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粗皮小皮鞋在开裂的泥地板上蹭了蹭,仿佛刚才踩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滩爬满蛆虫的烂泥。
鞋尖最后一点暗红的血迹被蹭进湿冷发黑的泥缝里,顺着经年积水泡软的土隙缓缓沉落,彻底消失不见。屋内终年积滞的霉臭、发酵酒酸、腐朽木质的腥涩层层叠叠涌上来,轻轻盖去那一缕单薄的铁锈血气,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腥,黏腻地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刺骨的凉。
她转过身。
方才眼底那一层覆着寒霜的厌弃、对待蝼蚁般的漠然,像被晚风瞬间吹散的薄雾,干干净净褪去,半点痕迹不留。
下一秒,明媚鲜活的笑意重新攀上少女精致剔透的眉眼,软融融、甜灿灿,毫无过渡,自然得仿佛方才出手狠戾、踏骨惩戒的人从不是她。
她提着裙摆,几步轻巧蹦跳,落到迪奥面前,微微仰起白皙小巧的脸蛋。
一双朱砂色的圆瞳亮得惊人,像被细细碾碎、揉碎浸透汁水的石榴籽,盛着昏暗木屋中唯一的光,湿润、透亮、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轻轻一晃,便漾开细碎温柔的波光。
“怎么样?咪咪,这次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上我呢?”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独有的、理所当然的小小期待,澄澈天真的模样,完美掩盖了骨子里高高在上、把玩掌控的贵族心性。
仿佛方才她为他挺身而出,一脚碾碎施暴者的肋骨,替他扫清数年欺压、洗净数年委屈,并不是施舍,并不是恩典,而仅仅只是一份温柔的示好,理应换来他心甘情愿、真心实意的倾心与偏爱。
迪奥静静立在原地。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未出鞘、凝着寒芒的锋利长剑,笔直凛冽,没有半分弧度,没有半分松懈。
他身上那件洗到极致泛白的粗麻短衫早已老旧发软,袖口层层叠叠缝着三层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糙,是母亲无数个深夜就着微光缝补的痕迹;宽大的裤脚被他用粗糙的旧麻绳紧紧捆束,堪堪贴合瘦削的脚踝,防止行走拖沓;脚上那双修补过四次的旧皮靴边角磨得发白、皮质干裂,裂痕里塞满贫民窟洗不掉的黑泥,和周遭苟延残喘、满身污秽的贫民看起来别无二致。
可他不一样。
哪怕身陷最肮脏泥泞的深渊,哪怕身着最廉价破败的衣衫,哪怕脚下是腐烂污浊的泥地,他周身凛冽孤高的骨相、远超年龄的冷沉城府、藏在眼底的滔天野心,也绝不会被这破败肮脏的环境同化半分。
翡翠色的眼眸澄澈又冰冷,像极了极寒冰川下封存千年的湖水,不起波澜,无温无暖。
他淡淡扫过地面。
达利欧蜷缩在泥泞肮脏的地板上,身躯剧烈抽搐,胸口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口鼻不断溢出温热粘稠的血沫,混着地上的黑泥、污水,糊得满脸肮脏狼狈。那双浑浊昏花、常年浸满酒色与暴戾的眼睛,此刻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扭曲的怨毒,死死睁着,却连动弹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仅仅一眼。
毫无亲情,毫无怜悯,毫无动容。
如同扫视一滩即将腐坏发臭的烂肉,轻飘飘掠过,随即稳稳落回少女笑意盈盈的脸庞。
薄唇轻启,齿线利落紧绷,吐出两个字,冰冷、干脆、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没有。”
字字如硬石砸落冰面,清脆冷硬,落地无声,连一丝回音都不肯留给眼前满心期待的少女。
娜妮娅脸上明媚灿烂的笑容,瞬间垮得彻底。
她鼓圆了软软的腮帮子,一双朱砂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轻轻蹙起,双手叉在纤细的腰间,活脱脱一只被人抢走心爱松果、满心委屈却无处发作的小松鼠,稚气又娇憨。
“哼!”
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语气满是实打实的委屈与不甘:“我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在对你好、在表达喜欢你哎!辛辛苦苦帮你出气、帮你教训坏人,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冷淡、这么无情地对我!太过分了!”
说着,她抬起白皙纤细、毫无薄茧的小手,轻轻捂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微微侧头,故作夸张地蹙紧细眉,小巧的肩膀轻轻微微颤抖,眼尾微微泛红,一副伤心欲绝、下一秒就要委屈落泪的可怜模样。
“你这样真的狠狠伤透我的小心脏了哦,咪咪。”
她软软控诉,语调甜糯委屈,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你欺负我,你是不是应该、必须给我一点补偿,好好哄哄我?”
迪奥静静看着她。
将她所有故作的委屈、佯装的伤心、刻意的软糯,尽数收在眼底,洞若观火。
他太清楚她的把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看透了这个云端娇养的贵族女孩所有的本性。
她天真、鲜活、明媚,拥有世间最顶级的财富、地位、温柔与偏爱,生来站在万人仰望的云端,不知人间疾苦,不懂底层苦难。
可她绝不单纯。
她所有的生气、委屈、难过、撒娇、嗔怪,从来都不是真的。
她的情绪收放自如,比伦敦四季无常的阴雨还要廉价,说来就来,说收就散。
她最喜欢的,就是逗弄他这头困在阴沟里、满身傲骨、绝不低头的幼狮。
她乐此不疲地看着他隐忍、憋屈、怒极不能言、恨极不能发的窘迫模样,以拿捏他的软肋、掌控他的情绪、驯服他的傲骨为乐。
全然是上位者对有趣猎物的把玩与消遣。
心底寒意层层叠叠蔓延开来,细密、冰冷、缠骨缠心。
他微微侧过清隽冷白的脸庞,目光落向小屋墙角那片常年不见光、爬满厚厚暗绿苔藓的斑驳土墙,语调淡得像寒冬结了三尺厚的坚冰,冷硬无温:
“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他一无所有。
身无长物,身陷泥沼,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唯一拥有的,只有一身不肯折损的傲骨,一颗蛰伏隐忍、伺机登顶的野心,以及一副尚且稚嫩、却早已熬过无数苦难、坚韧至极的躯壳。
这些,是他唯一的底牌,唯一的资本,绝不可能拿来讨好任何人,更不可能拿来补偿一场无聊的消遣。
“谁说没有的!”
娜妮娅瞬间抬眼,委屈瞬间散去大半,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灵动的微光,像早早挖好了温柔陷阱、笃定他必定落网的小狐狸,雀跃又得意。
她抢先开口,根本不给他半分拒绝、辩驳、推脱的余地,语速轻快又笃定:“我想要的补偿超级简单的,一点都不难为你!不过咪咪,你不许生气,不许翻脸,不许耍赖!”
话音未落,她已然踮起纤细的脚尖。
少女轻盈柔软的身姿微微上扬,白皙剔透、指尖圆润粉嫩的小手,轻轻抬起,稳稳落在迪奥微凉的发顶。
指尖第一次完完整整覆上那一头浅金色的发丝。
触感柔软得超乎想象。
蓬松、细腻、顺滑、温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淡淡气息,洗尽贫民窟所有的污浊与腥臭,纯粹又干净,如同顶级匠人亲手织造的最上等天鹅绒,细软蓬松,让人一旦触碰,便舍不得轻易松开。
娜妮娅朱砂色的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细碎星光骤然盛放,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满心都是纯粹又治愈的欢喜与满足。
果然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甚至比想象中还要好看、还要好摸。
她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顺着发丝纹理缓缓摩挲、抚过,细腻指尖划过一缕一缕柔软金发,带着极致温柔的试探。
见身前人僵硬紧绷,却没有第一时间偏头闪躲、抬手推开,没有爆发怒意、没有冷脸呵斥,她心底的胆子瞬间彻底大了起来。
纤细五指缓缓插进蓬松柔软的金发之间,轻轻抓挠、揉捻、晃动,力道轻柔温和,不轻不重,恰好落在最舒服的分寸之间,酥酥麻麻,引得头皮阵阵发麻发痒。
她像极了终于摸到心心念念炸毛小猫的孩子,满心欢喜,爱不释手。
“我真的好喜欢你的头发。”
娜妮娅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软糯,语气里满是满足的喟叹,直白又热烈,“准确说,我超级喜欢摸你的头,软软的、蓬蓬的、暖暖的,手感太好了,我怎么摸都摸不够。”
迪奥浑身瞬间彻底僵死。
四肢百骸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筋骨都紧绷到极致,僵硬得如同被人骤然冰封定格。
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细腻触碰、温柔摩挲,像无数细密微小的蚁虫,顺着发丝毛孔一点点钻进皮肉、爬进骨缝、缠上心脏,密密麻麻的麻痒、不适、屈辱、难堪层层堆叠,疯狂翻涌。
他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想要骤然抬手挥开这只肆意冒犯、践踏他尊严的手。
可娜妮娅的手掌像精准烙印、牢牢吸附在他的发顶。
他往左躲,温柔的触感紧随而至;他往右偏,那只手依旧稳稳覆着,带着不容拒绝、不容挣脱、全然掌控的霸道温柔。
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拿开。”
迪奥的声音瞬间冷沉下来,压低、绷紧、带着极强的隐忍与警告。
下颌线死死绷成一道锋利冷硬的直线,紧绷到近乎颤抖,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都会崩断的弓弦,蓄满了隐忍到极致的怒意。
昏暗破败的木屋光线昏暗,阴影层层叠叠覆在他清隽冷白的侧脸上,遮掩了大半神色。
却唯独遮掩不住——
他那双常年冷白、毫无血色的耳尖,此刻正悄然漫上一层极淡、极浅、极薄的绯红。
浅浅淡淡,若隐若现,是男孩极致难堪、极致窘迫、极致隐忍的本能反应。
无人察觉。
可他自己心知肚明。
这份难堪,这份屈辱,这份被人肆意把玩、肆意触碰底线的憋屈,早已狠狠扎进心底最深处。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从记事起就刻着骨血的生存法则,从未更改。
摸头。
是绝对的羞辱。
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戏谑把玩。
是强者对弱者的肆意践踏。
是猎人对猎物的轻蔑标记。
是可以被当成生死仇敌、可以拔刀相向、可以以命相搏的极致冒犯。
在这片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白教堂阴沟里,谁若是随意触碰别人的头顶,便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践踏尊严,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他迪奥·布兰度。
哪怕三餐不继、衣衫褴褛、身陷泥沼、受尽欺凌,哪怕活在世间最底层的黑暗污秽里,也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资格,敢这样轻佻、这样肆意、这样理所当然地触碰他的头顶,把玩他的尊严。
绝不。
可偏偏。
触碰他、冒犯他、践踏他底线的人,是娜妮娅·罗宾斯。
是那个云端之上、生来尊贵、单纯明媚、却手握他所有出路与未来的女孩。
是那个会在他被生父拳打脚踢、肆意虐待时,挺身而出为他撑腰的人。
是那个会在他三餐不继、饥寒交迫时,给他食物、给他温暖、给他稀缺物资的人。
是那个唯一能为他搭建通往牛津、通往学府、通往贵族圈层、通往光明未来、通往世间顶层的桥梁之人。
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唯一的借力,唯一的跳板。
他动不得。
骂不得。
凶不得。
更伤不得。
满腔滔天怒意、满心刺骨屈辱、满身不甘憋屈,只能死死、狠狠、硬生生压在胸腔最深处,碾碎、封存、隐忍。
这份无力感,像一张由温柔与善意织成的、细密柔韧、无孔不入的蛛网,层层缠绕、层层禁锢,牢牢困住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傲骨。
憋屈。
恼怒。
难堪。
恨意翻涌。
却偏偏无处宣泄。
“不要。”
娜妮娅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手上揉弄发丝的力道又轻轻重了几分,将他原本整齐利落、精致漂亮的浅金色短发,揉得彻底凌乱蓬松,乱糟糟地铺在头顶,几缕发丝倔强翘起,支棱出两个小小的、滑稽可爱的呆毛犄角。我还没摸够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愉悦,全然看不见男孩眼底濒临爆发的冰冷戾气,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歪理,霸道又娇憨,“这是你欠我的补偿!刚刚我问你要补偿,你没拒绝,就是默认同意啦!”
“我什么时候默认了?”
迪奥牙关死死咬紧,齿面摩擦,磨出细碎冰冷的咯吱声响,一字一顿,字字隐忍,字字含怒。
他从未应允,从未点头,从未默许。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人自作主张,蛮横霸道,强行定义,强行绑架。
“刚刚呀。”
娜妮娅歪着精致小巧的脑袋,朱砂色的眼眸澄澈无辜,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强盗逻辑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问你要不要补偿,你说你没有可以补偿我的东西。”
“我马上说,那我就要摸你的头当补偿,你没有开口说不要、没有拒绝、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就是默认!”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不讲道理的骄矜与蛮横,眼底盛满“我不管、我就是对的、你必须听我的”的娇蛮任性。
迪奥被她这一番毫无逻辑、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强盗逻辑堵得彻底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薄唇,想要辩驳,想要拆穿她的无赖说辞,想要驳斥这份荒唐至极的定义。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全部卡在喉间,无从出口。
和云端娇养、不知人间疾苦、随心所欲的贵族女孩讲道理。
如同对着虚空挥拳。
如同对着流水喊话。
徒劳无功,荒唐可笑。
他只能死死抿紧薄唇,唇线绷得凌厉冷硬,任由她在自己头顶肆意作乱、肆意把玩、肆意践踏自己仅剩的尊严。
脊背始终笔直紧绷,每一寸筋骨都蓄满隐忍的戾气。
而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伊莱亚斯静静伫立。
一身素净得体的深色短褂,衣衫平整干净,身姿挺拔笔直,永远保持着最标准、最稳妥、最忠诚的护卫姿态。
酒红色的微卷短发被整齐束在脑后,利落干净,不见半分凌乱。
俊美温润的脸庞上,永远挂着那副温和无害、儒雅得体、波澜不惊的浅笑,待人平和,处事稳妥,温柔得如同春日晚风,让人全然放下戒备。
可只有熟悉他、看透他的人才知道。
这副温柔假面之下,藏着何等极致的偏执、何等刺骨的冷冽、何等绝对的忠诚、何等狠戾的杀伐。
他自三岁降生在美国最肮脏混乱、尸横遍野、饿殍满地的贫民区。
三岁,父母惨死在乱世流民的刀枪冲突之中。
临死之前,父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留给年幼懵懂的他四个字——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没有牵挂,没有寄托,没有期盼,没有退路,没有温柔,没有偏爱,没有未来。
从三岁到五岁。
整整两年。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唯一目标、唯一执念,就只有简单冰冷的两个字:存活。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和野狗争食腐肉。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蜷缩尸堆过夜。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忍受殴打、践踏、羞辱、掠夺。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舍弃情绪、舍弃温柔、舍弃自我、舍弃所有多余的念想。
那两年的人生。
黑暗、冰冷、血腥、残酷、荒芜、空洞。
没有热爱,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追求,没有执念,没有温度。
他只是一具靠着本能苟延残喘、麻木空洞、没有灵魂的活尸。
活着,仅仅是活着而已。
直到五岁那年。
他遇见了娜妮娅·罗宾斯。
遇见了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神明,唯一的意义。
从那一天起。
他活着的目的彻底改写。
不再是麻木空洞的苟活。
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娜妮娅,成为了他生命里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执念、唯一的软肋、唯一的逆鳞、唯一的全部。
小姐,永远排在他生命、性命、灵魂、一切的第一位。
百分之百绝对忠诚,毫无偏差,毫无动摇,毫无背叛的可能。
他与娜妮娅之间,三百百分之的默契配合,心意相通,无需言语,无需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所想、所念、所求。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
比任何人都能看透眼前这头阴沟幼狮的隐忍、野心、戾气与危险。
此刻。
他温润含笑的目光静静落在迪奥紧绷隐忍、怒极不能发的身躯上。
眼底藏着一丝清晰可见、毫不掩饰的玩味、戏谑与审视。
那道视线不重、不厉、不刺眼,却像无数根细密冰凉的银针,轻轻扎在迪奥的脊背之上,细细密密,阵阵发寒。
迪奥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身后那道戏谑审视的目光。
心知肚明。
这个伪善温润、永远笑脸待人、永远中立公允、永远稳稳站在娜妮娅身后的护卫,正在冷眼旁观他所有的窘迫、所有的憋屈、所有的狼狈。
正在悄悄看戏。
正在暗自嘲讽他的无能为力。
下一瞬。
伊莱亚斯温和低醇、温润如风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和中正,温柔有礼,听起来无比公允、无比大度、无比善意。
可字字句句,全部稳稳偏袒、牢牢兜底,完完全全站在娜妮娅的立场,帮着少女拿捏、压制、驯服他所有的傲骨。
“小姐说得没错,咪咪。”
他微微颔首,笑意温润,语调轻柔,带着看似善意的规劝,实则冰冷的拿捏,“你方才未曾明确拒绝,未曾出言反对,在礼仪与约定之中,便是默认应允。”
“小姐只是偏爱你的发丝,只是纯粹觉得可爱好玩,并无半分恶意、半分折辱之心。”
“你顺着小姐的心意,让小姐舒心欢喜,于你而言,从来都是百利无一害。”
字字温柔。
字字诛心。
字字拿捏。
迪奥猛然回头。
翡翠色的眼眸瞬间凝满刺骨寒冰,眼底戾气骤然翻涌,死死瞪向一脸温润无害、笑意浅浅的伊莱亚斯。
他太清楚这个人了。
永远一副儒雅温柔、人畜无害的模样。
永远说着最公允、最温和、最体面的话。
永远在暗处、在言语、在规则、在立场上,不动声色地帮着娜妮娅碾压他、拿捏他、制约他。
明着规劝,暗着嘲讽。
明着中立,暗着偏袒。
明着大度,暗着压制。
这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虚伪、都伪善、都深沉、都可怕的对手。
伊莱亚斯迎着他满含怒意、满含警告、满含戾气的冰冷目光。
俊美温润的脸上笑意丝毫未减,眼底的戏谑反而更深一分。
他甚至极其细微、极其隐晦地,对着迪奥轻轻挑了挑眉。
明目张胆的挑衅。
不动声色的戏谑。
深藏不露的威慑。
迪奥怒极。
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掌心用力收缩。
昨日被指甲抠出、被伤口撕裂、尚未愈合的旧伤再度崩开,细小鲜红的血珠缓缓从皮**隙渗出,湿润掌心,黏腻温热。
刺骨的疼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
可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痛感、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头顶那只温柔霸道、肆意把玩的小手,以及身后这道戏谑嘲讽、居高临下的目光之上。
憋屈、愤怒、屈辱、恨意、不甘,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胸膛,燎原肆虐。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戾气。
他无比清楚。
只要伊莱亚斯在。
他今日,便永远赢不了。
这对主仆,一唱一和,一明一暗。
女孩明面耍赖、肆意娇蛮、肆意拿捏。
护卫暗处兜底、规则压制、立场锁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至极,三百百分之的契合度,将他这头困在泥沼里的幼狮,吃得死死的,拿捏得牢牢的,不留半分挣脱余地。
娜妮娅全然没有察觉两人暗流涌动、针锋相对的隐秘对峙。
她依旧沉浸在揉弄金发的愉悦之中。
一遍一遍,轻柔抓挠,细细摩挲,爱不释手。
直到将那头原本精致漂亮、整齐利落、自带矜贵冷感的浅金色短发,彻底揉得蓬松凌乱、乱七八糟,头顶两缕呆毛倔强高高翘起,像两只无辜又滑稽的小犄角,彻底没了往日冷冽矜贵的模样。
她才终于心满意足,恋恋不舍地收回白皙的小手。
女孩轻轻后退半步,微微歪头,上下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少年。
冷白精致的脸庞紧绷冰冷,眉眼覆着寒霜,唇线凌厉,神色沉郁,周身戾气暗藏,偏偏顶着一头乱糟糟、蓬松软萌的金发,立在破败昏暗的小屋中央。
冷冽矜贵与软萌可爱极致冲突,极致反差。
滑稽、可爱、鲜活,彻底打破了他常年冷冰冰、淡漠疏离、生人勿近的模样。
下一秒。
娜妮娅再也忍不住。
“噗嗤——”
清脆明亮、毫无顾忌的笑声骤然炸开在狭小沉闷的木屋之中。
她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眼底星光乱颤,笑得肩膀轻轻抖动,笑得眼眶都浸满细碎晶莹的水光,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咪咪!你现在也太可爱了吧!”
她抬手指着他乱糟糟的头顶,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直白又热烈地夸赞,“像一只被惹炸毛、偏偏又无可奈何、只能强忍怒气的小狮子!真的超级可爱!太好玩了!”
迪奥脸色瞬间黑沉如墨。
黑得彻底,黑得浓郁,黑得能滴出沉沉寒意。
少年抬手,慌乱又急躁地胡乱扒拉、按压头顶凌乱的发丝,试图将翘起的呆毛压平,试图恢复自己原本冷静矜贵、利落冷冽的模样。
可越是心急,越是慌乱。
那几缕倔强的呆毛越是不肯服帖,越是高高翘起,肆意张扬,仿佛刻意嘲弄他此刻的窘迫与狼狈。
怎么压,怎么乱。
怎么理,怎么翘。
狼狈至极。
难堪至极。
屈辱至极。
“别弄啦别弄啦!”
娜妮娅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他焦躁乱动的手腕,笑意依旧浓烈,眉眼间满是止不住的欢喜,“这样真的很好看!比你天天冷冰冰、板着一张脸的样子鲜活多了,可爱多了!这样才好看!”
迪奥猛地用力,狠狠甩开她轻柔握着自己手腕的小手。
力道急促、隐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他迅速后撤半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所有亲昵的距离,眼底寒霜万丈,戾气沉沉。
薄唇开合,字字冰冷,字字郑重,字字带着极致的愠怒与警告。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完整喊出她的全名。
“娜妮娅·罗宾斯。”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郑重无比、带着极致怒意地唤她。
语调冷彻骨髓,沉郁厚重,裹挟着濒临爆发的极致隐忍,是最严肃、最认真、最不容置喙的警告。
警告她,适可而止。
警告她,他的底线,早已濒临破碎。
娜妮娅瞬间收敛了肆意张扬的大笑。
聪慧通透的她,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真正沉落的怒意,知晓自己方才确实闹得太过,触碰到了他真正的底线。
她立刻垂首低头,双手乖巧背在身后,脚尖轻轻蹭着脚下湿冷泥泞的地板,姿态乖巧、软糯、认错十足。
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笑意与光亮,声音放得软软糯糯、轻轻细细,一副彻底知错、乖乖认错的模样。
“对不起嘛咪咪,我错啦。”
“我不是故意要笑话你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真的对不起。”
她认错态度极好,姿态极低,乖巧温顺,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可微微上扬、无法彻底压平的唇角,以及眼底深处根本藏不住的狡黠笑意,完完全全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半点悔过之心都没有。
只是习惯性乖巧卖乖,哄一哄这头被她惹炸毛、濒临发怒的幼狮而已。迪奥静静看着她口是心非、佯装乖巧、假意认错的模样。
胸腔里积压的火气、憋屈、怒意,非但没有半分消散,反而愈发浓郁、愈发汹涌。
可他依旧无可奈何。
打不得。
骂不得。
凶不得。
气不得。
连发泄,都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出口。
只能硬生生全盘隐忍。
就在这时。
地面上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达利欧,终于从极致的剧痛与恐惧中,缓回一丝力气。
他艰难地掀开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皮,胸口断裂的肋骨每一次细微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碾骨般的剧痛。
口鼻不断溢出带血的唾沫,满身污脏,满身狼狈。
方才被娜妮娅一脚重创的恨意、被亲生儿子当众碾压践踏的屈辱、常年酗酒施暴的暴戾心性,再度死死占据他残破浑浊的心智。
恐惧暂时压不住深入骨髓的怨毒与疯狂。
他挣扎着动了动脖颈,死死盯着屋内三人,眼神狰狞扭曲、阴毒疯狂,满是卑劣龌龊、肮脏不堪的邪念。
他艰难地张开发肿带血的嘴,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嘶哑破碎地疯狂咒骂。
“臭丫头……你敢打老子……敢伤老子……”
“老子……老子一定要让你好看……”
“把你卖到窑子……卖到最脏最乱的地方……”
“让你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污秽、卑劣、下流、恶毒的字句,断断续续从他破风箱一般的喉咙里挤出来,字字肮脏,句句恶毒,满是底层人渣最丑陋、最扭曲、最变态的恶意。
刹那之间。
女孩脸上所有的乖巧、所有的软糯、所有的明媚、所有的笑意,尽数清零。
彻底消散,寸缕不存。
娜妮娅缓缓抬眼。
那双方才还盛满星光、软糯温柔的朱砂色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极厚、极寒、极冷的冰封。
澄澈光亮彻底褪去,只剩沉沉寒意,漠然、冷冽、无情、淡漠。
仿佛一瞬间,从天真娇憨的云端女孩,变回那个手握权势、俯瞰蝼蚁、杀伐随心的贵族千金。
“看来。”
她语调极轻、极淡、极平,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没有半分情绪,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彻骨寒意,“方才那一脚,还是太轻了。”
惩罚不够。
教训不深。
才让这只烂到骨子里、毫无良知、毫无感恩、毫无底线的蛆虫,还有余力、还有胆量,敢张口污言秽语、敢心存歹念、敢觊觎她分毫。
话音落下。
她微微抬起步子,精致的粗皮小皮鞋再度悬在半空,对准达利欧断裂剧痛的胸口,正要再度狠狠踏下。
这一脚若是彻底落实。
绝不只是断骨之痛。
轻则重伤瘫痪,卧床终身。
重则当场殒命,死无全尸。
彻底终结这渣人的一生。
“等等。”
清冷沉郁的男孩声线骤然响起,稳稳拦住了她的动作。
娜妮娅抬脚顿住,微微偏头,朱砂色的冷眸看向身侧的迪奥,眉眼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咪咪?你心疼他?”
心疼这个常年虐待你、殴打你、酗酒败家、毁你家庭、欺你母亲、毁你童年的人渣生父?
迪奥微微摇头。
翡翠色的眼眸冷得刺骨,淡淡落在地面苟延残喘、恶毒咒骂的达利欧身上,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怜悯、动容。
只有极致的、深入骨髓的鄙夷、厌恶、唾弃、冷漠。
如同注视着世间最肮脏、最恶心、最不值得浪费半分目光的蟑螂蛆虫。
“不是。”
他语调平稳冷沉,没有半分波澜,字字清晰,字字笃定,“这种人渣,不配脏了你的鞋,不配让你为他动脚,不配沾染你的半分干净。”
他顿了顿。
男孩单薄却挺拔的身躯微微上前一步,周身骤然漾开远超年龄的冷冽气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决绝与强势。
“我的家事。”
“我的仇怨。”
“我自己解决。”
“不需要你动手。”
字字铿锵,字字坚定。
属于他数年积压的委屈、痛苦、伤痕、欺凌、恨意,他要亲手清算,亲手了结,亲手复仇。
绝不假借他人之手。
绝不欠他人人情。
绝不让别人替自己杀伐。
他的恨,他的怨,他的辱,他的苦,必须由他自己,一一讨回,一一清算。
娜妮娅看着他骤然挺拔、骤然凌厉、骤然锋芒毕露的模样。
看着他眼底深藏、压抑数年、一朝爆发的狠厉与倔强。
心底瞬间掠过一抹浓郁的惊艳、欣赏与喜爱。
果然。
她从来没有看错人。
这头困在阴沟里的幼狮,看似隐忍温顺、看似受制于人、看似寄人篱下。
可骨子里藏着的傲骨、锋芒、狠劲、野心、倔强,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耀眼、都要凌厉、都要惊人。
她缓缓收回脚步,眼底寒霜散去些许,重新染上明媚的温柔与赞许,轻轻点头:“好。那我交给你。”
“好好教训他。”
她语气轻柔,却毫无半分怜悯,全然纵容,“敢欺负我的咪咪,本就该付出代价。”
得到准许。
迪奥缓步上前。
脚步很轻,很慢,落地无声,踩在湿冷泥泞的黑土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每一步落下,都像死神缓缓降临。
每一步落下,都让达利欧心底的恐惧疯狂堆叠、无限暴涨。
达利欧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男孩,看着那双冰冷刺骨、毫无温度、不带半分人情的翡翠色眼眸,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吞噬。
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死神看亡魂、强者看蝼蚁的眼神。
冰冷、漠然、裁决、杀伐。
“小杂种……你敢……我是你亲爹……你敢弑父……天打雷劈……!!”
他色厉内荏,声嘶力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威胁,试图用伦理辈分、天道报应震慑眼前彻底蜕变的少年。
迪奥全然无视。
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伦理?
辈分?
天道?
在他数年饥寒交迫、拳打脚踢、生死挣扎的苦难面前,一文不值。
在达利欧常年酗酒施暴、毁家虐妻、虐待亲子的恶行面前,形同虚设。
他缓缓抬起脚。
精准、干脆、利落。
重重落下。
鞋底狠狠碾在达利欧那只尚且完好、未曾受伤的右手手掌之上。
“咔嚓——!!”
清脆刺耳、撕心裂肺的骨裂声响,骤然在狭小死寂的破败木屋中炸开,尖锐刺耳,穿透耳膜,让人头皮阵阵发麻。
“啊——————!!!”
达利欧发出此生最凄厉、最绝望、最撕心裂肺的惨叫。
身躯剧烈痉挛、疯狂抽搐,整个人在泥泞污水里扭曲翻滚,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破旧衣衫,惨白的脸上血色尽数褪尽,嘴唇死死咬破,鲜血四溢。
极致的、碾碎骨骼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神经。
迪奥面无表情,眼神死寂冰冷,没有半分动容。
脚下力道再度缓缓加重,一点点、一点点碾压、碾磨。
鞋底的黑泥、污水、脏污,彻底糊满对方血肉模糊的手背,泥水与鲜血交融,肮脏不堪,狼狈至极。
“这是你往日欺我、辱我、打我的代价。”
他语调平淡无波,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寻常小事。
随即,他微微俯身,清冷薄唇凑到达利欧狰狞扭曲、满是血污的耳畔。
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极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幽暗低语,刺骨森寒,带着永生不灭的警告与杀意。
“记住。”
“往后。”
“不准再用半分龌龊眼神、半分肮脏心念、半分卑劣言语打量她。”
“但凡再有一次。”
“下次碎掉的。”
“就不是你的手。”
“是你的整条命。”
字字淬冰,字字带杀。
达利欧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骤缩,所有的惨叫、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掐灭。
他死死睁着眼,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喉咙里只剩嗬嗬的破风箱喘息,满心只剩深入骨髓、刻入魂魄的恐惧。
他彻底知道了。
这个他从小欺负、从小殴打、从小践踏的亲生儿子。
真的敢杀他。
真的有杀意。
真的毫无人情、毫无顾忌、毫无底线。
迪奥直起身,收回脚步。
再也没有多看地上苟延残喘、形同废人的达利欧一眼,半分余光都吝啬给予。
无谓,无趣,不值。
他转身,步履平稳,折返回到娜妮娅身前。
只是,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在极其细微、极其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只是,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在极其细微、极其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
正面反抗。
正面复仇。
正面碾压欺压自己数年的施暴者。
数年隐忍,数年屈辱,数年积压的恨意,今日终于得以宣泄一丝。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畅快,却也暗藏着更深沉、更隐忍、更恐怖的筹谋。
娜妮娅静静看着他清冷挺拔的侧脸,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认可与骄傲。
她上前一步,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轻轻稳稳握住他微凉粗糙、带着细小伤口的掌心。
温热柔软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而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干净清甜,瞬间包裹住他满是冷意、满是薄茧的手。
“做得很好,咪咪。”
她抬眸望他,朱砂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真心实意的赞许与骄傲,语气温柔又笃定,“这才是我的弟弟。”
这才是配得上她偏宠、配得上她扶持、配得上未来登顶巅峰的少年。
掌心突如其来的温热与温柔,让迪奥浑身骤然一僵。
身体本能的戒备、疏离、抗拒瞬间升起,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挣脱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与温柔。
可少女的手握得很稳、很轻、很暖,温柔却不容挣脱,牢牢包裹着他的掌心。
温暖、干净、清甜、纯粹。
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属于云端的温柔与光亮。
一瞬间。
他胸腔积压的戾气、寒意、憋屈、恨意,悄然被一缕陌生的、微弱的、无从定义的暖流冲淡一丝。
耳尖那抹早已褪去的绯红,再度悄然蔓延,顺着耳尖一路浸染、铺满整个脖颈,清隽冷白的肤色衬得那抹浅红愈发清晰、愈发显眼。
心底的算计、隐忍、防备,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松动一瞬。
随即又瞬间死死封紧。
温柔是网。
偏爱是笼。
善意是饵。
他绝不会沉溺。
绝不。
娜妮娅没有察觉他心底瞬息万变的深沉心思,轻轻松开他的掌心,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起这间她从未认真审视过的、破败至极的小屋。
十余平米的狭小陋室,逼仄、潮湿、阴暗、破败、肮脏。
四面墙壁常年被烟火熏烤、雨水浸泡,漆黑发黄,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最大的裂痕足以塞进成年人的指节,裂痕深处滋生黑绿霉菌,藏满细小爬虫。
墙角堆积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湿滑黏腻,散发常年不散的腐朽霉味。
凹凸不平的泥地常年积水潮湿,一脚踩下去便能陷下浅浅泥印,泥泞湿冷,肮脏不堪。
屋内家具寥寥无几,破旧到极致。
一张变形弯曲、摇晃吱呀的木板床,床板腐朽发软,被褥发黑发硬,薄如纸片,常年浸满霉湿气,冰冷刺骨。
一张缺腿垫石、摇摇欲坠的老旧木桌,两把破朽松动、随时会散架的矮椅。
角落一只破旧木箱,漆面剥落、腐朽发黑,里面塞满层层叠叠、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破旧衣物。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桌椅书架,没有暖炉烛火,没有干净被褥,没有半点温暖,没有半点光亮。
这就是迪奥日夜居住、日夜栖身、日夜熬过无数饥寒黑夜的地方。
是他数年童年、数年人生的全部天地。
娜妮娅缓步走到木板床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抚过冰冷发硬、发黑发霉的被褥表层。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透心底,浓重的霉腐味扑面而来。
她出身云端顶级贵族,自幼居住在金碧辉煌、温暖奢华、精致极致的公爵府邸。
卧房宽敞明亮,天鹅绒被褥柔软蓬松,鹅绒枕头温暖舒适,四季恒温,壁炉常暖,香氛萦绕,锦衣玉食,万般宠爱。
她从未想象过,有人的人生,会破败、苦寒、艰难到这般地步。
“你夜夜都睡在这里吗?”
她回头看向身侧清冷伫立的男孩,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浅心疼与难以置信。
“嗯。”
迪奥淡淡应声,简洁平静,无悲无喜,无叹无怨。
于他而言,能有一方遮风避雨、得以躺卧的破旧床铺,已然远超街头露宿、尸寒街头的无数底层流民。
早已知足,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娜妮娅心底轻轻一涩,随即转身走到角落破旧木箱前,弯腰掀开腐朽松动的箱盖。
箱内景象一览无余。
几件洗得发白、补丁层层、大小不合身的粗布衣衫,几截短到难以握持、快要用尽的铅笔,一本封面磨损、纸页泛黄卷边、边角破碎发黑的旧笔记本,静静堆叠在箱底。
朴素、贫瘠、寒酸,一无所有。
她轻轻拿出那本唯一的笔记本,指尖拂过粗糙泛黄的纸页。
翻开。
字迹凌厉工整、笔锋冷锐、端正挺拔,字字力透纸背,漂亮得根本不像一个年幼贫民窟少年所能写出的字迹。
密密麻麻、满满当当,无一空白。
页页皆是读书笔记、人生感悟、自我复盘、知识摘抄。
而笔记本后半部分,一页又一页,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写满了他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得知的隐秘野心与未来筹谋。
字迹坚定,落笔沉稳,字字藏锋。
其中一页中央,四个工整挺拔、力透纸背的大字,格外醒目——【牛津大学】。
大字旁边,男孩亲手勾勒了一枚小巧精致、锋芒内敛的皇冠简笔画。
简简单单的图案与字迹。
却藏着他不甘平庸、不甘底层、不甘泥沼、誓要登顶、誓要颠覆命运的滔天野心。
“你想考入牛津大学?”
娜妮娅抬眸,眼底满是真切的惊讶与欣赏。
“嗯。”
迪奥应声,翡翠色的眼眸深处,极快掠过一丝隐秘的憧憬与执念,转瞬敛去,依旧平淡无波。
牛津。
是他挣脱底层泥沼、改写卑贱命运、踏入上层圈层、通往权力与财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是他蛰伏隐忍、拼命求学、日夜苦读、绝不放弃的唯一光亮与目标。
“有志气。”
娜妮娅眉眼一亮,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语气笃定、从容自信,
“你的才华,不该困在这片阴沟里。”
她真心想要扶持他,想要看着这头隐忍幼狮,挣脱泥沼,扶摇直上,绽放万丈光芒。
随即她笑意温柔,继续说道:“我家中拥有三座超大藏书书房,文史、哲学、地理、艺术、律法、经典名著、学术典籍,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明日我便让人整车整车送来,堆满你这间小屋,让你日日可读、时时可学,绝不会再让你缺书可读、无学可进。”
迪奥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压制的极致渴望与动容。
书籍,知识,学识,眼界。
是他此刻最稀缺、最渴求、最迫切想要拥有的东西。
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出路,唯一的阶梯。
可少年与生俱来的孤傲、隐忍、自尊,绝不允许自己轻易流露渴求、轻易展露软肋、轻易乞怜索取。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渴望,面上依旧冷淡疏离,淡淡开口:
“不必麻烦,我自有办法。”
嘴硬、倔强、孤傲、不肯示弱。
哪怕心底早已为这份诱惑剧烈动容,哪怕早已渴求至极,也绝不低头示弱。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娜妮娅立刻不满地蹙起眉,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娇憨又真诚,“我们是姐弟呀!姐姐给弟弟送书、铺路、撑腰,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那些书放在我书房也是落灰闲置,给你读、给你用,才最有价值!”
不等他再度推辞,她已然自顾自敲定所有安排,语气笃定:“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新衣、新书、布料、吃食,我全部给你带来!”
迪奥沉默伫立,没有再反驳,没有再推辞。
心底无比清楚。
他所谓的“自有办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倔强。
在这个书籍昂贵、知识垄断、阶层固化的年代。
以他的出身、家境、处境,终身无缘顶级典籍,终身无缘贵族学府。
罗宾斯家的扶持,是他唯一的捷径,唯一的可能,唯一的生路。
他默认了。
沉默,便是应允。
娜妮娅见他不再拒绝,瞬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随即转头看向墙角始终蜷缩伫立、怯懦卑微、一言不发的迪奥母亲。
女人身形枯瘦单薄,骨架纤细,常年穷苦饥饿、家暴磋磨,早已耗尽所有生机与光彩。
蜡黄枯槁的脸庞上,依旧残留着清晰可见的掌掴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枯黄毛躁的头发毫无光泽,草草挽起,满身破旧补丁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始终低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身躯微微轻颤,眼神怯懦卑微,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出声,像一只常年受惊、早已习惯卑微隐忍的弱小蝼蚁。
可即便被生活磋磨得面目憔悴、满身风霜,依旧能从依稀精致的眉眼轮廓中看出,她年少时,定然是容貌绝色、温婉动人的美人。
只是错嫁人渣,错付一生,被婚姻、贫穷、暴力,彻底摧毁了整个人生。
“你便是迪奥的母亲?”
娜妮娅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平淡温和,无怜悯、无轻视、无居高临下,平和从容。
妇人浑身微颤,连忙重重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惶恐:“是……是的,小姐。”
“我看你针线手艺极为精巧。”
娜妮娅目光落在木箱内整齐缝补、针脚细密的旧衣物上,轻声开口,“我家中有许多闲置旧衣、零碎麻布、优质羊毛布料,款式过时、轻微破损,弃之可惜。”
“往后我尽数送来交由你打理,改衣缝补、缝制麻袋,我一律按时付你工钱。”
“薪资远超街边零散缝补,足够你安稳度日、好好照料咪咪。”
突如其来的安稳生计、突如其来的希望曙光,瞬间砸在常年绝望、常年困苦的妇人身上。
她猛地抬头,浑浊憔悴的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热泪,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明媚温柔的女孩,嘴唇颤抖,几度哽咽失语。
“真……真的吗?小姐……您真的愿意给我活计做?”
对她而言,一份稳定、体面、不被欺凌、不被践踏的活计,意味着不用再依附家暴丈夫苟活,意味着能让迪奥吃得饱、穿得暖、读得下去书,意味着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与希望。
“自然是真的。”
娜妮娅浅浅点头,笑意温柔,随即说出自己看似随意、实则温柔周全的条件,“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我一定好好做!”
妇人连连躬身,热泪滚落,激动得浑身发抖。
“往后。”
娜妮娅侧眸看了一眼身侧清冷伫立的少年,温柔开口,“你要好好打理咪咪的衣食起居,把他收拾得干净整洁、体面利落。”
“我不希望下次来,再看见我的弟弟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狼狈不堪。”
“别让他受冻、挨饿、受委屈。”
简简单单几句话。
温柔,体面,周全。
既给了妇人活下去的希望与生计,又保全了她全部的尊严,从不施舍,从不怜悯,从不践踏她的卑微,只用雇佣的名义,给予帮扶与救赎。
何其通透,何其温柔,何其善良。
“我会的!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一定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定不让您失望!”
妇人泪水汹涌而下,不停躬身道谢,哽咽不止,“谢谢您!小姐!谢谢您是我们母子的恩人!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娜妮娅轻轻摆手,不在意地笑笑:“无需谢我,我只是不想我的弟弟太过寒酸,丢我的脸面而已。”
话语娇憨随意,却恰好彻底抚平妇人被施舍的愧疚与卑微,让她得以彻底安心、体面地接受这份帮扶。
妇人心中万般感激,无以言表,连忙转身,端起桌角那只豁口破旧、盛着浑浊凉水的粗瓷碗,小心翼翼递上前,声音依旧轻颤:“小姐……喝口水歇歇吧。”
娜妮娅坦然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微凉的浑水,随即转手递给身侧的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微微欠身,恭敬接过,轻轻放置桌面,全程从容稳妥,半点未曾触碰饮水,极致恪守身份与分寸。
他永远如此。
干净、克制、自持、忠诚、守礼。
将所有卑微、所有污浊、所有风险尽数隔绝在自家小姐身外,绝不允许任何不洁、不妥、不当的事物沾染她半分。
娜妮娅再度看向含泪感激、满心虔诚的妇人,轻声延续先前的约定,温柔笃定:“之前和你说的麻布、碎羊毛,我明日一并送来。”
“你帮我缝制结实的粗麻书袋,内衬软羊毛,保护典籍不被刮花磨损。”
“一个麻袋两便士,绝不拖欠,按劳付酬。”
“记得内衬一定要铺最软的羊毛,不能伤书。”
“记得!我全部记得!我一定细细缝、好好做,绝不辜负小姐的心意!”
妇人连连点头,擦去满脸热泪,眼底满是重获新生的光亮与希冀。
她哪里不知。
尊贵无比的罗宾斯大小姐,根本不需要廉价粗麻的书袋。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温柔至极、体面至极的暗中接济。
是怕她心生愧疚、卑微难堪,特意找的周全借口。
这份细腻通透、温柔善良,是她这辈子从未遇见过的光亮。
迪奥静静伫立一旁,将所有细节、所有对话、所有温柔筹谋尽数看在眼里,收在心底。
他看得透彻至极。
娜妮娅看似天真烂漫、随性娇憨。
实则心思剔透、城府极深、手段高明、温柔至极。
她从不用粗暴的施舍折辱他人尊严。
她永远用最温柔、最体面、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收买人心、笼络善意、掌控关系、布局前路。
用一份安稳生计,彻底收服母亲的忠心。
用温柔偏爱、物资扶持、学业铺路,牢牢拿捏他的软肋、捆绑他的前路、掌控他的命运。
不动声色,润物无声。
温柔织网,彻底禁锢。
手段,何其高明。
心思,何其通透。
算计,何其精准。
他心底寒意更重,隐忍更深,筹谋更远。
可面上依旧清冷淡漠,不露分毫。
娜妮娅收回思绪,目光再度落回少年手背的细小伤口之上,看着那片敷着药粉、缠着纱布、缀着滑稽粉色蝴蝶结的手背,眼底再度漾开细碎笑意。
随即她想起自己特意带来的珍稀吃食,眉眼骤然一亮,转身提起桌角的粗布兜。
“对啦咪咪!我今天还给你带了超级珍贵、超级好吃的宝贝!”
伊莱亚斯上前半步,动作轻柔稳妥,将朴素粗布兜平铺在破旧木桌之上,缓缓打开。
布袋底层,整齐摆放着数个扎实耐饿的杂面窝头、一小罐腌制入味的清爽萝卜干,是足以支撑底层贫民数日温饱的口粮。
而布袋最隐蔽的夹层之中,藏着两样寻常人家毕生难见的珍稀物件。娜妮娅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取出一枚精致小巧、密封完好的方形锡盒,又拎起一方叠得整齐、包裹严实的干净油纸包。
她轻轻掀开锡盒盖子。
三枚晶莹透亮、色泽金黄饱满的糖渍菠萝片,静静躺在盒底。
果肉通透软糯,裹着浓郁蜜浆,淡淡的清甜果香瞬间弥漫在潮湿破败的小屋之中,冲淡了数分霉臭与酒酸。
“你快看!”
娜妮娅献宝似的递到迪奥眼前,满眼雀跃欢喜,小声分享,“这是远渡重洋、从加勒比分海运来的糖渍菠萝!超级珍贵!”
“父亲说,一枚新鲜完整的菠萝,价格足以抵得上伦敦普通雇工整整一个月的薪资!”
“超级贵、超级难得!我偷偷从家里私藏室拿了三片,专门、只留给你一个人吃!”
在白糖尚且属于顶级奢侈品、甜食是上层贵族专属享受的1873年伦敦。
这般进口蜜饯珍馐,是贫民窟之人十辈子都无缘触碰的顶级美味。
珍贵、奢侈、稀缺至极。
迪奥清冷的目光在三枚金黄透亮的菠萝片上,短暂停留半秒。
心底深处,蛰伏的渴望极其细微地颤动一瞬。
他饿。
他馋。
他从未尝过这般顶级甜味。
常年粗粮涩口、饥寒交迫、三餐不继的人生里,甜,是遥不可及、从未触碰的奢侈。
可下一瞬。
心底的理智、冷静、防备、算计,瞬间压过所有本能的渴望。
天下从无免费的午餐。
云端之人从无无端的善意。
今日她赠予的每一口甜、每一份暖、每一份稀缺与珍贵。
未来,都会以成倍、数倍、百倍的代价,向他索回。
蜜糖是饵。
温柔是笼。
偏爱是锁。
他不能沉沦。
不能贪恋。
不能因为一时口腹之欲,彻底输掉所有底牌、所有傲骨、所有未来。
“快尝尝呀!”
娜妮娅捏起一片软糯晶莹的菠萝蜜饯,轻轻递到他唇边,满眼期待,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着他,“超级甜、超级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迪奥微微侧头,干净利落地避开递至唇边的甜蜜,语调冷淡无波:“我不吃。”
“为什么呀?”
娜妮娅瞬间蹙眉,满脸疑惑与不解,“这是我专门偷偷留给你的!别人求我我都不给的!超级珍贵的!”
“太甜了。”
迪奥随口淡淡搪塞,语气疏离清冷。
他从未品尝过这般甜味,无从知晓甜度如何。
只是刻意拒绝、刻意疏离、刻意不贪恋、不沉沦。
娜妮娅看着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清冷孤傲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半分失落,反而愈发觉得有趣、愈发喜欢。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到珍馐便两眼放光的底层流民,也见过一众围着她百般讨好、费尽心思谋求好处的贵族子弟,人人盯着她手里的财富与资源,满眼欲望、谄媚逢迎。唯独眼前的迪奥,坐拥旁人梦寐以求的馈赠,却始终固守一身傲骨,明明眼底藏着对甜食、对书本、对上层生活的滚烫渴求,偏偏死死克制,不肯轻易低头索取。
这份矛盾与倔强,像一块裹在粗石里的璞玉,越是难以雕琢,越勾得她心生兴致,总想一点点敲开外层冷硬的石壳,窥见内里藏着的锋芒与柔软。
“既然你不爱吃甜口,那蜜饯我便帮你妥善收好。”娜妮娅乖乖合上锡制小盒子,指尖细细摩挲冰凉光滑的锡面,小心翼翼把锡盒放回布袋夹层,特意放在干燥稳妥的位置,避开窝头与腌菜渗出的潮气,“锡盒密封严实,只要存放在阴凉干燥处,放上半月也不会变质,哪天你忽然想吃了,随时取出来就好。我特意叮嘱后厨做的糖渍,没有放过重的蜜浆,往后若是口味变了,也能慢慢尝试。”
她说罢,指尖转而伸向那方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点心包,外层油纸是公爵府专用的防油厚纸,历经长途揣带依旧干爽整洁,边角没有半点油污浸染。她指尖轻轻拆开捆扎油纸的细棉线,一层层向内翻开,浓郁醇厚的黄油奶香瞬间冲破小屋混杂霉臭与酒精的浑浊空气,丝丝缕缕在狭小空间里飘散开来。五块造型规整、色泽温润金黄的苏格兰黄油短面包静静卧在油纸中央,烘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外皮微微酥脆,内里松软绵密,是选用苏格兰高地放养奶牛提炼的鲜黄油、精磨小麦粉辅以少量鲜牛乳慢火烤制而成,寻常平民别说品尝,就连凑近闻一闻香气都是难得的机缘。
“这个就没有多余糖分了,主要靠黄油本身的奶香提味,饱腹感极强。”娜妮娅不由分说,直接把沉甸甸的油纸包塞进迪奥空着的掌心,女孩温热的指尖擦过他布满薄茧、带着细小伤口的手背,迪奥下意识指尖蜷缩,想要避让,却被她牢牢把纸包按在掌心,“贫民窟食物粗粝难咽,窝头酸涩剌喉,万一哪天达利欧又把家里仅剩的口粮偷出去换酒,你饿肚子的时候,掰开一块慢慢吃,一块就能扛过大半天的饥饿。我算好了分量,五块点心省着吃,够你断断续续吃上五六日。”
掌心沉甸甸的触感裹挟着温热的奶香,实实在在落在迪奥手里。他低头垂眸,视线落在怀里的油纸包上,鼻尖萦绕挥之不去的醇厚奶香,腹中早已空空荡荡,连日来靠着粗粮野菜勉强果腹,肠胃时时刻刻都在叫嚣着对油脂与精致面食的渴望。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收下馈赠便是欠下人情,日后要用自己的自由与顺从慢慢偿还,可连续两次直白拒绝实在太过刻意,一旦做得太过决绝,很容易惹恼手握自己求学出路的娜妮娅,牛津的入学机会、源源不断的藏书、母亲安稳的做工酬劳,全部都会化作泡影。
利弊在心底飞速权衡,不过短短瞬息,迪奥便压下骨子里的孤傲与戒备,薄唇微动,低沉的两个字音从齿间缓缓溢出:“谢谢。”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让娜妮娅瞬间眉眼舒展,朱砂色的瞳仁里盛满细碎欢喜,仿佛收获了无上珍宝,唇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姐弟之间何须客套,能让你吃得饱、过得安稳,便是我送这些吃食最大的意义。”
话音未落,她那只闲不住的小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趁着迪奥心神微松、注意力落在怀中点心的空档,再度踮起脚尖,掌心稳稳覆上他尚且凌乱蓬松的金发。方才被压下去的窘迫与屈辱瞬间卷土重来,迪奥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周身寒气悄然弥漫,翡翠色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杀意,指节攥紧,怀里的黄油面包油纸都被指力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可念头刚刚浮起,牛津、新书、母亲的工钱接连在脑海闪过,所有翻涌的戾气又被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化作日后清算的账单一笔笔记在暗处。他死死抿紧唇瓣,一言不发,任由女孩的指尖在发间随意抓揉,头顶柔软的触感密密麻麻,熟悉的麻痒顺着发根钻透四肢百骸,耳尖再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隐在昏暗的光影里无人察觉。
立在侧后方的伊莱亚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藏着细密的审视,酒红色的卷发顺着耳侧滑落一缕,被他随手往后拢去。他跟随娜妮娅数年,看人眼光毒辣精准,方才迪奥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这位自幼在血腥贫民窟摸爬滚打长大的护卫,太清楚这种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阴狠有多危险。眼前这名金发少年看似受制于人、寄人篱下,骨子里却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今日碍于小姐的资源隐忍退让,待到羽翼丰满、挣脱泥沼束缚的那一日,往日所有的迁就与恩惠,都有可能变成反噬罗宾斯家族的利刃。
可只要小姐满心欢喜,他便不会当下出手敲打或是防备阻拦,他的使命永远以娜妮娅的喜怒哀乐为第一准则,小姐乐意亲近、乐意投喂、乐意逗弄这名少年,他便负责在暗处扫清所有潜藏的隐患,默默把控分寸,不让危险提前爆发。
伊莱亚斯脚步微不可察地往前挪了半寸,周身淡淡的压迫感悄然散开,那层若有若无的气场精准落在迪奥感知范围之内,隐晦地提醒对方认清当下的处境:眼下能安然收下物资、隐忍被摸头的委屈,全凭小姐心善,若是心生歹念,他有十足把握在瞬息之间制住对方。迪奥敏锐捕捉到身旁骤然加重的气场,余光斜斜扫过一脸温和笑意的伊莱亚斯,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无声的交锋在狭小的屋内悄然上演,没有半句言语,却暗流汹涌。
娜妮娅全然没有察觉两个男孩之间暗藏的博弈,自顾自把玩着柔软的金发,玩闹片刻之后,才慢悠悠收回手掌,低头望向地面依旧瘫在泥泞里哀嚎无力的达利欧。男人两只手尽数被废,右手被迪奥碾裂掌骨,左手先前被娜妮娅踹伤连带肋骨断裂,整个人瘫在污水烂泥之中,半边身子泡在混杂血污的泥水里,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先前口出污言秽语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连抬头直视三人的胆子都没有,只顾着把脑袋埋在泥地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再引来一顿拳脚惩戒。
“这家伙后续怎么处置?”娜妮娅侧头看向迪奥,语气随意,仿佛在商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若是留他继续住在这间小屋,难保日后养好伤势又对你和阿姨动手施暴,我可以吩咐下人,直接把他送去伦敦远郊的贫民劳役场,终生做苦役,再也踏不进白教堂半步。”劳役场是当时伦敦底层罪犯与无赖的收容之地,环境恶劣、劳作繁重,但凡进去的人十有八九熬不过三五年便会在病痛与劳累中死去,算得上是变相的终身囚禁。
迪奥垂眸瞥了一眼苟延残喘的生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化不开的漠然:“不必劳烦小姐费心,他伤势沉重,短期内无法起身作恶,等他养好身体,我自有办法让他再也没有能力祸害家中。我的仇人,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不愿再借娜妮娅的手了结家事,所有积攒数年的仇怨,他要亲自一步步清算,借助外力惩治仇人,等同于又欠下一份人情,是他绝不愿意做的事情。
一旁一直局促伫立、默默垂泪的迪奥母亲听到这话,身子轻轻一颤,担忧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丈夫身上,多年的夫妻情分与常年遭受的家暴拉扯着她的心神,一边是血肉相连的儿子,一边是相伴半生的丈夫,左右为难,却又不敢出言反驳小姐与儿子的决定,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住没有滚落。娜妮娅留意到妇人纠结为难的神色,浅浅开口宽慰:“阿姨不必忧心,但凡日后他敢再动一次手,不用咪咪开口,我便立刻安排人带走他,绝不会让你们母子再受半分委屈。”
一句轻飘飘的许诺,让妇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连忙躬身道谢,嗓音依旧带着未消的哽咽:“多谢小姐体恤,承蒙您照拂,我们母子才能熬过眼下的苦日子。”
闲聊之间,窗外原本偏斜的日光继续向西沉落,原本透过破损窗棂洒进屋内的细碎天光渐渐变得昏黄暗沉,白教堂贫民窟街巷里的喧闹声慢慢发生变化,白日里商贩叫卖、流民争吵的声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酒馆开门后的喧哗醉骂、街边乞丐蜷缩墙角的低低啜泣,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染整片破败街区。
娜妮娅抬手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精致的眉头轻轻一蹙,公爵府有着严格的晚餐作息,若是回去太晚,公爵夫妇难免担忧,马车也已经在巷口等候多时,不能继续在这间小屋逗留。她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身前顶着一头乱发的迪奥,朱砂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天色已经晚了,我和伊莱亚斯必须动身返程了,明天破晓之后,我便带着整车的书籍、布料、新成衣还有新鲜吃食过来,你务必好好保管我留下的黄油点心和糖渍菠萝,不许随意丢弃手背上的蝴蝶结纱布,那是我特意缠上的,丢掉便是违背我们之间的补偿约定。”
迪奥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结,心底满是哭笑不得的憋屈,面上却只是淡淡颔首,不置可否,既没有应声答应,也没有出言反驳。在他的盘算里,待到二人离开、四下无人之时,第一件事便是拆掉这象征屈辱的蝴蝶结,只是眼下不便表露分毫。
迪奥母亲连忙快步上前,接连躬身数次,再三嘱托女孩路上行路小心,泥泞小巷坑洼遍布,务必留意脚下,句句叮嘱发自内心,满是真切的感激。瘫在地上的达利欧依旧埋首泥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随口一句话招来灭顶之灾,整个人如同濒死的蛆虫,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伊莱亚斯目光再次细致地扫过整间小屋的门窗、墙角缝隙,确认屋外没有埋伏窥探的歹人、屋内没有暗藏的危险物件之后,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稳妥:“小姐,巷口车夫已经派人过来催过一次,再继续耽搁,入夜之后白教堂街区治安混乱,行路多有凶险,该动身了。”
“知道啦。”娜妮娅应声,最后对着迪奥挥了挥小手,脚步轻快地朝着破旧木门走去,走到门槛边缘,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回头,亮晶晶的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乖乖在家等我明天到访哦,咪咪!不许偷偷藏起来躲着我!”
迪奥静静立在屋内,目光穿过敞开的木门,目送少女与护卫一前一后踏出低矮破败的房门,潮湿阴冷的晚风顺着门洞灌入小屋,裹挟着贫民窟独有的污水腥气、烂菜叶腐臭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淡淡黄油与蜜饯香气。伊莱亚斯走出房门之后刻意落后半步,牢牢守在娜妮娅身侧,一双锐利的眼眸不间断扫视街巷两侧低矮破败的棚户,但凡有躲在暗处探头窥探的流民,只需要他淡淡一个冷眼,那些心怀歹念想要觊觎贵族小姐财物的闲散无赖便慌忙缩回脑袋,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沿着坑洼不平、铺着碎裂鹅卵石的狭长小巷缓步前行,远离迪奥家破败小屋的视线范围之后,娜妮娅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白皙柔软的手掌自然而然贴在伊莱亚斯左侧脸颊,温热的触感落在贴近心脏的皮肉之上,是二人相伴多年养成的亲昵小动作。伊莱亚斯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收敛周身凛冽的戒备气场,长睫轻轻垂落,原本温润的嗓音添了几分柔和:“小姐今日玩得尽兴便好。”
“今天逗咪咪真的很有意思。”娜妮娅眉眼弯弯,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那孩子看似冷心冷情,骨子里藏着惊人的韧劲与天赋,好好培养,将来必定能闯出一番天地。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一直提防着他,对不对?”
伊莱亚斯从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在娜妮娅面前,他所有的顾虑都可以直白吐露:“小姐眼光独到,此子天赋卓绝毋庸置疑,但心性深沉隐忍、戾气过重,今日受制资源收敛锋芒,来日得势难保不会反噬,我会时刻紧盯他的动向,在不扫小姐兴致的前提下,把控分寸,杜绝任何可能威胁到您安危的隐患。”
“我明白你的顾虑。”娜妮娅收回手掌,迈步继续朝着巷口停靠的黑色四轮马车走去,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碎石,“我扶持他,一是惜才,二是难得遇见这么有趣的玩伴,就算他日他真的生出异心,以罗宾斯家的底蕴,还有你在身旁护持,也不必惧怕一个从阴沟爬起来的男孩。”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巷口,漆黑油亮的四轮马车静静停在平整路面,黑色骏马喷着白气,车夫连忙躬身掀开车门布帘。伊莱亚斯率先伸手护住车门上沿,防止小姐碰头,待娜妮娅安稳落座车厢之后,他才转身坐上外侧随从的座位,抬手示意车夫启程。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响,马车缓缓驶离破败脏乱的白教堂贫民区,朝着远处伦敦主城区灯火璀璨的贵族街区行进,两侧的景致渐渐从低矮破败的棚户泥房,变成整齐精致的砖石洋房,街边路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铺满平整街道,贫富的鸿沟在一路行进之中显露得淋漓尽致。
车厢之内,娜妮娅靠在柔软丝绒软垫上,指尖把玩着随身佩戴的珍珠手链,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天和迪奥相处的点点滴滴,男孩炸毛却不得不隐忍的模样、吃到稀缺点心时暗藏渴望的眼神、惩治生父时冷冽狠绝的侧脸,一幕幕在心头盘旋,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已经开始暗自盘算明日要添置哪些书籍、哪种面料、合身的新衣款式。
马车一路平稳疾驰,暂且按下公爵府返程的主仆二人,镜头重新落回白教堂的破旧小屋之内。
木门被晚风刮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老旧异响,屋内光线彻底沉入昏暗,仅剩从破损窗洞漏进来的一点点暮色余光。迪奥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方才一直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黄油面包,又瞥了一眼被妥善收在布袋夹层的糖渍菠萝锡盒,缓步走到缺腿的老旧木桌旁,将吃食轻轻放在桌面上。
身旁的母亲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精致的油纸与锡盒上,眼底满是唏嘘:“这位罗宾斯小姐真是心善,凭空接济我们母子这么多东西,往后我踏踏实实做工,总能慢慢攒下钱财,不用再日日为三餐发愁,也能供你安心读书。”妇人打心底把娜妮娅当成天降贵人,满心都是感激,全然没有看透馈赠背后层层缠绕的算计与捆绑。
迪奥淡淡应声,没有多做解释,有些心思太过深沉,说出来只会让本分善良的母亲徒增烦恼。他抬步走到瘫在泥地里的达利欧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泥污、痛得不停喘息的男人,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今日断你双手,是清算过往数年的打骂与苛待,往后安分守己待在屋内,不许再随意酗酒偷钱、出言冒犯旁人,若是再犯,下次断掉的便不只是手脚。”
达利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接连艰难点头,被极致的恐惧磨平了所有暴戾气焰,往日里动辄挥拳施暴的狠劲消失得一干二净。
处置完达利欧,迪奥转身回到桌边,先是抬手,指尖落在手背上那枚滑稽的粉色蝴蝶结上,指腹摩挲胶布边缘,心底的屈辱再次翻涌,迟疑片刻之后,他没有立刻拆掉纱布。他心里清楚,若是明天娜妮娅过来看见蝴蝶结消失,免不了又是一番纠缠刁难,为了安稳拿到新书与新衣,暂且先忍着这份难堪,待到往后彻底摆脱对方的帮扶,再把所有受过的屈辱一一讨还。
做完决定,他拆开一小块黄油面包,浓郁的奶香入口,绵软的面食在齿间化开,连日来贫瘠的肠胃得到难得的抚慰。他只小口吃了三分之一,便细心重新包好油纸,妥善收进木箱最干燥的角落,剩下的点心要精打细算,留作日后饥寒无粮时的储备。那三枚珍贵的糖渍菠萝更是分毫未动,连同锡盒一起塞进木箱深处,锁在旧衣物夹层之中。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贫民窟的声响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的犬吠与远处酒馆断断续续的醉骂。迪奥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从木箱取出那本写满野心与规划的笔记本,借着从窗缝渗进来的微弱月光,指尖捏着短铅笔,继续在泛黄纸页上书写,白天与娜妮娅、伊莱亚斯相处的所有细节、对方的性格短板、馈赠背后的利弊权衡、未来借力攀爬的步骤,一字一句尽数落在纸面,把今日所得的资源与所受的屈辱,全部化作登顶之路的垫脚石。
笔记本空白处,原本勾勒的皇冠图案旁边,又添了两个细小的名字:娜妮娅·罗宾斯、伊莱亚斯。
墨色落笔,字迹锋利冷峭,藏着男孩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万丈野心,阴沟里蛰伏的幼狮,借着云端抛下的一点微光,默默打磨爪牙,静待来日冲破泥泞,登临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