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着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凝成实质的威压,向前踏出了一步。
“咔。”
黑色的皮靴踩碎了脚下一根不知是哪个兽人留下的腿骨,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抬起头,黑袍的兜帽下,我的目光穿透了圣域强者的气场,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直刺奥薇莉亚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眸。
“奥薇莉亚·凛风。”
我第一次,用我这一世的声音,清晰地、不带任何敬畏地喊出了她的全名。
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张宛如冰雪雕琢、毫无瑕疵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握着长枪的手甲,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直呼其名,这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挑衅。
但我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帝国士兵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以帝国的名义审判我之前,你,是否该先问问你麾下的士兵,”我的声音不大,却借由亡灵魔力的共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为何要无故追杀,并虐杀我的子民?”
子民?
这两个字,就像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在帝国军阵中炸开了锅。
奥薇莉亚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白的指控给惊到了。
但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丝毫表露在脸上,只是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的子民?亡灵法师,你是指这些被你屠戮殆尽,然后又被你奴役了灵魂的兽人吗?真是可笑的辩词。”
“将军说得对!”她身后的莉娜中尉像是抓住了我的话柄,立刻扬声附和,试图将我钉死在“邪恶”的耻辱柱上,“你这个亵渎死者的怪物,竟然还有脸称这些被你杀死的兽人为‘子民’?你的虚伪,简直和你的法术一样令人作呕!全军听着,不要被这个妖巫蛊惑!”
她的声音充满了正义的激情,也确实让那些刚刚对我产生了一丝微妙动摇的士兵,重新握紧了武器,眼中的敌意再次凝聚。
好一个主仆情深,配合默契。
可惜,她们打错了算盘。
我黑袍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我没有再看奥薇一眼,而是缓缓侧过身,将我身后一个特殊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了所有帝国士兵的视野中。
那是一具骷髅。
一具和其他骷髅兵相比,显得格外瘦小、甚至有些佝偻的骷髅。
它身上还穿着几片破烂不堪的皮甲,骨骼上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陈旧的断裂痕迹,显然生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两团魂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与其他亡灵单位的冷酷或怨毒截然不同。
而就是这样一具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骷髅,它的两只骨手,却死死地、近乎执拗地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劣质木头雕刻而成、手法粗糙的……小马。
那木马的线条歪歪扭扭,却能看得出雕刻者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甚至连马鞍的纹路都努力地刻画了出来。
一个与这片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充满了温情的物件。
我的目光,从那具骷髅,缓缓移到了莉娜中尉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上,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中浸泡过。
“莉娜中尉,你或许不认识他。但我来告诉你,他叫托德,一个以打猎和采集草药为生的老兽人。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在他女儿八岁生日那天,将他亲手雕刻的这只木马,作为礼物送给她。”
我顿了顿,给了所有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然后,我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然而,就在三天前,他再也没能回到他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山洞里。因为,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支帝国的巡逻队。仅仅因为他身上沾染了一点我用来标记领地的、微不足道的死亡气息,就被你们的人,当成了‘疑似亡灵生物’。”
我的手,指向了那具骷,托德的骷髅。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用剑在他身上刻满了光明教廷的净化符文,只是为了欣赏他的惨叫。最后,在他断气之前,斩下了他的头颅,作为回去领赏的功勋!”
“将军!”我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奥薇莉亚,“你现在告诉我,这就是你口中的正义吗?这就是神圣帝国所守护的秩序吗?!”
我的质问,如同一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帝国士兵的心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帝国军阵,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那具抱着木马的瘦小骷髅身上。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能看出,那具骷髅生前的骨架,确实属于一个年迈衰弱的兽人,绝非什么精锐战士。
他们也能想象得到,一个老父亲,怀揣着给女儿的礼物,在归家的途中,遭遇了一场何等绝望的虐杀。
奥薇莉亚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那双深海般的蓝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死死地盯着托德的骷髅,以及它手中那个粗糙的木雕,大脑在飞速运转。
情报有误!
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曾经她,是一个在迷雾森林逃脱的、疑似维兰诺王室余孽的人类亡灵法师。
但经过几次交手都显示,对方极为狡猾,但麾下只有一些低阶的人类骷髅。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推翻了这份情报!
而如今是一个能奴役兽人灵魂、甚至能将兽人部落首领转化为强大亡灵仆从的亡灵法师!
这已经不是“学徒”的范畴了,这分明是一个已经拥有了自己领地和势力的亡灵领主!
“一派胡言!”莉娜中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职责让她必须反驳,她色厉内荏地大喊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编造出来的故事!用一个兽人的死来污蔑帝国军人,你这妖巫,果然是诡计多端!”
“是吗?”
我冷笑着,缓缓向前伸出了我的右手。
一团幽绿色的、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嚎的灵魂之火,在我的掌心熊熊燃烧。
我没有看高高在上的奥薇莉亚,我的视线,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叫嚣的莉娜中尉。
“我的人,哪怕变成了一具枯骨,他的灵魂,也依旧归我所有。”
我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轮不到你们,来欺辱。”
“现在,”我将掌心的灵魂之火握紧,那团火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被我彻底捏碎,化作点点绿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我给你,也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山坡上那三百名神情各异的帝国精锐,最终,重新落回到了奥薇莉a身上。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立刻退出黑石山脉。”
“否则……”
我停顿了一下,身后的亡灵军团,在这一刻,给出了最完美的配合。
“咔嚓——!”
包括亡灵骑士科林、十名磐石卫士、僵尸首领格罗姆在内,我麾下所有亡灵单位,齐齐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巨响。
森白的骨骼与冰冷的铁甲相互摩擦,无数双燃烧着魂火的眼眶,同时锁定了山坡上的帝国军队。
那股由死亡、怨恨和绝对服从交织而成的恐怖气势,如同一道无形的浪潮,冲天而起,狠狠地撞上了奥薇莉亚那圣域强者的威压!
奥薇莉亚身下的神骏战马,第一次发出了不安的嘶鸣,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而我,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说完了我的后半句话。
“我不介意,让我的军团,再增加三百个……新的编制。”
威胁。
这是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威胁!
我当着神圣帝国最耀眼的新星将军,当着她三百名精锐士兵的面,告诉她,要么滚,要么死!
奥薇莉亚握着长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湛蓝的眼眸中,怒火与理智在疯狂交战。
身为帝国将军,她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我,扫向我身后那支亡灵大军时,她眼中的怒火,却被一丝越来越凝重的忌惮所取代。
她终于看清了。
我麾下的亡灵,根本不是她情报中那些随处可见的、脆弱的骷髅兵。
最前方的那个亡灵骑士,身披厚重坚固的黑铁铠甲,手中长剑隐隐有魔力流转,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几乎不亚于她麾下的王牌骑士!
骑士身后的那十具骷髅,同样装备着统一制式的金属盾牌与长剑,阵型紧密,宛如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从它们的骨骼结构判断,那竟然是……矮人!
而我身侧那个提着巨斧的臃肿身影,正是刚刚被转化的兽人首领格罗姆,他身上散发出的怨毒与力量,让她都感到一阵心悸。
更别提那些隐藏在阵列中、行动迟缓却充满压迫感的僵尸,以及数量最多、但依旧队列严整的普通骷髅兵。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懂得战术配合的……军队!
一支属于亡灵的、真正的军队!
奥薇莉亚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明白。
她今天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追捕”的逃犯。
而是一位拥有着可怕军事力量,并且心智、谋略都远超常人的……亡灵领主。
一场她以为十拿九稳的“净化”行动,在此刻,骤然演变成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山风呼啸,吹动着帝国雄鹰的旗帜,也吹动着我漆黑的斗篷。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回答。
整个黑石山脉,仿佛都在等待着这位“帝国之光”的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