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山风的呼啸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只待一个轻微的触动,便会射出毁灭一切的箭矢。
我身后的亡灵军团已经将气势凝聚到了顶点,幽绿的魂火连成一片森然的海洋,只等我一声令下,就会淹没山坡上那三百名帝国精锐。
然而,奥薇莉亚最终的选择,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莉娜中尉以及一众帝国士兵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极为清晰地松开了紧握长枪的手。
紧接着,一个流畅而利落的动作,她翻身下马,银白色的战靴稳稳地踏在了染血的土地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竟然将那柄象征着她身份与荣耀、流转着金色斗气的圣域长枪,狠狠地、笔直地插在了自己身前的土地里!
枪尾深入泥土近半尺,枪身兀自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这是一个在帝国军中,乃至整个大陆通用的古老军礼。
放下武器,枪尖朝下,以此表明,自己暂时并无敌意。
“将军!”莉娜中尉失声惊呼,她无法相信自己眼中那个战无不胜、代表着帝国骄傲的将军,会对着一个邪恶的亡灵法师,做出这种近乎示弱的举动。
奥薇莉亚没有理会副官的惊愕,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军阵中所有的骚动瞬间平息。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柄孤零零的长枪之后,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再次将她那双深海般的湛蓝色眼眸,牢牢锁定在我的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纯粹的杀意,多了几分凝重到极点的审视。
“亡灵法师。”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在这场已经被我完全主导的对峙中,重新夺回一丝主动权。
“我此行的任务,是奉帝国军部最高指令,清剿盘踞在黑石山脉、常年劫掠边境村镇、甚至伪造亡灵袭击痕迹以散播瘟疫与恐慌的‘碎骨部落’兽人。”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剖开我的黑袍,看穿我的灵魂。
“如果你能证明,你所言非虚,你消灭的,正是这支为祸一方的兽人匪患。那么,我可以代表帝国军部,暂时不追究你在此地使用禁忌魔法的行为。”
她的话音落下,山坡上的帝国士兵们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将军并非妥协,而是在执行军务!
这番话,既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又重新将“审判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只要我无法证明,她便能以“妖言惑众”之名,名正言顺地发动攻击。
而即便我证明了,她也只是“暂时不追究”,最终的解释权,依旧属于强大的神圣帝国。
好一个奥薇莉亚·凛风,临危不乱,转瞬间便想到了破局之法。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我。
“呵……”
一声极轻的、充满了不屑与嘲弄的冷笑,从我的黑袍下传出。
我向前走了两步,黑色的皮靴踩在混杂着泥土与血浆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那具刚刚被我转化为僵尸首领的、属于格罗姆的魁梧尸身,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指向不远处兽人营地里,那些被我的骷髅兵们堆积起来的“战利品”。
“证据?”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将军,证据就在你的脚下,在你的眼前。”
我的手指,点向格罗姆尸体肩膀上那个用鲜血和染料纹上的、狰狞的碎裂白骨图腾。
“碎骨部落的首领,格罗姆。我想,以帝国的情报能力,不会连他的样貌和部落图腾都认不出来吧?”
接着,我的手指向了那堆积如山的赃物。
“还有那里。那些沾满血迹的麻布口袋里,装着从多恩镇、从溪谷村、从落叶商队抢来的粮食和财物。上面甚至还印着属于那些地方的标记。我想,将军的军队里,应该有能够辨认这些标记的斥候吧?”
我每说一句,奥薇莉亚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而她身后,莉娜中尉的脸色,则由红转白。
我缓缓收回手,环抱于胸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山坡上那位耀眼的帝国将军。
“正如你所说,他们伪造亡灵作案的痕迹,嫁祸于我,同时袭击帝国的村镇。而我,只是在清理一些闯入我家后院,还试图往我身上泼脏水的老鼠罢了。”
我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而富有侵略性。
“所以,将军,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需要向你证明什么,而是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我,替你,替神圣帝国,完成了你们十几年来都未能完成的任务。”
“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站在这里,用你那可笑的《神圣法典》,来威胁你的‘恩人’!”
“轰!”
我的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之前只是动摇军心,那么现在,我就是在当着三百名帝国士兵的面,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帝国那高傲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你……”莉娜中尉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心中清楚,如果我所言属实,那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奥薇莉亚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她那双握成拳的手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即便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她胸膛里那股被羞辱和愤怒点燃的滔天怒火。
但她终究是奥薇莉亚·凛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她偏过头,对身后一名看起来年长而沉稳的士兵低声命令道:“赫克托,你带人下去,查验。”
“是,将军。”
那名叫赫克托的老兵沉声应诺,随即带着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亡灵军阵,走下山坡。
我的骷髅兵们并未阻拦,只是用空洞的眼眶,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老兵赫克托的动作很专业。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格罗姆尸体上的图腾和牙口,又快步走到那堆赃物前,翻开了几个麻布口袋,仔细辨认着里面的徽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坡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赫克托直起身,快步返回到奥薇莉亚身边,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和震惊,低声汇报道:“将军,确认无误。死者确是碎骨部落首领格罗姆,他的图腾与情报档案完全一致。另外,那些财物……确实来自最近一个月内,在边境线上遭到袭击的多恩镇和落叶商队。我们在其中一个箱子里,还发现了他们用来伪造亡灵爪痕的铁爪工具和一些散发着微弱死亡气息的炼金粉末。”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莉娜中尉的脸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事实,胜于雄辩。
是他们错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带着有色眼镜,将我预设为邪恶的罪犯。
而真相却是,这个他们眼中的“罪犯”,以一己之力,干净利落地铲除了帝国的心腹大患。
奥薇莉亚静静地听完汇报,良久,没有说话。
她的内心,此刻无疑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帝国法律的神圣与军功法则的现实,在她心中发生了最猛烈的碰撞。
她所代表的光明与秩序,在此刻,被我这个黑暗中的亡灵法师,用最讽刺的方式,衬托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许久之后,她终于再次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偏见的审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将我视作一个平等的、需要正视的对手,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异端。
“你的名字。”她问道。
“你的目的。”
两个简单至极的问题,却代表着她态度的彻底转变。
我黑袍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叫艾拉。”我坦然地报上了我的化名,一个简单而普通的名字。
随后,我的话锋陡然一转,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宣告。
“至于我的目的?很简单。”
我的目光,越过她,扫过她身后那三百名帝国精锐,扫过连绵起伏的黑石山脉,最终,重新落回到她那张宛如冰雪雕琢的脸上。
“黑石山脉,是我的领地。”
“任何未经我允许,踏入这片土地,并企图伤害我子民的人……”
我的声音顿了顿,身后的亡灵军团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意志,那股冲天的死寂杀气再次暴涨,化作无形的巨浪,拍打着帝国军阵那脆弱的防线。
“都将成为我脚下的骸骨。”
“包括,帝国的军队。”
轰!
刚刚才因为事实的揭露而有所缓和的气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肃杀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战场。
奥薇莉亚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自称“艾拉”的亡灵法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接受帝国“宽恕”或者“招安”的意图。
她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在寻求帝国的认可。
她是在用帝国军队的任务失败,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她是在用帝国的规则,来划定她自己的疆界!
她是在向整个神圣帝国,宣告她对这片土地的绝对主权!
奥薇莉亚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我身后。
在那支沉默而恐怖的亡灵军队之后,兽人营地那面代表着碎骨部落的、破损的兽皮战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这个亡灵法师……
她不是在制造混乱,也不是在单纯地复仇。
她是在这片被帝国遗忘的蛮荒之地,建立一个……属于亡灵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