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村子。
土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土路。
墙根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她们,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跟着她们走了一段,又收回去。
却没人说话。
门前有棵柿子树的那家。
树不大。
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的、红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
树干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一条被单,白的,洗得发白了。
门开着。
木门,门板上有裂纹,从门框一直裂到门环。
门环是铁的,生了锈,敲起来声音应该很闷。
维洛妮卡站在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
四十来岁,头发挽着,几缕散在耳边,灰白的。
眼睛是肿的,眼眶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看了维洛妮卡一眼,又看了一眼纱夜,嘴唇动了两下。
“……是安魂乐师吗。”
“是。”
维洛妮卡微微低头。
“安魂乐师——维洛妮卡,接了您家的委托。”
女人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院子不大,有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墙角堆着几捆柴,劈好的,码得很整齐。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暗,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
维洛妮卡站在院子里,等,等……
女人关上大门,转过身,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缘,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二女儿。”
“今年……才十八,刚过的生日,生日那天……”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了一下。
“误食了…农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生日…人就不行了。”
“节哀…”
(节哀…)
女人抬头看了维洛妮卡一眼,眼眶里的水没兜住,顺着鼻翼流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遗体在里屋,您…要现在过去看看吗。”
“嗯…”
维洛妮卡点头。
“带路吧…”
女人转过身,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服下面凸出来,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右脚拖得重一些,左脚轻一些。
穿过堂屋。
墙上的年画近了,画的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纸已经泛黄,鱼眼睛被人用手指戳了两个洞。
里屋的门半掩着,女人推开门,往旁边让开。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木床上。
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从脚盖到下巴,脸露在外面。
很年轻,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像只是睡着了。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没什么光泽。
维洛妮卡走到床边,低下头,看了很久。
(小姐。)
“嗯。”
(十八岁。)
“嗯。”
她从腰间取下安魂笛,笛子握在手里,管身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要现在吹吗。)
“再等一会儿。”
她把笛子举到唇边,没有吹。
女人站在门口,两只手又攥住了围裙。
“她生前…最爱听曲子…什么曲子都爱听,村里的老人吹唢呐,她蹲在旁边一听就是一下午。”
维洛妮卡把笛子从唇边拿开。
“有特别喜欢的吗。”
女人想了想。
“……有一个,老早以前听的,不知道叫什么调子很慢,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维洛妮卡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张年轻的脸。
“……我知道了。”
维洛妮卡把笛子举到唇边。
吹口贴着下唇,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那个……”
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还可以再告一次别吗。”
维洛妮卡睁开眼,笛子从唇边移开半寸。
“会的。”
她把笛子放下来,垂在身侧。
“把一家人都叫来吧,好好…告别一次。”
女人愣了一下,嘴唇颤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转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鞋底磨着石板,嗒嗒嗒,穿过堂屋,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她的声音,沙哑,压着的,喊了几个名字。
维洛妮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年轻的脸。
(小姐。)
“嗯。”
(能行吗。)
“你看不到祂吗?”
(我…看不到…)
“没事…”
维洛妮卡用手指轻轻抚过笛身,从吹口到末端,一下。
脚步声从院子里涌进来。
杂乱的,重的轻的,大人的小孩的。
堂屋的门被推开,几个人站在门口,最大的五十来岁,最小的七八岁,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红。
女人站在最前面。
旁边一个男人,手搭在她肩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两个少年站在后面,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低着头。
还有一个女孩,十来岁,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维洛妮卡看了他们一眼。
“静——”
一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她把笛子举到唇边。
深吸一口气。
呼~
第一个音从管身里溢出来,像滴水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边缘,又荡回来。
如人踏雪,留下的印记慢慢被后来的雪覆盖。
调子往上走了一点,不高。
然后又往下沉,沉到比第一个音更低的地方。
像一条河,悠扬婉转,九曲回肠。
业火,从她胸口浮出来。
青色的,透明的,渐渐地成形了。
是个人形,很淡,边缘是模糊的,像是用很稀的墨水在宣纸上勾勒出的轮廓。
五官看不清,只有一张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还没说完的话。
魂灵…缓缓开口。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大家…”
站在门口的女人身子一颤,手从丈夫肩上滑下来,捂住了嘴。
“…我…过得很幸福。”
“感谢你们。”
那团青色的轮廓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女人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孩。
“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一短暂而又快乐的一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笛声也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摩擦的声音。
魂灵还浮在那里。
青色的,淡淡的,边缘比刚才模糊了一些。
“节哀,愿你我的魂灵…安息。”
维洛妮卡把笛子插回腰间,拍了拍纱夜的肩。手掌落在肩头,一下。
然后转身。
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
穿过堂屋,墙上年画的鱼眼睛还是两个黑洞。
穿过院子,水井边的青苔还是湿的。
大门开着,门环锈着。
她走出去。
身后,门没关。
哭声从里屋涌出来,先是女人的,然后是男人的,再然后是少年的,女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维洛妮卡站在柿子树下。
树干上拴着的白被单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挥手。
纱夜从门里走出来,步子不急,裙摆擦过门槛。
她站在维洛妮卡身侧,隔了半步。
维洛妮卡转过头,嘴角浅浅一弯,对着纱夜笑了一下。
“演得不错,纱夜。”
(小姐,这样做……真的好吗。)
“真相…应是世人爱听的童话。”
“就当……是给这些大孩子们,编织了一段美梦吧。”
风从柿子树上吹过来,几片叶子晃了晃,有片落了,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没了声音。
(小姐。)
“嗯。”
(您…原来……不傻啊。)
维洛妮卡猛地转过头。
“嗯???”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眉毛挑得很高,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翘着。
纱夜面无表情。
(只是确认一下。)
“你、你刚才说我傻?”
(没说,只是表达了感叹,原来不傻。)
“那不就是在说我之前傻吗!”
(原来还有这种理解方式吗,学到了。)
“你——!”
维洛妮卡伸出手指,指着纱夜的鼻子。
(小姐。)
“干嘛!”
(手在抖。)
“那是被你气的!!”
(嗯…看出来了。)
维洛妮卡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塞回袖口里。
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裙摆在脚踝处甩得啪啪响。
纱夜跟在她身后。
(小姐。)
“闭嘴!”
(只是想说,您演得也不错。)
维洛妮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
“……哼~”
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
黄狗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蹲在树根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看见她们,耳朵竖了下,又趴回去。
土路从脚下延伸到远方。
晨雾散尽,田野露出来,大片大片的,绿的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维洛妮卡走在前面。
(小姐。)
“又干嘛。”
(眼泪。)
“……没哭。”
(嗯,风大。)
“对,风大。”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拨。
银白色的,黑色的,混在一起,又分开。
维洛妮卡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纱夜看着,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
身后的村子里,哭声还在继续。
很远,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慢慢散了。
(小姐…)
“我没哭!!”
(不是…小姐,您…忘收钱了。)
“唉?哈?!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