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一点点吞噬了白教堂的天空。
巷子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绝望。醉汉的咒骂声、女人的哭泣声、孩童的啼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交织成一曲属于贫民窟的夜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娜妮娅最后揉了揉迪奥的头发,在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里,笑着挥了挥手:“拜拜咪咪!明天我再来看你!记得不准把蝴蝶结弄掉哦!”
迪奥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和伊莱亚斯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结。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纱布上,把那个粉色的蝴蝶结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像一滴血。
迪奥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蝴蝶结,指尖传来纱布粗糙的触感。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寒冬里的湖水,没有丝毫温度。
“娜妮娅·罗宾斯。”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连同今天所有的屈辱,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毒的狠厉,在空荡的小屋里久久回荡。
墙角的母亲缩了缩身子,不敢看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迪奥。以前的迪奥,就算再冷漠,再倔强,也只是一个孩子。可现在的迪奥,眼神里的杀意和狠厉,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地上的达利欧还在昏睡着,发出粗重的鼾声。他断了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一片。
迪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今天只是开始。
他欠他的,欠母亲的,欠这个家的,他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另一边,娜妮娅和伊莱亚斯已经走出了白教堂贫民窟。
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镀金的装饰,看起来就像普通商人的座驾。这是伊莱亚斯特意安排的,为了不引人注目。
伊莱亚斯先一步登上马车,放下脚踏板,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娜妮娅:“小姐,小心脚下。”
娜妮娅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轻盈地跳上了马车。她的裙摆扫过伊莱亚斯的手背,留下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伊莱亚斯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收回手,轻轻放下马车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污浊和喧嚣。
马车内部装饰得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放着一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制暖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桌子上放着一个银制的水壶和两个玻璃杯,里面装着冰镇的柠檬水。
娜妮娅瘫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啊,累死我了。白教堂的路真难走,我的脚都快磨破了。”
伊莱亚斯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闻言立刻俯下身,轻轻抬起她的脚,小心翼翼地脱下她的粗皮小皮鞋。
她的脚踝纤细白皙,皮肤细腻得像瓷一样。果然,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片,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泡。
伊莱亚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自责:“对不起,小姐。是我没有安排好。下次我会让马车再往前开一点。”
“没事啦,”娜妮娅笑着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走路进去的。要是马车开进去,肯定会被那些流民围住的。到时候更麻烦。”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小的牛皮医药包。他打开医药包,拿出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了一点黄碘酊,轻轻涂抹在娜妮娅的脚后跟。
“忍一下,小姐,会有点疼。”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动作也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棉签轻轻触碰到水泡的瞬间,娜妮娅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脚:“嘶——有点疼。”
伊莱亚斯立刻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很疼吗,小姐?那我轻一点。”
“没事没事,”娜妮娅笑了笑,“你继续吧。不然明天会更疼的。”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动作更加轻柔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把水泡挑破,挤出里面的液体,然后撒上一点干止血药粉,最后剪下一块纱布,用白胶布仔细地缠好。
整个过程,他的神情专注又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
娜妮娅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马车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侧脸的线条利落如刀刻。
明明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却总是带着一副温和得体的笑容,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眼底真实的情绪。
娜妮娅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伊莱亚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棉签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
脸颊上传来的温度,柔软又温暖,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他黑暗冰冷的世界。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娜妮娅的眼睛。
娜妮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揉碎的星星。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伊莱亚斯,你的脸好烫啊。”
伊莱亚斯的脸颊更烫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垂下眼,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姐……”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触碰。
从五岁那年,在纽约贫民窟的垃圾堆里,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把一块面包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她。
他的命,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全都是她的。
只要她想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去死。
娜妮娅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她故意用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调皮地说:“伊莱亚斯,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带着薄茧,却很稳。
他没有把她的手推开,而是轻轻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又贴紧了一点。
他的左侧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那里是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只要小姐开心就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娜妮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伊莱亚斯低垂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她认识伊莱亚斯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她跟着父亲去美国谈生意,在纽约最肮脏的贫民窟里,遇到了当时只有五岁的伊莱亚斯。
那时的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是伤,正和几只野狗抢一块发霉的面包。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哪怕被野狗咬得遍体鳞伤,也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那块面包。
父亲说,这个孩子活不过三天。
可她却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把一块干净的黄油面包递到他手里。
他警惕地看着她,没有接。
她笑着说:“吃吧,这个比那个好吃。”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过了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以后会保护你。”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父亲给他取名叫伊莱亚斯,让他做她的贴身护卫。
这五年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想要的,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给她弄来;她讨厌的,他会悄无声息地帮她除掉。
他从来不会问为什么,也从来不会抱怨。他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他们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有时候,她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别人都说,伊莱亚斯是罗宾斯家最忠诚的护卫。
只有她知道,他不仅仅是她的护卫。
他是她的影子,是她的刀,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娜妮娅轻轻收回手,笑着说:“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该回家了。不然爸爸该担心了。”
伊莱亚斯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轻声说:“是,小姐。”
他敲了敲马车的壁板,示意车夫可以出发了。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娜妮娅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说:“伊莱亚斯,你觉得迪奥这个人怎么样?”
伊莱亚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他是一头还没长大的幼狮。很危险。”
“哦?”娜妮娅挑了挑眉,“怎么说?”
“他的眼睛里,有野心。”伊莱亚斯淡淡地说,“很大的野心。他不会甘心永远待在贫民窟里,也不会甘心永远做你的弟弟。他现在之所以忍气吞声,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等他将来翅膀硬了,他会第一个咬断束缚他的锁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很记仇。今天小姐给他扎的那个蝴蝶结,他会记一辈子。”
娜妮娅笑了起来:“我知道啊。我就是故意的。”
她转过头,看着伊莱亚斯,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不觉得,看着一头高傲的幼狮,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只要小姐开心就好。”
“不过你放心,”娜妮娅笑着说,“我有分寸。我知道他很危险,但我也知道,他现在离不开我。而且,就算他将来真的翅膀硬了,不是还有你吗?”
她看着伊莱亚斯,眼神坚定:“我相信你,伊莱亚斯。你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伊莱亚斯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看着娜妮娅信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就算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会保护好她。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小姐。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哪怕那个人是迪奥。
哪怕那个人是上帝。
娜妮娅满意地笑了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好了,我睡一会儿。到家了叫我。”
“是,小姐。”伊莱亚斯轻声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娜妮娅的身上。然后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和娜妮娅均匀的呼吸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搭在眼睑上。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和宠溺。
这个女孩,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在遇到她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和绝望。他每天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和野狗抢食,可以和流氓打架,可以做任何事情。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着。
直到他遇到了她。
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里。
她给了他食物,给了他衣服,给了他一个家。
更重要的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从那天起,他的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她。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伊莱亚斯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护卫。他不配触碰她。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守护着她。
只要她能开心,能幸福,他就满足了。
伊莱亚斯轻轻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会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
哪怕她想要养一头会咬人的狮子。
他也会帮她把狮子的獠牙拔掉。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停在了罗宾斯公爵府的门前。
伊莱亚斯轻轻推了推娜妮娅的肩膀,柔声说:“小姐,到家了。”
娜妮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嗯?到了吗?”
“是的,小姐。”伊莱亚斯点了点头,扶着她下了马车。
公爵府的管家约翰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说:“小姐,您回来了。公爵大人已经在餐厅等您了。”
“知道了,约翰叔叔。”娜妮娅笑了笑,拉着伊莱亚斯的手,走进了宫殿。
餐厅里,罗宾斯公爵正坐在餐桌旁,看着一份报纸。看到娜妮娅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娜娜,你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娜妮娅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爸爸,我今天见到迪奥了。他真的好帅啊!而且特别聪明,我教他的礼仪,他一学就会。”
罗宾斯公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是吗?那太好了。不过你要注意安全,白教堂那边太乱了。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了,多带几个护卫。”
“知道啦,爸爸。”娜妮娅吐了吐舌头,“有伊莱亚斯陪着我呢。他会保护我的。”
罗宾斯公爵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伊莱亚斯,点了点头:“嗯,有伊莱亚斯在,我放心。”
他对伊莱亚斯说:“伊莱亚斯,辛苦你了。你也下去吃饭吧。”
“谢谢公爵大人。”伊莱亚斯微微欠身,恭敬地说。
他转身走出了餐厅,来到了仆人用餐的小餐厅。
仆人们已经吃完了,桌子上只剩下一些残羹剩饭。伊莱亚斯随便盛了一点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默默地吃着。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很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贫民窟里,吃饭慢一点,就可能被别人抢走。
吃完饭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和公爵府其他奢华的房间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伊莱亚斯却很满足。
这里有温暖的床,有干净的衣服,有足够的食物。
这一切,都是娜妮娅给他的。
他走到桌子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块已经干硬的黄油面包。
这是五年前,娜妮娅递给他的那块面包。
他一直舍不得吃,一直珍藏到现在。
虽然面包已经干硬得像石头一样,可在他心里,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伊莱亚斯轻轻抚摸着那块面包,眼底满是温柔。
“小姐,”他轻声说,“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把木盒子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白教堂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里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
伊莱亚斯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迪奥·布兰度。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如果这个少年,将来敢有任何伤害小姐的念头。
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掐灭他的野心。与此同时,白教堂,迪奥家。
夜幕彻底降临了。
小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达利欧终于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断了的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稍微一动,胸口和手就疼得厉害。他只能躺在地上,像一条受伤的野狗一样,哼哼唧唧。
“水……给我水……”他含糊不清地喊道。
迪奥的母亲缩在墙角,不敢动。她害怕达利欧,害怕他又会打她。
“臭婆娘!聋了吗?老子叫你给我拿水!”达利欧见没有人理他,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老子白养你了!赶紧给老子拿水来!不然老子打死你!”
母亲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桌子旁,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达利欧面前。
达利欧一把抢过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他把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碗碎成了好几片。
“妈的!这水怎么这么凉!”他怒骂道,“你想冻死老子吗?没用的废物!”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母亲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漆黑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母亲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她捂着脸,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
“哭!就知道哭!”达利欧更加生气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打她,“老子打死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达利欧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迪奥正站在屋子的中央,背对着月光。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芒,像狼一样凶狠。
“小杂种!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达利欧色厉内荏地骂道,“我是你爹!你敢管老子?”
迪奥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走向达利欧。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每走一步,达利欧的心里就多一分恐惧。
他看着迪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儿子。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你……你想干什么?”达利欧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警告你,我是你爹!你要是敢打我,天打雷劈!”
迪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达利欧,眼神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极致的鄙夷和厌恶。
“爹?”迪奥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也配?”
他抬起脚,轻轻踩在了达利欧断了的那只手上。
“啊——!”
达利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你这个小杂种!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达利欧声嘶力竭地喊道,眼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迪奥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原本就已经断了的骨头,彻底碎了。
达利欧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想要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母亲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浑身瑟瑟发抖。她想阻止,却不敢动。
迪奥缓缓收回脚,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达利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是你打她的代价。”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不准你再打她。也不准你再骂她。否则,下次碎的,就不是你的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达利欧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小杂种,这个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儿子,居然真的敢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他知道,迪奥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他再敢打骂那个女人,迪奥真的会杀了他。
迪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他转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她。
母亲的脸肿得很高,嘴角还在流着血。她看着迪奥,眼里满是惊恐和陌生。
“妈妈。”迪奥轻声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对达利欧说话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母亲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迪奥的眼神暗了暗。
他知道,母亲害怕他了。
可他不后悔。
如果他不这么做,达利欧会一直打她,一直骂她。总有一天,她会被达利欧打死。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他厌恶母亲的懦弱和隐忍,厌恶她永远只会哭泣和哀求。可她毕竟是他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他不能不在乎她的。
迪奥伸出手,轻轻擦去母亲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她。
“疼吗?”他轻声问。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咪咪……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你爸爸下这么狠的手……他毕竟是你爸爸啊……”
迪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他不配。”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子旁,拿起那个用油纸包着的黄油短bread。他打开油纸包,拿出两块,递给母亲:“吃吧。”
母亲接过饼干,看着手里金黄酥脆的饼干,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些饼干,是那个贵族小姐给迪奥的。迪奥自己都舍不得吃,却给了她。
“咪咪,你吃吧。”母亲把饼干递回给他,“妈妈不饿。”
“我吃过了。”迪奥淡淡地说,“这是给你的。”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吃过了。不过只吃了一块。剩下的,他都留着,打算给母亲。
母亲看着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饼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迪奥看着她吃饼干,自己则走到墙角,坐了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粉色的蝴蝶结。
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蝴蝶结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光芒。
迪奥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蝴蝶结。
今天的屈辱,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娜妮娅·罗宾斯。
伊莱亚斯。
还有达利欧。
所有践踏过他尊严的人,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会爬出这片肮脏的泥沼。
他会站在世界之巅。
他会拥有无尽的财富,无上的权力,尊贵的地位。
他会让所有的人,都仰望他。
他会让娜妮娅·罗宾斯,跪在他的面前,求他原谅。
他会让她知道,今天她给他的所有屈辱,他日,他会加倍奉还。
迪奥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野心和狠厉。
他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了几道清晰的血痕。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和心里的恨意比起来,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母亲吃完了饼干,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咪咪,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迪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板床旁,铺好被褥。然后她看着达利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费力地把他拖到了床上。
达利欧躺在床上,像一滩烂泥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母亲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小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母亲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达利欧,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迪奥依旧坐在墙角,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可月光,却照不进这片黑暗的贫民窟。
也照不进他黑暗冰冷的心。
迪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粉色蝴蝶结。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冷、极淡的笑容。
“等着吧。”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淬了毒的狠厉。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
夜,还很长。
而属于迪奥·布兰度的复仇和崛起,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晨雾与筹码
凌晨四点,白教堂的雾最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污水和腐烂尸体的混合气味,冰冷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迪奥醒了。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墙角站起来。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一切。
母亲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达利欧也睡着了,鼾声如雷,像一头垂死的野猪。
迪奥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本娜妮娅昨天给他带的《荷马史诗》。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翻开书,静静地读了起来。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昨天娜妮娅教他的那些单词和句子,他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知识是他摆脱底层命运的唯一武器。只有掌握了足够的知识,他才能考上牛津大学,才能进入上流社会,才能实现他的野心。
他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细细品味。他仿佛看到了特洛伊战场上的英雄,看到了奥德修斯的冒险,看到了古希腊的辉煌与荣耀。
他渴望成为那样的英雄。
渴望建立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
渴望被世人铭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浓雾开始慢慢散去。
迪奥合上书,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破旧的木箱里,锁好。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清晨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迪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远方。
远处,伦敦市中心的方向,已经有了一丝光亮。
那里,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衣着光鲜的贵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他,现在却还在这片肮脏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
迪奥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
“咪咪?”
身后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
迪奥转过身,看到母亲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有未消的红肿,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母亲轻声问。
“睡不着。”迪奥淡淡地说。
母亲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靠在门框上,看着远方。
“咪咪,”母亲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昨天……昨天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让你受委屈。”
迪奥没有说话。
“那个贵族小姐……她对你很好。”母亲又说,“她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听她的话,不要惹她生气。只有跟着她,你才能离开这里,才能过上好日子。”
迪奥转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和担忧。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迪奥能离开这片贫民窟,能出人头地,不要再像她一样,一辈子活在痛苦和绝望里。
迪奥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现在的他,确实需要依靠娜妮娅。
可他不会永远依靠她。
他只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资源,利用她的信任,利用她的善意,一步步往上爬。
等到他足够强大的那一天,他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她。
“我知道。”迪奥淡淡地说。
母亲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你知道就好。妈妈相信你,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迪奥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方。
他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他一定会出人头地。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