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我宽大的斗篷猎猎作响。
我没有回头,一步、两步,坚定地踏入磐石城潮湿而阴冷的街道,将身后那片温暖而肮脏的人间,连同那个让我心脏几乎停跳的女人,一同隔绝在门后。
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的拐角,确认再没有任何视线能锁定我,我才猛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寒意。
刚才在酒馆里,我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从容,所有的算计,都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冰壳。
而在这层冰壳之下,是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混合着仇恨与恐惧的岩浆。
我的心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沉得像一块冰冷的铁。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
奥薇莉亚的怀疑就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今天我用谎言的泥土暂时将它掩盖,可只要有一丝缝隙,它就会立刻破土而出,长成足以将我绞杀的参天大树。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我转身离去时,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中闪过的一丝明悟。
她或许放弃了追查一个死人的过去,但她绝对不会放弃追查活着的我。
她会回来的。
带着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带着足以将我的亡灵工厂碾为平地的雷霆之怒,回到黑石山脉。
我必须更快!更强!
我没有在磐石城多做一分一秒的停留。
确认无人跟踪后,我立刻动身,朝着黑石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我没有走寻常的道路,而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钻进了人迹罕至的密林。
夜色是我最好的掩护,林间的阴影与我身上的死亡气息融为一体。
几个小时后,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我终于从一条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位于瀑布后面的隐秘隧道,潜回了我的领地——暗影山谷。
刚一踏入山谷的范围,那股熟悉的、冰冷而有序的死亡能量便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包裹了我。
通过与幽魂管家的精神链接,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忠诚的老兵赫克托的到访,他呈上的那封信,以及……奥薇莉莉亚在我离开后,竟亲自带人前往磐石城调查我这具身体的“过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女人,她的行动力简直可怕!
她没有坐在军营里被动地等待我的回信,而是在派出信使的同时,立刻从另一个方向着手调查!
这种双线并进、不留死角的作风,充满了凛风家族那标志性的、侵略如火的军事风格。
我的判断没有错。
她已经将我,这个名为“艾拉”的亡灵法师,和五年前覆灭的维兰诺王室,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只是,她还没有证据。
她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名为“艾拉”的、已经被官方档案记录为“死亡”的孤女。
所以她才会亲自跑到磐石城,试图从这具身体的源头,挖出我的秘密。
而我在酒馆里的那场豪赌,正好击中了她唯一的软肋——证据链的断裂。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与翻涌的杀意,快步穿过正在不眠不休工作的骷髅生产线,走向位于山谷最深处的指挥核心——一间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简陋石厅。
石厅内,幽蓝色的魂火在几个石制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我的幽魂管家,那个由前宫廷首席书记官转化而来的特殊亡灵,正静静地悬浮在石桌旁,它半透明的身体里,捧着一封用料考究的信纸。
“主人,您回来了。”幽魂管家发出嘶哑而恭敬的精神波动。
我点了点头,从它手中取过那封信。
奥薇莉亚那锋利如刀锋的字迹,再次映入我的眼帘。
“致黑石山脉的领主,艾拉阁下:”
“我只想知道三件事。第一,你是谁?第二,你想要什么?第三,你,是否与五年前覆灭的维兰诺王室,有任何关联?”
看着那最后一个问题,我仿佛能感受到奥薇莉亚在写下这行字时,那冰冷而专注的目光。
仇恨,如同被挑动的毒蛇,再次从我心底深处抬起了头。
维兰诺……
奥薇莉亚·凛风,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审问的口吻,提起这个被你们亲手毁灭的姓氏!
我将信纸凑到一旁的魂火烛台前,看着那幽蓝色的火焰,一点点舔舐着昂贵的羊皮纸。
信纸的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奥薇莉亚那锐利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与我滔天的恨意一起,化为一缕不起眼的青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暂时不予回应。
这就是我的决定。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巴克的情报很有用,教廷和帝都的政敌正在给凛风家族施压。
奥薇莉亚看似手握大军,咄咄逼人,实则内外交困,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
她急于在我身上找到突破口,既是为了剿灭“亡灵威胁”,更是为了稳固她自己和家族的地位。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武器。
只要我不承认,她就没有确凿的证据将我和“维兰诺余孽”划上等号。
她对我身份的怀疑,就会成为一把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投鼠忌器。
她不敢轻易动用大军对我进行毁灭性打击,因为一旦我真的是维兰诺最后的血脉,这件事的性质就会从“剿匪”,上升到“政治清洗”。
其中的利害关系,足够帝都那些老狐狸们喝一壶的。
而她更害怕的,是教廷的介入。
一旦“净化骑士团”那群疯子抵达,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到时候,别说查明真相,整个黑石山脉都可能被他们无差别地“净化”成一片焦土。
这份“功劳”,可就轮不到她奥薇莉亚来领了。
所以,她比我更急。
我需要利用她的急切,利用她和教廷之间的时间差,疯狂地发展我的势力!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铺开了我的种田计划。
矿石产量必须再翻一倍,更多的熔炉需要被建造起来,我需要更多的武装骷髅,需要解锁更高级的兵种,比如憎恶,甚至是死亡骑士……
就在我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疯狂计算着每一分资源的最优用途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我脚下传来!
整个暗影山谷,不,是整座黑石山脉,都随之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非同寻常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来自地表的晃动,更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山脉最深处的巨大心脏,突然苏醒,并且重重地搏动了一下!
石厅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我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我猛地睁开眼睛,扶住身旁的石桌才稳住身形。
外面,我的亡灵工厂里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正在流水线上工作的骷髅工兵们,动作齐齐一滞,它们眼眶中那两点永不熄灭的魂火,在这一刻,竟像风中的残烛般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更高层级的威压。
与此同时,黑石山脉外围,一条崎岖的山路上。
一支帝国军队正在急行军。
为首一人,金发披肩,身披银甲,正是从磐石城疾驰而回的奥薇莉亚·凛风。
那股突如其来的剧震,同样冲击了她的队伍。
她身下的纯血战马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周围的士兵们也是阵脚大乱,惊呼声此起彼伏。
“稳住!保持阵型!”奥薇莉亚用远超常人的力量勒紧缰绳,强行安抚住受惊的战马,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疑,锐利地扫向震动的源头——黑石山脉的深处。
“将军!这是……地龙翻身吗?”副官莉娜脸色煞白地靠过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坐骑。
“不,不一样。”一个苍老而凝重的声音响起。
老兵赫克托翻身下马,他无视了脚下的震动,单膝跪地,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抓起了一把路边的泥土。
他的脸色,在看清手中泥土的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见那捧原本干燥的褐色泥土中,此刻竟然渗出了一丝丝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在赫克托的掌心缓缓蠕动,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带着腐蚀性与不祥气息的恶臭。
“将军,您看……”赫克托将手掌伸到奥薇莉亚面前,“山,在流血。”
山谷石厅内,我根本来不及去思考那震动的来源。
因为在震动发生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代表着【亡灵主宰系统】的界面,竟不受控制地自动弹了出来!
那张只有我能看见的、覆盖了整个黑石山脉的三维立体地图,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原本代表着山脉能量流动的、平稳的蓝色光线,此刻变得狂乱无比,像无数受惊的蛇群在地图上疯狂乱窜。
整个山脉的地脉能量,在短短几秒钟内,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这还没完!
紧接着,地图上,一个位于黑石山脉最深处、最核心区域的巨大版块,那片一直以来都因为能量过于晦涩而被系统标记为“未知”的灰色区域,它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改变!
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鲜血凝固般的深红色!
不!
比鲜血更深,那是一种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如同深渊般的暗红!
在系统的图例中,灰色代表“未知”,白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警告”,橙色代表“危险”。
而深红色,只代表一个含义——
【极度危险】!
这个深红色的区域,就像一个被激活的、拥有生命的病毒,在地图上出现后,并没有停止,而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沿着混乱的地脉能量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蔓延!
它的扩散路径,离我所在的暗影山谷,越来越近!
我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片不断扩大的、不祥的红色,一股比在酒馆里直面奥薇莉亚时强烈百倍的寒意,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奥薇莉亚和她的帝国军队,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教廷的净化骑士团,是潜在的、可以利用的变数。
但这个……这个从山脉心脏中苏醒的、让整个系统都发出最高级别警报的东西……
它是一个我完全未知的、远比帝国和教廷加起来都更加恐怖、更加致命的……全新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