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堂的雾,从来都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与腐臭。
1877年深秋,这场雾比往年更浓、更沉,像一块浸了尸水的黑布,死死裹住整片破败街区,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迪奥家的破旧小屋,比往日更显死寂。
没有达利欧醉酒后的咒骂,没有母亲压抑的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只有冰冷的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碎布和灰尘,打着旋儿飘过空荡荡的房间。
迪奥的母亲,那个瘦弱、隐忍、用一生血汗维系着他最后一点体面的女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她躺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娜妮娅上个月送来的、唯一一床干净的羊毛毯。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贴在突出的颧骨上,嘴唇干裂泛着青灰,呼吸轻得像一缕游丝,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迪奥站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粗布衬衣,是娜妮娅特意让人给他做的。浅金色的短发依旧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脸上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翡翠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母亲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
从记事起,他就看透了这个女人的懦弱、愚蠢和无能。她拼尽全力护住他的干净与体面,却永远不敢反抗达利欧的暴力,永远只会哭泣和哀求,永远把自己困在这段悲惨的婚姻里,连带着他一起被困在这片泥沼。
她的爱,太过卑微,太过无力,除了让他觉得压抑和累赘,没有任何意义。
他甚至鄙视她。
鄙视她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食物分给路边的乞丐,鄙视她被达利欧打断了肋骨还要爬起来给他做饭,鄙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改变的未来上。
善良是原罪,软弱是死罪。
这个女人,用她的一生,完美地印证了这个道理。
当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看着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时,心底没有丝毫刺痛,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烦。
怎么还不死。
死了,就清净了。
死了,这个家最后一点牵绊,最后一点温度,也就彻底没了。
现在,这间小屋里,只剩下他和那个烂到骨子里的人渣父亲。
达利欧昨天又出去酗酒赌博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快死了。
迪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墙角的木箱旁,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娜妮娅这两年送来的书籍、衣物和吃食。最上面,是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荷马史诗》,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书页,指尖微微用力。
母亲的死,对他来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任何软肋,再也没有任何牵绊。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前进。
就在这时。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与这间小屋格格不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驱散了些许浓重的霉味和死亡的气息。
迪奥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她,没有人会用这样轻柔、这样理所当然的姿态,推开他的家门。
“咪咪!”
软乎乎、甜糯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话音未落,一个红色的身影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猛地冲了进来,直直扑进了迪奥的怀里。
柔软的身体撞进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温暖的体温,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迪奥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可娜妮娅的手臂却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在了他的腰上,把他抱得死死的。
“咪咪,我听说阿姨快不行了,我就赶紧过来了。”娜妮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难过,“对不起,我来晚了。”
迪奥的脸,瞬间黑了。
“放开我。”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冰冷得能冻死人。
“不要。”娜妮娅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你现在肯定很难过,姐姐要抱抱你,安慰你。”
“我不难过。”迪奥冷冷地说,用力想要推开她,“娜妮娅·罗宾斯,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我不放。”娜妮娅抬起头,一双朱砂色的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我知道你嘴硬,你明明就很难过。难过就哭出来嘛,哭出来就好了。姐姐不会笑话你的。”
她说着,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柔软的指尖,划过他冰冷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
迪奥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和极致的屈辱。
这两年,娜妮娅越来越得寸进尺。
从一开始的偶尔摸头,到后来的经常摸脸,再到现在一言不合就扑上来抱他,甚至有时候,还会趁他不注意,偷偷亲他的脸颊。
每一次,她都打着“姐姐”的旗号,说这是姐姐对弟弟的亲昵。
每一次,他都拼命反抗,拼命想要推开她。
可他打不过她。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娇软无害、风一吹就倒的贵族大小姐,竟然天生神力。
他一个八岁的男孩,在她手里,就像一只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每次反抗,只会被她抱得更紧,摸得更久,甚至还会被她趁机亲一口脸颊。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反抗了。
不是认命,是隐忍。
他把每一次的屈辱,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记在那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笔记本上。
娜妮娅·罗宾斯。
1876年3月15日,摸头三次,亲脸颊一次。
1876年5月22日,强行拥抱五分钟,摸脸两次。
1876年9月7日,被按在墙上亲了额头。
……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刻在他的骨头上。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加倍奉还。
总有一天,他会把她按在地上,让她尝尝,被人肆意玩弄、肆意践踏的滋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娜妮娅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杀意,终于松了松手,但还是没有放开他,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的颈窝里,小声说,“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姐姐真的很担心你。”
迪奥咬着牙,没有再挣扎。
算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
反正,她抱一会儿,自己就会松开了。
等他将来变得足够强大了,再把今天所有的屈辱,都讨回来。
伊莱亚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满是玩味。
他反手轻轻带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雾气和喧嚣。
然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妇人。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丝毫厌恶,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娜妮娅在迪奥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迪奥,看着他依旧冰冷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哭。”她小声说,“你这个小冰块,什么时候才能融化一点啊。”
迪奥没有理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被她揉乱的衣领,然后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
娜妮娅也跟着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妇人,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算计。
真是太好了。
这个女人终于要死了。
她死了,迪奥就彻底没有任何牵绊了。
她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拥有这个弟弟了。
就在这时。
妇人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她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站在床边的迪奥。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迪奥低下头,看着她。
妇人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她看着迪奥,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娜妮娅。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抓住了迪奥的衣角。
又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娜妮娅的手。
她把迪奥的手,和娜妮娅的手,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然后,她看着娜妮娅,眼神里满是恳求。
她在求她。
求她,好好照顾迪奥。
求她,不要让他,再受委屈。
娜妮娅看着她恳求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又坚定:“阿姨,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咪咪的。我是他姐姐,我会一辈子保护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得到她的承诺,妇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
她缓缓松开手,头轻轻歪向一边。
呼吸,彻底停止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迪奥看着母亲冰冷的脸庞,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被娜妮娅紧紧地握着。
温热柔软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冷的手,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娜妮娅却握得更紧了。
“别抽走。”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姐姐牵着你。”
迪奥没有再动。
他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静静地,站在床边。
看着母亲,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一丝,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伊莱亚斯走上前,轻轻拉过羊毛毯,盖在了妇人的脸上,遮住了她苍白的面容。
“节哀。”他轻声说,语气温和。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冰冷的风声,和娜妮娅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娜妮娅才轻轻松开迪奥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迪奥,轻声说:“葬礼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过来,把阿姨的遗体接走,安葬在伦敦郊区的公共墓地。墓碑我也让人订好了,上面会刻上她的名字。”
“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明天到场就好。”
迪奥抬眸,看着她,眼神冰冷。
“为什么要帮我。”
他问,语气平淡。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帮他。
给他食物,给他衣服,给他书籍,给他母亲安排活计,替他教训达利欧,现在,又帮他操办母亲的葬礼。
她到底图什么。
娜妮娅闻言,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迪奥没有躲开。
反正,躲也躲不开。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姐姐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迪奥的心底,没有丝毫暖意。
只有浓浓的嘲讽。
姐姐。
多么可笑的称呼。
她所谓的“姐姐”,所谓的“亲情”,不过是她用来拿捏他、捆绑他的手段。
她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场投资,一场下注。
她在赌,赌他将来能出人头地,赌他将来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回报。
或者,她只是觉得,他很有趣。
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小狮子。
逗弄他,看他炸毛,看他隐忍,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能给她无聊的贵族生活,带来一点乐趣。
“我不需要姐姐。”迪奥冷冷地说,“我也不会因为你帮我,就对你言听计从。”
“我知道啊。”娜妮娅坦然地说,“我从来都没有指望过,你会对我言听计从。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很值得我投资。”
“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听我的话。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而已。”
“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姐姐还要靠你罩着呢。”
她的话,直白又坦诚,没有丝毫掩饰。
没有虚伪的亲情,没有高尚的善意,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这样的坦诚,反而让迪奥松了一口气。
比起那些披着温情外衣的算计,他更喜欢这样直白的交易。
至少,这样他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欠了她什么,将来要还她什么。
“我会还你的。”迪奥沉声说,语气坚定,“今天你帮我做的一切,将来,我会加倍还给你。”
“好啊。”娜妮娅笑得眉眼弯弯,“我等着那一天。”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不过,咪咪,”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今天过来,除了帮你操办阿姨的葬礼,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迪奥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事。”
“我要走了。”娜妮娅说,“我要去西藏,待五年。”
迪奥的心脏,没有丝毫慌乱。
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西藏?”
“嗯。”娜妮娅点点头,“我要去西藏,待五年。”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在他的认知里,西藏是一个遥远、荒凉、神秘又落后的地方。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千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我的母亲,是西藏人。”娜妮娅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而且,她是西藏波纹宗门里,千年以来,唯一的一个女弟子。”
“波纹?”迪奥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
“嗯,波纹。”娜妮娅点点头,解释道,“那是一种很古老、很神奇的力量。通过特殊的呼吸法,可以调动体内的能量,产生和太阳一样的波纹。这种力量,可以治愈伤痛,可以强身健体。”
“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学习波纹,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弟子。后来,她遇到了我的父亲,嫁给了他,才离开了西藏,来到了伦敦。”
“伊莱亚斯会陪着我一起去。还有二十个仆人,也会跟我们一起走。”
迪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波纹。
一种神奇的力量。
如果能掌握这种力量,那他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娜妮娅要去学习这种力量。
五年。
她要离开五年。
这五年里,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没有人,会突然扑上来抱他,会揉他的头发,会偷偷亲他的脸颊。
再也没有人,会这样直白地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投资他、扶持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没有丝毫不舍。
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太好了。
她终于要走了。
这五年里,他再也不用忍受她的挑逗和“姐姐式”的亲昵。
再也不用,每天都活在屈辱之中。
他可以利用这五年的时间,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成长,拼命地变得更加强大。
等她回来的时候。
他就不再是那个,任她摆布、任她玩弄的小男孩了。
他会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优秀。
到那时。
该轮到他,来掌控一切了。
该轮到他,来“照顾”他这位好姐姐了。
“为什么是你。”迪奥沉声问,语气平静,“你是公爵府的大小姐,你父亲怎么会同意你去那种地方。”
“是我自己要求的。”娜妮娅说,语气坚定,“我从小就听母亲讲西藏的故事,讲波纹的神奇。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也一直都很想学习波纹。”
“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掌握了波纹的力量,我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就再也不用依靠任何人,就能保护自己,也能更好地保护你这个弟弟了。”
“父亲一开始,确实不同意。他担心我的安全。可是,我软磨硬泡了很久,又答应他,每天都会给他写信,五年之后,一定会平安回来,他才最终同意了。”
“伊莱亚斯会一直陪着我,还有二十个最精锐的护卫,不会有危险的。”
伊莱亚斯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放心吧,咪咪。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好小姐的。五年之后,我一定会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伦敦,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姐姐。”
迪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相信伊莱亚斯的能力。
这两年,他见过太多次,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替娜妮娅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他确实是一个非常可靠、非常强大的护卫。
有他在,娜妮娅的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
最好,她永远都不要回来。
当然,这只是奢望。
“什么时候走。”
良久,他才低声问,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舍。
“后天。”娜妮娅说,“后天一早的火车,先去利物浦,然后坐船去印度,再从印度转道去西藏。”
“这么急。”迪奥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嗯,事情比较紧急,不能再拖了。”娜妮娅点点头,“本来,我打算昨天就告诉你的。可是,听说阿姨快不行了,我就先过来了。”
“葬礼明天举行,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了。”
迪奥沉默了。
后天。
还有两天。
她就要走了。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很长。
长到足够他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长到足够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优秀。
长到足够他,彻底摆脱白教堂的泥沼。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冰冷,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娜妮娅看着他这副故作冷漠的模样,心底轻轻一笑。
她知道,他其实是舍不得她走的。
只是,他太骄傲,太别扭,从来都不肯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表露出来。
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等她回来的时候。
她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她这个姐姐。
她走上前,再次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咪咪,”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声说,“姐姐会想你的。”
迪奥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可最终,还是没有动。
算了。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再让她抱一次,也没什么。
等她回来的时候。
他会让她,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娜妮娅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着迪奥,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清脆响亮。
迪奥的脸,瞬间黑了。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被她亲过的地方,眼迪奥的脸,瞬间黑了。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被她亲过的地方,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屈辱。
“娜妮娅·罗宾斯!”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冰冷得能杀人。
“给你的告别吻啊。”娜妮娅理直气壮地说,“姐姐亲弟弟,天经地义。我都要走了,亲一下怎么了?”
“你!”迪奥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打不过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占自己的便宜。
伊莱亚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小姐,我们该回去了。”他轻声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好吧。”娜妮娅恋恋不舍地松开迪奥,“那我明天再过来,和你一起参加阿姨的葬礼。”
说完,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迪奥挥了挥手:“咪咪,等姐姐回来!姐姐一定会给你带好多好多西藏的特产!”
迪奥没有理她,只是背对着她,站在原地。
直到木门被轻轻关上,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继续用力地擦着自己的脸颊。
擦得脸颊都红了,破皮了,出血了,他还是没有停下。
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娜妮娅·罗宾斯。
你给我等着。
今天这个吻。
我会记一辈子。
总有一天。
我会让你,跪在我的面前。
求我当你的弟弟。
第二天,葬礼如期举行。
娜妮娅和伊莱亚斯,一早就过来了。
娜妮娅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神情肃穆。伊莱亚斯陪在她身边,同样一身黑衣,神色凝重。
葬礼办得很简单,也很体面。
娜妮娅安排得很周到,该有的流程,一样都没少。
白教堂的邻居们,都来了。
他们看着穿着体面、神情悲伤的迪奥,看着站在他身边、身份尊贵的娜妮娅和伊莱亚斯,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
“没想到,迪奥这孩子,竟然这么有福气,能被罗宾斯小姐看上,认作弟弟。”
“是啊,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以后,他再也不用受达利欧那个混蛋的气了。”
“这孩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不过,有罗宾斯小姐这个姐姐照拂,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他了。不然,罗宾斯小姐不会放过我们的。”
迪奥站在墓碑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按照娜妮娅说的,装出了一副悲伤难过的样子,眼眶红红的,虽然没有掉眼泪,却也足够让人心疼。
邻居们看着他这副模样,都纷纷感叹,迪奥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除了娜妮娅和伊莱亚斯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悲伤。
他只是在演戏。
演给这些邻居看的,
演得越像,他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葬礼结束后,邻居们都陆续离开了。
墓地只剩下迪奥、娜妮娅和伊莱亚斯三个人。
娜妮娅走到迪奥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咪咪。阿姨在天上,也会希望你好好的。”
“我知道。”迪奥低声说,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悲伤”。
娜妮娅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演得还真像。
不过,她没有戳穿他。
“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了。”她轻声说,“今天下午,我会让人把给你留的东西,都送过来。”
“我给你留了五千英镑,存在伦敦银行里,用你的名字开的账户。每个月,银行会自动给你打五十英镑的生活费。足够你,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五年了。”
“我还留了两个可靠的仆人,一男一女,会住在你家旁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吩咐他们做。要是他们不听话,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会立刻换掉他们。”
“书籍的话,我已经让人把我书房里,所有适合你读的书,都打包好了。明天一早,会整车整车地送过来。足够你读五年了。”
“还有衣服、食物、日常用品,我也都让人准备好了。会一起送过来。”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所有的事情。
像是一个真正的姐姐,在叮嘱即将独自生活的弟弟。
迪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都是他,通往顶峰的垫脚石。
“我不在的这五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娜妮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要按时吃饭,要多穿衣服,不要生病。”
“要好好学习,不要偷懒。姐姐回来的时候,可是要考你的。”
“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给我写信。我会尽快给你回信的。”
“我也会经常给你写信的,告诉你我在西藏的生活,告诉你我学习波纹的进度。”
迪奥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没有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最好,死在西藏。
永远都不要回来。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
天还没亮,迪奥就醒了。
他穿上娜妮娅给他留的黑色大衣,围上那条白色的羊毛围巾,披上那件黑色的丝绒斗篷,把那条红宝石项链,贴身戴在了脖子上。
然后,他走出家门,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送娜妮娅和伊莱亚斯。
不是因为不舍。
是因为,他要亲眼看着她走。
亲眼看着,这五年的自由时光,正式开始。
清晨的雾,依旧很浓。
白教堂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迪奥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的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
只有满满的兴奋和期待。
期待五年之后,他们的重逢。
期待五年之后,他能以一个全新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
期待五年之后,他能反过来,掌控他们的命运。
火车站,已经有很多人了。
罗宾斯公爵和公爵夫人,都来送行了。还有很多贵族亲友,以及公爵府的仆人。
二十个即将跟随娜妮娅前往西藏的仆人,已经整齐地站在火车旁边,等候着出发。
娜妮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骑马装,乌黑的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显得格外精神。伊莱亚斯陪在她身边,依旧一身深色的护卫服,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迪奥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上前。
他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
娜妮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站在角落里的迪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快步朝着迪奥跑了过来。
“咪咪!你来了!”她开心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呢。”
“我只是路过。”迪奥冷冷地说,嘴硬道。
娜妮娅才不信他的鬼话。
她笑着说:“好好好,路过就路过。”
“我要走了。”她看着迪奥,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你要乖乖的,等姐姐回来。”
“嗯。”迪奥点了点头。
“记得给我写信。”
“嗯。”
“记得好好学习。”
“嗯。”
“记得不要让达利欧欺负你。”
“嗯。”
“记得……”
“好了,小姐。”伊莱亚斯走了过来,轻声打断了她,“时间快到了,该上车了。”
娜妮娅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迪奥,然后,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咪咪,”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姐姐真的会很想你的。”
迪奥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没有推开她。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
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一丝,迫不及待的期待。
快点走吧。
快点上车吧。
娜妮娅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然后,她踮起脚尖,再次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告别吻。”她笑着说,“等姐姐回来的时候,还要再亲一下哦。”
说完,不等迪奥反应,她就转身,朝着火车跑去。
伊莱亚斯对着迪奥,轻轻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了娜妮娅。
很快,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娜妮娅趴在车窗边,朝着迪奥用力地挥手:“咪咪!再见!五年后见!”
“姐姐会想你的!”
伊莱亚斯也朝着迪奥,挥了挥手。
迪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火车,一点点驶离站台,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浓浓的雾气之中。
他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脸颊上,那片被她亲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眼底的冰冷和杀意,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五年。”
他轻声说,语气坚定,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娜妮娅·罗宾斯。”
“伊莱亚斯。”
“你们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如果你们敢回来。”
“我会让你们,为今天所有的所作所为。”
“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完,他转身,朝着白教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五年的时间,开始了。
他要利用这五年的时间,拼命地成长,拼命地变强。
他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优秀。
他要让自己,有足够的资格,站在世界之巅。
他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白教堂的雾,依旧很浓。
可迪奥的心里,却一片光明。
他知道,只要熬过这五年。
他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他将会爬出这片肮脏的泥沼。
他将会站在世界之巅。
而娜妮娅·罗宾斯。
这个自称是他姐姐的女孩。
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孩。
这个看穿了他所有伪装,却依旧选择投资他、扶持他的女孩。
这个总是喜欢占他便宜、逗他生气、却又真心对他好的女孩。
他会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她。
用他的方式。
迪奥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而偏执的光芒。
他紧紧地攥紧了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
娜妮娅。
你等着。
五年之后。
我会给你一个,你永远都想不到的“惊喜”。
1877年11月15日,火车的汽笛声彻底消失在白教堂的浓雾里。
迪奥站在原地,直到铁轨上的余温散尽,才缓缓放下擦脸颊的手。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娜妮娅身上的味道。他嫌恶地在大衣上蹭了蹭,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没有不舍,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和压在心底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黑色的羊毛大衣下摆扫过结了薄冰的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街上的行人裹着破旧的大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这两年,整个白教堂都知道,那个住在破房子里的金发男孩,有一个惹不起的贵族姐姐。谁敢欺负他,第二天就会被打断腿扔到泰晤士河里。
迪奥对此心知肚明。他从不感激娜妮娅的保护,只觉得这是一种更深的屈辱。她用她的力量,把他变成了一个依附于她的寄生虫。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一切都加倍奉还。
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锁上门,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
1877年11月15日,火车站。强行拥抱三分钟。亲脸颊一次。
他拿起钢笔,蘸满墨水,在这句话后面狠狠划了一道。墨水浸透了纸页,留下一道狰狞的黑色痕迹。
然后,他在新的一页写下:
五年。
目标:杀死达利欧。掌握所有娜妮娅留下的资源。变得比她更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木箱,推回床底。
房间里很冷。娜妮娅留下了足够的煤,堆在厨房的角落里,足够烧一整个冬天。但迪奥只在晚上学习的时候烧一小块,白天宁愿穿着厚重的大衣,在冰冷的房间里看书。
他不需要温暖。温暖会让人变得软弱。
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还有三个堆满了书的木箱。这些书都是娜妮娅留下的,从古典文学、哲学、数学,到格斗术、法律、贵族礼仪,应有尽有。
墙上贴着一张他自己画的时间表,用炭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 5:00 起床,晨跑五公里
- 6:30 洗漱,早餐
- 7:00-12:00 学习(文学、哲学、数学)
- 12:00-13:00 午餐,休息
- 13:00-18:00 学习(格斗术、法律、礼仪)
- 18:00-19:00 晚餐,休息
- 19:00-23:00 复习,写笔记
- 23:00 睡觉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达利欧几乎不回家。娜妮娅安排了仆人,每个月十号准时给他十英镑。他拿到钱就去酒馆喝酒,喝到烂醉如泥,然后在妓院里睡几天,直到钱花光了才会回来。
偶尔,他会在半夜醉醺醺地踹开家门,在客厅里大喊大叫,摔东西。
迪奥从来不会出去看。他只是坐在房间里,继续看书,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但他会竖起耳朵,听着达利欧的脚步声,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听着他什么时候睡着。
他把达利欧的每一个习惯都记在心里:他喜欢喝威士忌,加三块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旧伤;他最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点着灯;他每个月十五号一定会去“红玫瑰”妓院找一个叫莉莉的女人。
这些都是他将来杀死达利欧的武器。
12月的伦敦,下了一场大雪。
白教堂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驶过的马车,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迪奥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出门晨跑。
他沿着泰晤士河跑,冰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雪没过了他的靴子,袜子很快就湿了,冻得脚发麻。但他从来不会放慢脚步。
他要磨练自己的身体,磨练自己的意志。他要让自己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无坚不摧。
有一次,他在跑步的时候,遇到了几个白教堂的小混混。他们看到迪奥一个人,就围了上来,想抢他的钱。
迪奥没有跑,也没有害怕。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握紧了拳头。
几分钟后,几个小混混都躺在了雪地里,鼻青脸肿,痛苦地呻吟着。
迪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格斗术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娜妮娅留下的书里,有一本详细讲解了拳击和摔跤的技巧。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缺。
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还要变得更强。
娜妮娅留下的两个仆人,汤姆和玛丽,对他又敬又怕。
汤姆负责劈柴、挑水、买东西。玛丽负责做饭、打扫卫生。他们每个月的工资由伦敦银行自动发放,不需要迪奥操心。
迪奥从不和他们说话,也从不接受他们的任何好意。他把他们当作娜妮娅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时刻提防着。
有一次,玛丽看他每天只吃面包和土豆,太瘦了,就偷偷给他做了一块牛排。
迪奥看到盘子里的牛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拿起盘子,走到门口,直接把牛排倒在了雪地里。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冷冷地说,“做好你自己的事。下次再这样,你就可以滚了。”
玛丽吓得脸色发白,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多管闲事。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迪奥都会给娜妮娅写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没有任何想念,像是在给投资人写一份冷冰冰的报告。
比如12月31日的这封信:
娜妮娅·罗宾斯:
本月读完《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论法的精神》《大教学论》。格斗术掌握了拳击基础组合和摔跤基本技巧。礼仪课完成了餐桌礼仪和社交礼仪部分。
达利欧一切正常。仆人没有异常。
迪奥
1877年12月31日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交给汤姆,让他明天早上寄出去。
他知道,娜妮娅想要的是一个有价值的投资对象,而不是一个撒娇的弟弟。他要让她觉得,她的每一分钱都花得值。这样,她才会继续给他提供资源。
1877年的最后一夜,雪下得更大了。
迪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白教堂的浓雾混着雪花,几乎看不见对面的房子。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他伸出手,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玻璃冰冷刺骨,和他的指尖一样。
他的眼神平静而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五年。
还有五年。
等娜妮娅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任她摆布、任她玩弄的小男孩了。
他会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优秀。
到那时,该轮到他,来掌控一切了。
该轮到他,来“照顾”他这位好姐姐了。
迪奥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桌子前,拿起一本《君主论》,继续看了起来。
蜡烛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
这个冬天,白教堂最可怕的不是寒冷,也不是浓雾。
是这个八岁的男孩。
是他心里那团永不熄灭的、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