血’……给这种劣质的、连魂火都微弱得像个屁一样的骨头架子打造装备?”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指着我,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群星之血’?小姑娘,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浪费吗?这简直比用巨龙的头盖骨当夜壶还要奢侈一万倍!”
他的笑声充满了嘲弄,但我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一丝松动。
果然,笑够了之后,巴尔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将那块秘银原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生怕我会抢回去一样。
他瞥了一眼我身后如同雕塑般矗立的科林,那身厚重的黑色铠甲和铠甲缝隙中透出的、远比普通骷髅旺盛得多的猩红魂火,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用下巴指了指科林,“如果是给那种大家伙量身定做一套,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至于这些骨头渣子……”
他再次不屑地瞥了一眼“骨一”,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脑中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成本计算。
“如果你能持续地、大量地供应这种品质……不,哪怕品质次一等的矿石,我‘铁臂’巴尔铎,也不是不能破例。”他眼中闪烁着生意人的精光,“我可以为你的这些骷髅炮灰,提供制式的、刻有基础‘力量’和‘坚固’符文的铁制兵器和简易护甲。虽然依旧是垃圾,但起码能保证它们在砍死敌人之前,不会因为自己的武器先一步卷刃而散架!”
他开出了他的价码。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就在我和矮人之间初步达成共识,矿道内的气氛逐渐从战场转为谈判桌时,一个被遗忘的、充满愤怒与屈辱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炸响了。
“你们……你们竟然敢无视我!无视伟大的碎骨部落!”
是格罗姆。
他那张绿色的脸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这个“阶下囚”,转眼间就和那个恐怖的矮人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讨价还价,瓜分着本该属于他的战利品。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让他那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燃烧殆尽。
“矮人朋友!你被她骗了!她是个魔鬼!我们应该联手……”
“聒噪。”
巴尔铎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冰冷的词汇。
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眼睛,猛地转向格罗姆,一瞬间变得比万年寒冰还要冷冽。
“我,‘铁臂’巴尔铎,正在和我的‘生意伙伴’谈一笔关乎山脉荣耀的大生意。而你,一只嗡嗡叫的绿皮苍蝇,弄脏了我的矿道,打扰了我的兴致。”
那股山崩海啸般的恐怖气势,再次精准地锁定在了格罗姆和所有兽人的身上。
这一次,其中蕴含的杀意,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巴尔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地底深处滚动的熔岩,“第一,带着你的族人,立刻给我滚出去,永远不准再踏进这座山半步。第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我的熔炉停工太久,需要一些新鲜的燃料预热。我不介意用你们的脂肪和骨头来试试火。”
格罗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股死亡的威胁是如此真实,让他浑身的鬃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柄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恐怖战锤,就会立刻砸扁他的脑袋。
“不过……”巴尔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那火红的胡须,“我巴尔铎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今天,在我的地盘上又踩又叫,弄得到处都是你们绿皮的臭味,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用巨锤的锤柄指了指那些被兽人们丢弃的矿筐和工具。
“作为惩罚,你们,还有你的这些小崽子们,必须在这里,无偿劳动三天。把这条矿道里里外外给我清理干净,把所有开采出来的矿石都给我搬到指定的地方。三天之后,你们的死活,我管不着。但如果谁敢偷懒,或者敢偷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矿石……”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被酒精和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我的‘讲道理’,很乐意帮他松松筋骨。”
格罗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堂堂碎骨部落的酋长,竟然要沦为矿工,还是无偿的!
但他看着巴尔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那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锤,最终,所有的尊严与愤怒,都化作了一声屈辱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我们……干。”
这就是现实。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解决了格罗姆这个小插曲,矿道内终于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巴尔铎满意地看着兽人们在骷髅监工们(现在是巴尔铎的监工)的监督下,重新拿起工具,开始灰头土脸地干活。
他转过身,正式对我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合作愉快,神秘的亡灵法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矮人特有的、生硬的郑重。
我没有去握那只手。亡灵的冰冷体温,是不能暴露的秘密。
我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用行动来表达我的诚意。
我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所有正在矿道各处工作的矮人骷髅,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它们扔掉工具,整齐划一地走到一旁的角落,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能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眶中的魂火也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在你允许之前,我的意志,不会再降临到任何一具矮人同胞的遗骸之上。”我平静地说道,“他们现在,只是一堆无主的骨头。如何处置,全凭大师定夺。”
这一手“冻结”控制权,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我的诚意与尊重。
巴尔铎他点了点头,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
“你比那些地表上的国王和将军有诚意多了。”他难得地夸奖了一句,“跟我来吧,我的新合伙人。既然要合作,总得让你看看我的‘作坊’。”
他转身,提着那个巨大的酒桶,扛着那柄恐怖的战锤,大步向矿道深处走去。
我和科林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我们穿过了他那堆满了酒桶、食物残渣和各种不知名零件的、如同狗窝般的简陋住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酒气与汗味几乎能让人窒息。
但穿过这片狼藉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超乎我想象的巨大地下洞窟。
它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水晶,如同一片深邃的地下星空。
整个洞窟的布局巧夺天工,无数条天然形成的石桥和阶梯,连接着一个个不同功用的平台,上面堆放着各种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工程器械半成品。
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弃的矮人城市的核心。
而在整个洞窟的最中央,一座如同山丘般巨大、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的巨型熔炉,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的表面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虽然此刻一片死寂,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磅礴气势。
无数条巨大的金属管道,如巨龙的血管般,从熔炉的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接着洞窟各处的锻造平台、淬火池和动力锤。
在它的面前,即便是科林那魁梧的身躯,都显得渺小如蝼蚁。
“看到了吗?”巴尔铎的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这就是我的‘工坊’,也是我的一切!”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座宏伟的地下奇迹。
“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我能在这里为你打造出一支足以踏平神圣帝国的亡灵铁军!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骄傲化为了一丝凝重,他指着那座死寂的巨型熔炉,沉声说道。
“想让我开工,你就得先让它……重新燃烧起来。”
巴尔铎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山脉另一头。
“这座熔炉,名为‘山之心’。而要启动它,需要一颗独一无二的‘心脏’,那东西,如今被盘踞在山脉另一头的‘血斧’部落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