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士兵，可是不怕死的。”
这句冰冷的话语，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道开战的号角。
在我意志的驱动下，那支沉默的、由纯粹死亡构成的军队，终于与那片翻涌的、象征着贪婪与毁灭的黑色浪潮，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战吼，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第一排冲锋的骷髅士兵，在接触到贪食者集群的瞬间，便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被瞬间吞没。
它们简陋的骨矛甚至来不及刺出，就被那锋利的节肢与布满利齿的巨口撕成了一地碎骨。
然而，这正是我的战术。
它们死了，但它们用自己破碎的身体，为后方的同伴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秒钟。
紧随其后的第二排、第三排骷髅，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恐惧，它们踏着同伴的残骸，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
它们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纠缠。
一个骷髅兵被贪食者扑倒，它的肋骨被瞬间咬碎，但它剩下的手臂，却死死地抱住了那只怪物的节肢，任凭那锋利的肢体将它的骨头一寸寸碾断，也绝不松手。
另一个骷髅被拦腰截断，只剩下上半身，但它依旧用双臂在地上爬行，用那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面前的敌人，用牙齿咬住了贪食者的一条腿。
僵尸部队的加入，则让这场血肉（如果它们还有的话）磨坊变得更加惨烈。
格罗姆和他麾下的僵尸卫队，是我转化来的第一批拥有部分生前战斗本能的亡灵。
它们的身体更加坚韧，力量也更大。
它们像一堵堵移动的腐肉之墙，用沉重的身躯撞进贪食者群中，用腐烂的手臂和指甲死死地抓住这些灵活的怪物，用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将它们牢牢地钉在原地。
一时间，贪食者那潮水般迅猛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它们就像陷入了沼泽的野兽，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这，正是我为后排的骷髅弓箭手们创造出的、最完美的射击窗口！
“放！”
我冰冷的精神指令下达。
在高地之上，由我精心筛选、用最好骨料打造的数百名骷髅弓箭手，同时拉开了手中的骨弓。
它们没有人类弓箭手需要的瞄准时间，系统的计算就是它们最精准的标尺。
嗡——！
数百支由死亡能量淬炼过的骨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致命弧线，如同一场密集的、冰冷的骤雨，精准地覆盖了被前排亡灵死死缠住的贪食者集群。
这些骨箭或许无法穿透贪食者厚重的背部甲壳，但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怪物在撕咬时不得不暴露出来的、相对脆弱的口器内部、节肢关节的缝隙！
“噗！噗！噗！”
一阵阵利器入肉的闷响传来。
被骨箭射中的贪-食者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它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永不停歇的齐射！
我的亡灵军团，就像一台精密的、冷酷的、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士气值的概念。
每一个单位，从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起，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执行我的命令，直至魂火熄灭，化为尘埃。
它们以一种帝国军队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高效方式，在贪食者与人类士兵之间，强行撕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防线。
战场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
原本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溃的帝国军防线，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我站在高岩之上，宽大的斗篷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金发银甲的身影上。
奥薇莉亚·凛风。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冲杀，而是停了下来，手持着那柄“晨曦”名剑，静静地站在一片怪物的尸体中央。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血污的脸颊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看着我的亡...灵军团。
看着那些骷髅兵如何用自己的身体组成盾墙，看着那些僵尸如何悍不畏死地与怪物肉搏，看着后方的弓箭手如何进行一轮又一轮精准而致命的覆盖射击。
她看着这支沉默的军队，在没有军官呼喊、没有战旗指引的情况下，仅凭着某种无形的链接，便打出了教科书般完美的步坦弓协同战术。
这种配合的默契程度，这种绝对的执行力，甚至……已经超越了她麾下最引以为傲的帝国精锐！
我能读懂她眼神中的含义。
那是长久以来建立的、属于人类强者的军事认知，正在被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无情地冲击、粉碎。
她终于开始明白，我口中的“子民”，并非什么虚张声势的谎言，更不是一群只懂得嗜血的混乱怪物。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一支属于我，艾莉亚·维兰诺的，亡者之师！
就在这时，我的精神网络中，传来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是我派出去巡查周边、探明“贪食者”巢穴位置的一支幽魂斥候小队发来的。
【发现生命信号，非贪食者，非人类……坐标XXX，XXX，洞穴内，微弱。】
我分出一缕心神，视野瞬间切换。
在一处距离主战场不远、被几块巨石掩盖的隐秘洞**，几只贪食者刚刚被我的亡灵巡逻队解决。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我的骷-髅巡逻兵走了进去，在一些被撕碎的兽皮和生活用具后面，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兽人小孩，看年纪不过六七岁，身上穿着破旧的皮袄，脸上画着“碎骨”部落特有的白色条纹，只是此刻已经被泪水和泥土弄得一塌糊涂。
他的身边，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被怪物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成年兽人尸体，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亲人。
“碎骨”部落，是黑石山脉中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型兽人部落，以采药和狩猎为生。
看来，他们的栖息地，也不幸地成为了贪食者苏醒的重灾区。
我心中没有泛起太多波澜，只是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
一个活着的兽人小孩，在这种环境下，价值甚至不如一块铁矿石。
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远处的奥薇莉亚。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带上他，到我这里来。”我向那名骷髅巡逻兵下达了指令。
在无数亡灵与怪物的厮杀中，一个高大的骷髅兵，用它那只剩下白骨的手，有些笨拙地抱起那个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兽人小孩，一步步穿过战场，向我所在的高岩走来。
这一幕，在整个充斥着死亡与毁灭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的突兀，如此的……不合时宜。
自然也引起了奥薇莉亚的注意。
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那个骷髅兵将小孩带到我的脚下。
她看到我解下身上的一件备用斗篷，弯下腰，亲手将这件还带着我体温的、温暖的斗篷，裹在了那个几乎被恐惧冻僵的兽人小孩身上，将他与周围冰冷的空气和血腥的气味隔绝开来。
一个亡灵法师，一个在教廷的宣传中，代表着亵渎、邪恶与毁灭的存在，却在万军丛中，庇护了一个活着的、无辜的、异族的生命。
而她，神圣帝国的将军，光明教廷的信徒，麾下的士兵却在不久前，还对生活在这片山脉里的原住民抱有驱逐甚至剿灭之心。
强烈的、荒诞的对比，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奥薇莉亚的脸上，也抽在了她所信奉的“正义”之上。
我看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脸上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挣扎，是动摇，最终……化为了一抹决然。
她做出了决定。
“驾！”
奥薇莉亚猛地一夹马腹——不，她的战马早已死去。
她是靠自己的双腿，迈开了那被斗气加持的、迅捷如风的步伐。
她独自一人，离开了自己军队的保护圈，顶着她副官莉娜中尉那不可思议的、几乎是见鬼了一般的目光，径直朝着我的方向，朝着两军阵线的交界处冲来！
无数的贪食者被她身上那旺盛的生命气息所吸引，如同疯了一般向她扑去。
但她看也不看，手中的“晨曦”之剑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将所有靠近的怪物尽数斩为两段。
她就这样，硬生生在怪物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最终，停在了距离我亡灵防线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
帝国士兵的弓箭，我的骨矛，都能轻易地将对方置于死地。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穿过怪物与亡灵的尸骸，第一次，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一名将领在绝境中寻求生机的迫切。
“艾拉！”
她高声喊出了我的名字，声音因剧烈的战斗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响彻了这片嘈杂的战场。
“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对她、对整个凛风家族而言，都堪称奇耻大辱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请求临时休战，共同对抗这些怪物！”
说到这里，她高高举起了自己那只没有持剑的左手，三指并拢，指向天空，这是帝国最高等级的军事誓言手势。
“作为交换，我以凛风家族的荣誉起誓，在危机解除之前，我以及我麾下所有幸存的帝国士兵，将暂时听从你的节制！”
全场，一片死寂。
连那些疯狂的贪食者，似乎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宣言震慑得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莉娜中尉和那些残存的帝国士兵，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帝国的军队，听从一个亡灵法师的指挥？
这简直比亡灵天灾本身还要疯狂！
而我，站在高岩之上，迎着她那双写满决绝的眼眸，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奥薇莉亚·凛风，你终于放下了你那可笑的骄傲。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屈服，而是你正视我、承认我的资格，以一个平等对手的姿态，站在我的面前。
现在，你做到了。
“我接受你的提议，将军。”
我的声音不大，却同样通过魔法的扩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也传入了每一个幸存的帝国士兵耳中。
“现在，让你的人，立刻放弃原地防御，向我所在的位置靠拢，收缩防线。”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客气，仿佛她刚才的宣誓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流程，我从一开始，就是这片战场上唯一的指挥官。
我的手指，指向了那片在系统地图上，已经红得发紫，如同一个巨大毒瘤般的山脉最深处。
“我们的敌人，远不止这些。”
我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地下。”
在我的指挥下，这场前所未有的联军阵线重组，开始了。
亡灵军团的阵线向两侧拉开一个缺口，像张开双臂的死神，迎接它曾经的敌人。
残存的帝国士兵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犹豫后，在奥薇莉亚严厉的眼神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开始相互搀扶着，咬着牙，穿过那片由白骨和腐肉组成的“友军”防线，向我所在的高地靠拢。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敌人，此刻却成了自己背后唯一的依靠。
当第一个帝国士兵踉跄着跑过一个高大的僵尸身边时，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但那个僵尸只是木然地挥舞着手臂，将一只企图从侧翼偷袭他的贪食者狠狠砸飞出去，溅出的绿色汁液甚至洒到了他的盔甲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
新的阵型很快形成。
我的骷髅和僵尸，依旧作为最前排、最完美的肉盾，死死地顶住了贪食者的正面冲击。
而那些退到后方的帝国士兵，则迅速重整队列，用他们精准的弓箭和十字弩，为亡灵军-团提供远程火力支援，专门射杀那些企图攻击亡灵阵线薄弱处的“漏网之鱼”。
很快，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帝国士兵的重剑在劈砍中折断，眼看就要被一只贪食者扑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骷髅兵伸出了它的骨盾，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硬生生将那只贪食者撞飞了出去，为那名士兵赢得了拔出匕首的机会。
那名士兵用匕首结果了怪物的性命后，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身旁这个眼眶里燃烧着红色魂火的骷髅。
他犹豫了千分之一秒，然后，对着那个骷-“髅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骷髅兵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它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它只是转过身，继续执行我赋予它的、最原始的战斗指令。
但我看到了。
奥薇莉亚也看到了。
一种脆弱的、崭新的、甚至有些荒谬的信任，正在这片由血与火、生与死交织而成的绝望战场上，在她和我之间，在她的人类士兵和我的亡灵子民之间，悄然建立。
奥薇莉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投入了对侧翼的防守中。
她用行动，表明了她对自己誓言的绝对服从。
战斗，还在继续。
但局势，已经悄然逆转。
奥薇莉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我的指令传达给了她的副官。
她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这个自称“艾拉”的亡灵法师，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有什么目的，此刻，她是这片地狱中唯一能点亮一簇火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