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力早已通过潜伏在各处的骷骨鼠，构建起了一张无形的警戒网络。
然而，这支帝国军队的行军速度和决断力，依然超出了我的评估。
他们就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精准地切开了黑石山脉的迷雾，直抵我刚刚制造出的这片血腥的“杰作”。
山坡之上，为首的那人，我再熟悉不过。
即便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那身银白色的、雕刻着鸢尾与利剑浮雕的精致全身甲，那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战马，以及那在帝国雄鹰旗下，被山风吹拂而起的、如黄金瀑布般的长发，都像一根根尖针，深深刺入我灵魂的记忆里。
奥薇莉亚·凛风。
神圣帝国的“光辉之剑”，新晋的、也是最年轻的女将军。
五年前，维兰诺王城被破时，她还只是一个跟在老将军身后、崭露头角的骑士新星。
而如今，她已经披上了代表帝国最高武力之一的战甲，手握兵权，成为了那个人人称颂的传奇。
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宿敌。
我缓缓转过身，黑色的斗篷在沾染了血腥气的风中微微扬起。
我的目光，越过满地兽人扭曲的尸骸，越过我身前那列着整齐方阵、魂火幽幽的亡灵军队，最终，与山坡上那道耀眼的身影，遥遥相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边，是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秩序与荣耀的帝国精锐。
另一边，是阴影中沉默肃杀、象征着死亡与禁忌的亡灵天灾。
光明与黑暗，生与死，在这一刻，于这片小小的丘陵之上，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峙。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刚刚被我转化为僵尸首领的格罗姆，提着他那柄比门板还宽的巨斧，迈着僵硬却充满力量感的步伐，沉默地站到了我的身侧偏后方。
他那双新生的、燃烧着怨毒与痛苦的魂火，死死地盯着山坡上的帝国军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被奴役的兽人部落首领，成了我最忠诚的亡灵仆从。
这无疑是对帝国与光明教廷所标榜的一切，最直接、最响亮的耳光。
“将军！”
一个尖锐而愤怒的女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奥薇莉亚身侧，一名同样身着帝国军官铠甲、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年轻女性，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我的方向。
是莉娜中尉，我从之前的情报中得知过她的名字。
一个激进而功利心极强的年轻鹰派，也是奥薇莉亚最忠诚的副官。
她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厌恶，高声请战：“将军！就是她！这个邪恶的亡灵法师！她不但奴役死者，还和兽人同流合污，现在又犯下如此血腥的屠杀！请您下令，让我带领第一小队，冲锋！将她和她麾下那些肮脏的骨头架子，一同在圣光下净化！”
她的声音充满了正义的凛然，回荡在山谷间，也引得她身后的帝国士兵们一阵骚动，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
然而，奥薇莉亚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复杂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落在我身上。
那双曾经在迷雾森林的祭坛上，与我隔空对峙过的、如深海般湛蓝的眼眸里，此刻的情绪远比她的副官要复杂得多。
有审视，有戒备，有冰冷的敌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暂时还无法完全解读的……探究。
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终于，在莉娜中尉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催促中，奥薇莉亚动了。
她没有下令冲锋，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催动着身下的战马，独自一人，缓缓向前。
雪白的战马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距离我的亡灵军团方阵大约五十步的、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之外，才停了下来。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就那样孤身一人，面对着我整支亡灵大军。
这份胆魄，不愧是“帝国之光”。
她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中的长枪并未抬起，只是枪尖朝下，垂直握在身侧。
阳光为她的金发与铠甲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极了传说中降临凡间的女武神。
“亡“亡灵法师。”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泉，又带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
“你屠杀兽人部落，并奴役死者的灵魂，按照帝国法律，你已触犯《神圣法典》第三章第七条与第十五条之规定，应接受光明教廷的审判。现在，放下武器，解散你的亡灵军队，跟我回去。”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劝降，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宣读一份不容辩驳的判决。
仿佛我，已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选择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走进囚笼。
听到这番话，我黑袍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审判？
五年前，我的父王，我的母亲，我维兰诺王室数百口人被送上断头台时，谁又给了他们接受审判的机会？
我伸出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具早已冰冷的兽人尸体，那具尸体翻了个身，露出了胸口一个被利斧劈开的巨大伤口——那是他们内部抢夺战利品时，自相残杀留下的痕迹。
我的声音，借助着死亡魔力的增幅，变得清晰而悠远，足以让山坡上每一个帝国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你的眼睛真是雪亮。”
我的开场白让奥薇莉亚微微蹙眉，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我没有理会她的表情，继续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没错，我确实屠杀了他们。但是……我只是在清理一些四处散播瘟疫和谎言的垃圾。”
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那双深邃的蓝眸，语调中的嘲讽意味愈发浓烈。
“难道说，帝国的法律，现在也要保护垃圾的权益了吗？”
“轰！”
我的话音刚落，奥薇莉亚身后的帝国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垃圾”？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浪。
这些兽人部落，常年盘踞在帝国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边境城镇所有居民的噩梦。
帝国军队常年清剿，却因山脉地形复杂而屡屡无法根除。
对于这些底层的帝国士兵而言，兽人就是野蛮、血腥、混乱的代名词，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亲人朋友就曾丧生于兽人的劫掠之下。
而我，一个在他们眼中本该是邪恶化身的亡灵法师，此刻却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替他们“清理”掉了这样一个毒瘤。
这种感觉，荒谬，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快感。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原本凝聚在我身上的、那种纯粹的敌意与杀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动摇。
莉娜中尉的脸色涨得通红，她怒斥道：“一派胡言！你这邪恶的巫师，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无论兽人多么野蛮，也轮不到你这等黑暗生物来执行审判！”
“哦？”我玩味地笑了一声，“轮不到我，难道轮到你们吗？我听说帝国清剿黑石山脉的兽人匪患，已经清剿了十几年了。怎么，这垃圾，是越扫越多了？”
“你！”莉娜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策马冲下来。
“莉娜！退下！”
奥薇莉亚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严厉，制止了副官的冲动。
她再次看向我，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冰冷的寒意重新凝聚，甚至比刚才更加锐利。
她握着长枪的手，缓缓收紧，银色的金属手甲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一股磅礴而凝实的威压，如同实质性的山峦，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向我碾压而至。
那是属于圣域强者的威压，混合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我的亡灵军团中，那些低阶的骷髅兵，眼眶中的魂火在这股威压下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股威压如狂风般拂过我的黑袍。
我明白，我的话语，已经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代表着帝国的威严，代表着光明的秩序。
今天，如果她不能在这里，当着她三百名精锐手下的面，将我这个公然挑衅帝国法律、甚至隐隐有动摇军心之嫌的“亡灵法师”拿下，那么，她和她所代表的帝国的威严，将在这片荒野中，荡然无存。
大战，一触即发。
奥薇莉亚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枪尖虽然依旧朝下，但枪杆上流转的金色斗气，已经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眼。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你亵渎灵魂、玩弄死亡的借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亡灵法师。放下你的傲慢，接受帝国的审判。”
那股山岳般的威压，骤然增强了数倍，直指我的灵魂核心。
在她的身后，三百名帝国先锋军的士兵，重新变得鸦雀无声，他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与长枪，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在主将绝对强大的实力与意志下，再次凝聚成一块铁板。
肃杀的军阵，璀璨的斗气，圣域强者的威压。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面对的，是足以将我和我这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的亡灵军队，彻底碾成碎末的强大力量。
然而，我非但没有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