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呜,啊呜,嗯…好吃。”
维洛妮卡走在前面,嘴里嚼着板栗,腮帮子鼓鼓的,一步一晃。
纱夜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另一袋。
(小姐,我们不是出来抓板栗大盗的吗。)
“是啊。”
(那您为什么在吃。)
维洛妮卡又摸出一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住不是为了填饱肚纸好干活嘛,饿着肚纸肿么抓贼农?”
(您不是刚吃过……)
“那都多久了——消化了——不信你听。”
她鼓起肚子,拍了拍,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唉…真拿你没办法啊小姐。)
又走了一段,走进一处窄巷 维洛妮卡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
“嗯?”
(怎么了。)
“你闻没闻到一股味儿。”
纱夜停下,微微侧头。
(…除了最浓郁的板栗香味,纱夜没闻到别的。)
“对!板栗!但不是我这袋的——是旧的——是——”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着的灯。
“是我丢的那袋——!”
(???)
“就是这个味儿!不会错的——!”
(不是…小姐,为什么这种奇怪的点您记得这么清楚。)
“这…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走走走,去抓住那个可恶的贼!”
维洛妮卡快步跑起来,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踏踏踏。
纱夜紧跟其后,边跑边说。
(小姐,慢点!小心别摔着。)
香味越来越近,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潮湿的、发霉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气味。
到头了,是一处死胡同。
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箱子上盖着发黑的稻草,墙根有一摊水,水面上浮着绿色的苔藓。
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
很小的一团,身上只有一块深褐色的破布,从头披到脚,头被一团破布帽兜着,全身没几处完整的衣料。
布上沾着暗色的、干了的血。
维洛妮卡的脚步慢下来。
嗒嗒嗒,变成嗒、嗒、嗒,然后便停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着。
维洛妮卡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板栗。
“……喂。”
见没有回应。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踩到一块碎瓦片,发出极“咔”的一声。
那个身影猛地抖了一下,头抬起来了。
是一张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皮肤白得吓人,可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嘴边挂着几粒糖渍,棕色的,亮晶晶的,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维洛妮卡盯着那几粒糖渍,又盯着那张脸。
“……是你偷了我的板栗…”
那双眼睛看着她,黑色的,很深,瞳孔里只看得死水一滩,没什么生气。
维洛妮卡蹲下来,和那张脸平视。
“为什么…”
沉默…
这份沉默似乎让巷子里的风都停了,没了呼呼的动静。
一个声音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小小的,不怎么清楚。
“…饿。”
维洛妮卡蹲在那里,手里那半颗板栗还捏着。
纱夜站在她身后,轻轻弯下腰。
(小姐…要不……)
维洛妮卡举起手打断了纱夜。
墙角的那个身影又缩回去了,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肯露出来半分。
只剩一团小小的、发抖的、快要散架的东西。
维洛妮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颗板栗,又看了看那团蜷着的破布。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
把那半颗板栗放在一块干净的瓦片上,推过去。
半颗板栗停在那团破布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维洛妮卡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纱夜。”
(嗯。)
“板栗大盗抓到了。”
(是的小姐。)
“可是我不高兴。”
(……)
维洛妮卡把手里那袋板栗放在地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
“啧…”
反复了几次,最后放在墙根,离那团破布不远不近的地方。
“走吧。”
(小姐不去制裁一下板栗大盗吗…)
她大步往回走,步子很快,走到巷口的时候,伸手拍了拍脸。
纱夜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看着巷子里。
巷子深处,那团破布动了一下。
一只很瘦很瘦的手伸出来,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半颗板栗。
碰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几次犹豫后,才拿起来。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窄窄的一条,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
(板栗不吃了吗,就这么给她了?这不像小姐啊,我还以为小姐会视板栗如命呢。)
维洛妮卡停下了脚步,红着个脸。
“…谁谁谁说给了。我只是…暂时放在那里。等会儿回去拿。”
(哦~)
纱夜一脸坏笑着。
“真的,我还会拿回来的。”
(嗯~)
“你嗯什么嗯!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纱夜我可是最相信小姐你了呢~)
“可恶啊…你……”
维洛妮卡攥了攥拳头,嘴唇抿着。
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沙沙沙的,但很乱。
她转过身。
那团深褐色的破布正朝她跑来,步子很小,膝盖却抬不起来,脚底蹭着地面,沙沙沙。
那袋板栗抱在怀里,纸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折口已经散开了,几颗板栗从缝隙里探出头,摇摇欲坠。
“你—不用——”
维洛妮卡的话还没说完。
那团破布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绊了一下。脚尖勾住地面的裂缝,整个人往前栽。
板栗从怀里飞出去,纸袋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袋口朝下——板栗撒了一地。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场很小的、急促的冰雹。
“喂喂喂!小心啊!”
那道身影摔在地上,手掌撑着地,膝盖跪在碎石上。
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跪在那里,双手在地上摸索。
一颗,两颗,三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塞进纸袋。
纸袋已经破了,底部的角裂开一道口子,板栗塞进去又从洞口漏出来。
她似乎没注意到,只是一味地捡。
风从巷口灌进来。
深褐色的破布帽从她头顶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
露出两只耳朵。
三角形的,立着的,覆着一层浅灰色的绒毛。
耳朵尖微微发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维洛妮卡的眼睛瞪圆了。
“亚…亚人?!”
那双手猛地抬起来,一只手护住头顶,另一只手挡在脸前。
仿佛是听到亚人这一词的缘故,她的全身又开始发抖。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手指的缝隙里露出来,瞳孔缩得很小,眼眶里的泪在闪。
却没有流下来,只是积在眼眶边缘,亮晶晶的。
风吹过无人的街道。把落在地上的板栗吹得滚了两圈,几颗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干干的声响。
(小姐…她似乎很害怕……)
“我知道…可…怎么处理啊……”
(这我不知道,想必伟大的小姐已经有自己的计划了吧~)
“嘶……”
维洛妮卡轻轻滋着嘴,憋着眼,看着旁侧一脸坏笑的纱夜。
地上散落着十几颗板栗,棕色的壳上沾了灰,有的滚到墙根,有的卡在石板缝里。
“啊哈哈,没事没事的,别害怕别害怕…”
她又停下了,不知道说什么。
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只张开一点,又合上,手足无措。
这时,纱夜从地上捡起一颗板栗,用袖口擦了擦灰,递过去。
“别碰我!!!”
(小姐…快!)
维洛妮卡一脸懵地看着纱夜。
(权限啊!说话的权限!)
维洛妮卡拍了下头,一脸无奈地打了个响指。
纱夜用板栗轻轻碰了碰她纤细的手。
“别…别碰我!”
她紧闭着双眼,满身抗拒着。
“别怕!好好看清楚了!”
纱夜大吼一声。
仿佛是被吓了一跳,她忽然睁开眼看到了,递上来的…是一块小小的…板栗。
“别怕…这个…还可以吃,没沾多少灰,…放心好了,我们不是坏人。”
她看着那颗板栗,瞳孔微微颤抖着。
“可…都是…骗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上来呢?”
“我…”
“是想把这袋板栗还回来吧…”
“那…那是怕有…毒…”
“可是,你可以直接丢掉啊,没必要冒风险还回来。”
纱夜一边说着,一边捡着地上散落的板栗。
她放下防备的手…低着头,便没接着说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没…没有…那些人都叫我…喂…畜牲…小牲口…以及……”
这时一旁的维洛妮卡接连挥手。
“哎呀呀呀,晦气晦气,不提这些坏词了,这样吧,我给你起个名怎么样?”
“起…名字?”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维洛妮卡那张笑得有点傻气的脸。
“对!起名字!”
维洛妮卡蹲下来,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说行就行,你就放心好了,肯定好听。”
维洛妮卡歪着头,盯着那双耳朵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毛茸茸的…浅灰色的…像…像…嘶……”
纱夜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袋没开封的板栗,面无表情。
“小姐,您想不出来可以直接说。”
“谁说我的!我马上就想到了!你别催!”
她又盯了一会儿,那两只耳朵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往前压了压,贴住头发。
“有了——!”
“什么。”
“灰灰!”
(……)
(?!灰灰!?)
(小姐。)
“嗯?”
(您起名字的水平,和您数钱的水平差不多。)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罢了。)
维洛妮卡鼓着脸。
“那你起一个!”
纱夜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在看她,怯怯的,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动物。
“…诺。”
“诺?”维洛妮卡念了一遍。
“ber?就一个字?”
“又寸。”
纱夜点点头。
维洛妮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
“豪!那就叫诺诺!”
(?!诺诺!?)
(…这和纱夜起的有什么区别。)
“多了一个字!叠词…可爱!你懂什么…”
诺诺,她低着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自己的新名字。
念了两遍,嘴角弯了一点点。
维洛妮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诺诺?”
诺诺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两只浅灰色的耳朵,朝着维洛妮卡的方向,抖了抖。
维洛妮卡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笑。
维洛妮卡站起来,拍了拍手,给了纱夜一个眼神,随后转身走去。
纱夜把怀里那袋没开封的板栗递给诺诺。
随后又提起地上那袋有破洞的,向着维洛妮卡的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小小的。
“我…”
维洛妮卡停下,转过身。
“嗯?怎么了,诺诺?”
诺诺站在原地,浅灰色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抱着那袋板栗,眼眶里的水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亮晶晶的一道,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尖上,颤了颤,滴落在地。
“我…我能和你们走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维洛妮卡张着嘴,那根呆毛竖在头顶,晃了晃。
“唉?”
“走…你是说…跟我回家?”
诺诺点了点头。
维洛妮卡挠了挠头,呆毛歪向一边。
“可是…嘶…床只够两个人睡的啊…”
维洛妮卡心里这般想着。
“两个人…两个……嗯?”
她顿了一下,目光慢慢移向纱夜,眼睛眯着,嘴唇抿着。
(……小姐。您看我干什么。)
“不行…现在还不能笑,要忍住。”
维洛妮卡把目光收回来,又挠了挠头。
她走回去,望着诺诺。
“你不怕我是坏人?”
诺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蹭完手背湿了一片,亮晶晶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沙的。
“坏人…不会给我起名字。”
维洛妮卡愣住了,那根呆毛慢慢从歪倒的状态竖起来,竖得笔直。
维洛妮卡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纱夜。
“哈哈!亲爱的…纱夜酱~”
(小姐…您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嘿嘿,床让给诺诺睡,你睡地上。”
(不是姐妹儿…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律灵,律灵是不需要睡觉的,这你之前说的!”
(我说的是不需要,不是不可以,况且…你这也太残忍了吧……)
“那就是不需要,所以睡地上。”
(呜呜呜,小姐你再这样我就要又哭又闹了,不和你好了,呜呜呜…”
“再装可怜以后不许说话。”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律灵灵权协会-皿-)
“略略略🤪🤪🤪”
维洛妮卡朝纱夜扮了个鬼脸,随后回头对诺诺笑着。
“…诺诺。”
“…嗯。”
“跟上来吧~”
诺诺站在原地,抱着那袋完好的板栗,迈出第一步,很小的一步,脚底蹭着地面,沙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啊走。
阳光落下来,落在那只浅灰色的身影上,耳朵毛茸茸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诺诺把脸埋进那袋板栗里,轻轻蹭了一下。
糖砂沾在鼻尖上,棕色的,一小粒,她没去尝,但她知道。
是甜的,绝对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