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布料碎片，用一块洁净的手帕仔细包裹起来。
这东西的分量，远比一座金山要沉重，它是一个幽魂的自白，是一段被掩埋历史的墓志铭。
她将那块手帕贴身放入怀中，感受着那丝绸的质感，仿佛能隔着衣物，触碰到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的余温。
“将军！”副官莉娜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焦躁，“我们到底在等什么？是放弃了吗？”
放弃？
不。
奥薇莉亚在心中冷笑。
我不是放弃了，我是找到了真正的猎场。
“莉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的命令，全员撤出迷雾森林，在黑石山脉外围的银月镇集结。另外，给我调来帝国所有关于旧维兰诺王国在黑石山脉周边地区的军事要塞、资源点、乃至废弃行宫的全部档案，最高优先级。”
“什么？”莉娜中尉大惊失色，“将军，您是说……我们不追那个亡灵法师了？可教廷那边……”
“我不是在追。”奥薇莉亚缓缓转身，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林间，亮得如同最璀璨的星辰，也冰冷得如同最深邃的虚空，“我在等。”
她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径直走向森林之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猫鼠游戏，规则已经改变。
她不再是那个被动追逐着影子的猎犬，她要成为那个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而赌注，就是她对那个“亡魂”的全部理解。
她赌那份亡国之恨，会像无法抗拒的引力，将“她”，引向那些被尘封的旧日遗迹。
同一片天空下，山脉的另一侧，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正站在那座宏伟的地下洞窟中，手中捏着一张由巴尔铎亲手绘制的、用兽皮制成的粗糙清单。
上面用矮人那别扭的通用语，写满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名字。
“深渊苔藓，需要长在不见光地穴的阴面石壁上，年份越久越好，用来中和熔岩之心的火毒。”
“地底火蜥蜴的唾液，至少三品脱，越多越好，这是最好的助燃剂。”
“晶化蛛丝，不是普通的蛛丝，是那种会在洞穴顶部结成水晶簇的变异蜘蛛吐出来的，用来制作隔热管道的内衬……”
巴尔铎一边念叨着，一边用他那粗短的手指在清单上戳来戳去，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山之心”熔炉重新燃起熊熊烈火的盛景。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在血斧部落活动的那片区域有。小姑娘，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考验。”他斜眼看着我，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挑衅，“要是连这些开胃小菜都凑不齐，那‘熔岩之心’，你还是别想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激将法。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我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覆盖了整个山谷。
透过数十只被我派出去的骷髅斥候和刚刚转化完成的“骷骨鼠”的眼睛，山谷内外的一切都尽收我的眼底。
格罗姆带着他的碎骨部落，在巴尔铎的“淫威”和我的矿石诱惑下，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劳动改造”中去。
他们不仅在清理矿道，还在我的命令下，开始加固山谷的防御工事。
这些兽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天生就是干体力活的好手。
他们用巨石和削尖的木桩，在山谷入口处布设了简易的拒马和陷阱，效率比我的骷髅工兵高得多。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相信他们会就此臣服。
他们只是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暂时收起了獠牙的鬣狗。
但没关系，工具，好用就行。
“科林，”我头也不回地发出了指令，“让‘骨三’到‘骨十’小队，配合那些绿皮，加快进度。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一道防线彻底完工。”
“遵命，主宰。”科林的魂火在我身后微微一闪。
巴尔铎看着我熟练地调动亡灵军队进行基建，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他那钢针般的胡子：“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我这地方当成你的兵营了？”
“我们的兵营，合伙人。”我纠正道，同时将那张清单收起，“这些材料，我会想办法。但现在，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我手里的这些骷髅，太脆弱了。在你为它们打造出制式装备前，我需要一些能立刻提升它们战斗力的东西。”
“什么东西？”
“符文。”我盯着他，“最基础的‘力量’和‘坚固’符文，你能铭刻在骨骼上吗？”
巴尔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在骨头上铭刻符文？你疯了？骨头是死物，根本没有魔力传导性！除非是龙骨或者高阶魔兽的遗骨……你这些劣质的骨头架子，魂火一吹就散，怎么可能承载符文的力量？刚刻上去就会因为能量冲突而直接炸裂！”
“如果，我能提供稳定的能量源呢？”我反问道。
我缓缓抬起手，一缕精纯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练的死亡魔力，在我指尖汇聚成一团幽蓝色的魂火。
那魂火静静地燃烧着，没有一丝暴戾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纯净的、冰冷的秩序感。
巴尔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死死地盯着我指尖的魂火，喉咙里发出了“咕咚”一声吞咽。
“这……这是……”他见多识广，立刻意识到了这团魂火的不同寻常，“好精纯的灵魂能量！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生意伙伴。”我收回魂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大师。如果由我来提供能量和精神力进行引导，你，能否完成铭刻？”
巴尔-多死死地盯着我，他那双赤红的眼眸中，贪婪、困惑、震惊、狂热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一股身为顶尖工匠的强烈挑战欲。
“……可以试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如果炸了，可别怪我！材料损耗，得算你的！”
“成交。”
就在我与巴尔铎初步达成“骨骼附魔”的技术攻关协议时，我的精神之海中，一只远在几十里外的“骷骨鼠”传回的侦察影像，让我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
那是一片位于黑石山脉外围的丘陵地带。
画面中，一支小规模的人类商队，正遭到一群兽人的疯狂劫掠。
那些兽人手持简陋的石斧和骨棒，身上涂着与格罗姆部落相似的图腾。
他们残忍地杀害了所有护卫，将货物洗劫一空，甚至连几匹拉车的马都没有放过。
这本是山脉中时常上演的野蛮剧目，并不足以让我动容。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我眼中的魂火猛地一跳！
在完成了血腥的劫掠后，那群兽人的头领——一个比格罗姆还要壮硕几分的家伙，并没有立刻带队离开。
他反而命令手下，从一个麻布袋里，拖出了一具残破不堪的骷髅！
那具骷髅，我认得。
那是几天前，我在迷雾森林边缘与另一支兽人斥候小队遭遇时，被击碎后遗弃在那里的残骸之一。
它的颅骨上，有一道非常独特的、被战斧劈出的V形裂口。
那个兽人头领，像丢垃圾一样，将那具骷髅残骸随手扔在了商队成员的尸体堆中。
然后，他带着手下，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充满了恶意的哄笑声，扬长而去。
嫁祸！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划过我的脑海。
格罗姆！
这个该死的绿皮蠢货！
他表面上对我卑躬屈膝，背地里却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试图将帝国和光明教廷的怒火，引到我这个“亡灵法师”的身上！
他以为我需要用五天的时间去准备对付血斧部落。
而在这五天里，他要做的，就是让“亡灵法师与兽人勾结，在黑石山脉肆虐”的流言，插上翅膀，飞到每一个应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一旦帝国的正规军被吸引过来，无论是先剿灭我，还是先剿灭血斧部落，他这个小小的碎骨部落，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一石二鸟！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丑陋的绿脸上，此刻正挂着何等阴险得意的笑容。
我真是小看了这些兽人的狡猾程度！
“怎么了？小姑娘？”巴尔铎察觉到了我身上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好奇地问道，“脸色这么难看，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似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愤怒，是无能者的哀嚎。
而我，早已过了需要用愤怒来表达情绪的阶段。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份来自帝国信使的情报，被加急送到了刚刚在银月镇扎下营地的奥薇莉亚·凛风手中。
她的副官莉娜中尉，用一种近乎激动的语气，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黑石山脉外围发生的惨案。
“……将军！现场发现了明确的亡灵生物活动痕迹！一具完整的骷髅残骸被遗弃在现场，手法与之前在迷雾森林发现的完全一致！种种迹象表明，那个亡灵法师已经与山脉里的兽人部落沆瀣一气！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应该立刻出兵，以雷霆之势，将这些黑暗生物与野蛮的兽人一同净化！”
莉娜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年轻军官的激进与功名心。
然而，奥薇莉亚在看完信报后，却久久没有言语。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地图。
地图的另一边，放着那份关于兽人袭击的军情报告，而在报告之上，则静静地躺着那块被手帕包裹的、来自维兰诺王室的鸢尾花徽记。
一个亡灵法师，如果他（她）真的是维兰诺的余孽，一个能精准找到能量节点、在迷雾森林里将一整支追猎小队耍得团团转的、心思缜密的复仇者……
他（她）会在刚刚摆脱追踪之后，就立刻如此明目张胆地留下这么一个清晰的、指向性如此明确的“证据”吗？
这不像是谨慎，更像是一种愚蠢的挑衅。
这其中，有诈。
奥薇莉-亚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森林祭坛上，隔着遥远时空与她对峙的、冰冷而孤高的意志。
那样的存在，不屑于与兽人为伍。
“莉娜。”她终于开口，对着传令兵下达了回信的命令，“我的命令如下：第一，部队继续以清剿兽人匪患为首要目标，立刻进入黑石山脉，但行动务必谨慎，以驱逐和侦察为主。第二，在没有得到我亲笔确认的命令之前，禁止对任何疑似亡灵法师的据点，发动任何形式的攻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奥薇莉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如同巨兽脊背般连绵起伏的黑石山脉。
她不相信那个亡灵法师会与兽人合作
而这场由兽人掀起的骚乱，无论其背后是谁在主导，都为她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率领大军踏入这片区域的借口。
这一次，她不再是追猎者，她是执棋人。
山谷深处，我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股滔天的杀意，已经被我完美地收敛回灵魂深处，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精确的算计。
我透过骷骨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矿道内，那个正挥舞着鞭子，耀武扬威地监督着自己族人干活的格罗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自作聪明布下的棋局，已经被我看穿。
他更不会知道，他试图引来的帝国怒火，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而他，这个胆敢在我背后捅刀子的“工具”，已经失去了作为工具的唯一价值。
对于失去价值，还妄图噬主的工具，我的处理方式，向来只有一个。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月圆之夜，还有五天。
但现在，我的计划，需要一点小小的改动了。
血斧部落的“熔岩之心”，我势在必得。
而碎骨部落的“惊喜”，我也决定提前送达。
我缓缓转过身，对科林下达了一个全新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科林。”
“主宰，我在。”
我看着他眼眶中跃动的猩红魂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通知所有战斗单位，停止一切基建任务。”
那平静的语调之下，是即将掀起的血色狂澜。
“准备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