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一个……属于亡灵的,王国!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奥薇莉亚固有的认知,让她浑身冰冷。
她看到了我平静的眼眸下,那毫不掩饰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
那不是简单的占山为王,而是一种全新的、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恐怖宣言。
山风骤然停歇,空气仿佛凝固。
我能清晰地听见她身后,那些帝国精锐士兵们因过度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将军,等待着她做出最终的、决定三百人生死的抉择。
是捍卫帝国的尊严,在此地流尽最后一滴血,还是……承认一个亡灵法师划下的禁区?
奥薇莉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湛蓝的眼眸中,风暴在汇聚、在翻涌,最终,却又不可思议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那柄被她插在地上的圣域长枪,重新拔了出来。
“锵——”
金属摩擦泥土的声音,刺耳而漫长,像是在宣告某种仪式的结束,也像是在拉开另一场无声战争的序幕。
我的亡灵军团瞬间做出了反应。
亡灵骑士科林手中的长剑上,黑色的魔力光华一闪而逝,十名矮人磐石卫士的盾牌向前顶了半分,整齐划一的动作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
然而,奥薇莉亚并没有将枪尖指向我。
她只是将长枪重新握在手中,然后转身,面向她那支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军队。
“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坡。
“原地休整,救治伤员。”
什么?
这个命令,就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我身后那些魂火跳动的亡灵中或许激不起半点波澜,但在帝国军阵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休整?救治伤员?在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他们无法理解,为何他们战无不胜的将军,会下达这样一个近乎于……退让的命令。
“将军!”
果不其然,那个对我充满敌意的莉娜中尉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几步抢到奥薇莉亚的面前,漂亮的脸蛋因急切和难以置信而涨得通红,她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但那份尖锐的质问却掩饰不住。
“您要做什么?她是一个亡灵法师!一个亵渎死者、玩弄灵魂的怪物!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帝国的荣耀何在?《神圣法典》的尊严何在?!”
奥薇莉亚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黑石山脉万年不化的寒冰,还要冷。
“中尉。”奥薇莉亚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能将人灵魂冻结的漠然,“我需要你执行命令,而不是质疑我的决定。”
莉娜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一颤,所有激昂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去,”奥薇莉亚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立刻统计我军在追击碎骨部落斥候时产生的伤员名单,以及此行所有物资的损耗情况,半小时后向我汇报。”
追击碎骨部落斥候……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原来他们并非全无损伤,之前的战斗已经让他们产生了一定的消耗。
奥薇莉亚这个命令,既是事实,也是一个完美的、合乎军规的借口。
一个让她能够暂时停下脚步,却又不必折损自己威信的借口。
在奥薇莉亚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下,莉娜中尉所有的不甘与愤怒,最终只能化作屈辱的沉默。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挺直身体,行了一个僵硬的军礼:“是,将军!”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等着”,然后才转身,极不情愿地去执行命令。
随着莉娜的离开,帝国军阵那股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敌意,终于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士兵们虽然依旧困惑,但将军的命令就是一切。
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整理装备,或者互相检查伤口。
对峙的坚冰,被奥薇莉亚用最强硬、也最务实的方式,敲开了一道裂缝。
而她,就在这道裂缝中,独自一人,再次向我走来。
没有了那股咄咄逼人的圣域气场,也没有了那柄流转着金色斗气的长枪。
她只是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踏过那片被兽人与亡灵的血染黑的土地,最终,停在了离我大约十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既能保持警惕,又足以清晰对话的距离。
我静静地看着她,黑袍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很好奇,这位“帝国之光”,在做出如此艰难的决定后,还想做些什么。
在所有士兵或好奇、或警惕的注视下,奥薇莉亚做出了一个更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她抬起手,解下了悬挂在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质袋子。
那袋子看起来颇为沉重,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而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唰!”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手臂一扬,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便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最后“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地上。
金币碰撞的声音,是如此的动听。
“这是帝国军部对剿灭碎骨部落发布的悬赏金,一共三千枚金币。”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任务是你完成的,按照军功法则,赏金理应归你。”
我身后的亡灵军团没有任何反应,但我能感受到,那些刚刚放松下来的帝国士兵们,呼吸又一次急促了起来。
向一个亡灵法师支付赏金?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在变相承认,这个亡灵法师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是“合法”的!
奥薇莉亚却仿佛没有看到自己手下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她湛蓝的眼眸直视着我,抛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另外,”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军在之前的战斗中有三名重伤员,随军军医已经束手无策,判断他们无法支撑到返回凛冬要塞。我需要你,用你的……方法,保住他们的命。”
我的双眼在黑袍下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这才是她真正的“礼物”。
一份用金钱包装的、复杂的阳谋。
支付赏金,是在遵守她口中的“军功法则”,用帝国的规则,来暂时性地承认我此次行动的“功绩”,为她接下来的行为铺平道路。
这既是给我一个台阶,也是给她自己一个台阶。
而要求救治伤员,则是一箭三雕的妙计。
其一,是试探。
她想亲眼看看,我的“亡灵法术”,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否真的拥有超越常规理解的、逆转生死的能力。
其二,是交换。
用她士兵的性命作为抵押,换取一段宝贵的、双方都不会轻易动手的休战时间。
只要她的士兵还在我手中治疗,她就不必担心我立刻翻脸,我也能确保她的军队不会趁机偷袭。
这是一种无形的“人质”交换。
其三,也是最隐秘的一点,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与我建立一种除了“敌对”之外的、新的联系。
从单纯的“追捕者”与“猎物”,变成了临时的“雇主”与“医师”。
这位帝国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即使在绝对的劣势之下,依旧能冷静地分析局势,并从中榨取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价值。
“呵……”我发出一声轻笑。
我没有去看地上的钱袋,而是微微偏过头,对我身侧那个刚刚转化完成、浑身还散发着浓郁怨气的僵尸首领格罗姆,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格罗姆,去,捡起来。”
在所有帝国士兵惊恐的注视下,那具由碎骨部落首领转化而成的、恐怖的僵尸,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走到钱袋前,用它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巨手,笨拙地将钱袋抓起,然后转身,恭敬地捧到了我的面前。
我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示意它拿好。
然后,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奥薇莉亚,用一种淡漠的、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
“让他们过来。”
“死不了。”
奥薇莉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军阵之中。
很快,在她的命令下,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三副简易的担架,将它们放在了战场中央,那片我们刚刚划出的“安全区”内。
我挥了挥手,示意我的亡灵军团向后退开一段距离,留出了一片足够宽敞的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帝国士兵,还是我麾下的亡灵,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缓步走到那三名奄奄一息的伤兵面前。
他们确实伤得很重,一个胸口被兽人的利爪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一个大腿被狼牙棒砸得血肉模糊,另一个则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某种毒。
他们每个人的呼吸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右手。
没有吟唱咒语,也没有绘制法阵。
我只是将我的手掌,悬停在第一个伤兵的胸口之上。
“嗡——”
一团肉眼可见的、混杂着黑与灰的稀薄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从他那狰狞的伤口中,被一丝一丝地抽离了出来。
那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腐败死气”,是伤口感染、怨力侵蚀与生命力衰败的混合物。
对于普通医师来说,这是最棘手的难题,但对于我这个亡灵主宰而言,这不过是最基础的“能量”之一。
那些帝国士兵们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治疗方式!
莉娜中尉更是脸色煞白,她似乎认为我是在抽取她同伴的灵魂。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将那团“腐败死气”在我掌心捏碎,化作虚无。
紧接着,我的掌心,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仿佛绿宝石般的柔和光芒。
那是来自于【亡灵主宰系统】中,我用之前积攒的“灵魂能量”兑换的低阶治疗道具——【生命精华(微量)】。
但在外人看来,这更像是一种闻所未闻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亡灵秘术。
我将这一点绿光,轻轻地按入了那名士兵的伤口之中。
奇迹,在所有人的眼前发生。
那士兵胸口翻卷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苍白如纸的脸色也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最重要的是,他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在瞬间变得平稳而有力。
如法炮制。
我走到第二名士兵面前,抽离死气,注入生机。
又走到第三名士兵面前,用同样的方式,将侵入他体内的毒素化为一缕黑烟,驱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当最后一点生命绿光融入伤兵的身体,战场中央,只剩下三个呼吸均匀、伤势被奇迹般稳定下来的帝国士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山坡上,那近三百名帝国士兵,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纯粹的恐惧与敌视,那么现在,这种情绪已经变得无比复杂。
其中混杂着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对颠覆认知的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对自己同伴获救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奥薇莉亚站在军阵的最前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我“治疗”的全过程。
她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中,闪烁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探究的光芒。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们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三个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生命,也隔着光明与黑暗、帝国与亡灵之间,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良久,她终于动了。
她再次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听令,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士兵们迅速而沉默地行动起来,将那三名重伤员抬回阵中,整个军队开始有序地向后撤退。
在转身离开之前,奥薇莉亚留给了我最后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风,落入我的耳中。
“艾拉,帝国的法律不会改变。今天,我以奥薇莉亚·凛风的个人名义,认可你的战果。”
“但下一次见面,”她的背影挺拔如枪,银色的铠甲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决绝而冰冷的光芒,“我们依然是敌人。”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翻身上马,带着她的军队,逐渐消失在黑石山脉连绵的群山之中。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直到最后一抹属于帝国的旗帜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战场,终于彻底恢复了宁静。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我的目光,缓缓从奥薇莉亚消失的方向收回,然后,不经意地扫向了战场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被几块巨石遮挡的密林。
在那里,空气的流动,似乎有那么一丝……不自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