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从后面拽住对方的衣领，女孩半边身子探出扶栏，双手和眼睛对着涌动的海水打着招呼，船舷两侧的白沫拖出很长很长。
“哇。”她突然惊呼起来，身体一下子向下坠落。拽住她身后衣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去。
弗尔走神了，对方的惊呼声连带着他也吓了一大跳，身子猛然探出抓住女孩，将其抱回了甲板上。
“我是不会再答应你这个请求的了。”弗尔惊魂未定的说着，刚才的几秒钟仿佛被拉至无限长，对方的面孔在那段时间一直没出现，好在现在自己和女孩都好，对方的身上也没有划伤。
“唔。”女孩脸上满是刚才一次小小冒险的惊喜，一个新的感官在她面前体现出来，伸出的双手方明表示再来一次。
弗尔明显有些瘦黄的面庞上挤出一个笑容，理了理对方有些干涩和杂乱的头发。“我们去讲故事吧，还有块黑面包呢。”
“走。”女孩一下子抱住弗尔，侧着头蹭了蹭对方的裤子。她现在可以说一些简单动作的字了。
风帆一刻不停的鼓着，从那段危险的航道驶出后，在福肯舰船的动力恢复后，整支舰队全速前进着，带着灾难后的创伤，逃命似的前往南大陆。
船上的食物配给已经减少了很多了，一等舱以下，连黑面包的量也只有往日的一半。
弗尔作为少数挤上临时水手职位的人，可以保证自己吃饱，但那个孩子总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圆润些的小脸再瘪下去就不好了。
回到舱内，弗尔将一本圣冕教廷的厚重书籍从行李中拖出，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女孩坐在床上，身子几乎要趴在书上面。泛黄的纸张上的细小文字在她眼中像画一样。
“坐起来，你这样我看不到啦。”弗尔轻轻扶起对方，用手指着一行文字，同时用她的手指向一幅配图。
“这是热奥瓦，他在北方的国家中被誉为一个大好人，做了很多好事。”弗尔絮叨的声音在女孩耳畔回响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略过，她靠在弗尔弯曲的臂弯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一个又一个面孔，听着一些还无法理解的事情，但名字倒是可以记住和理解了。
摇晃的舱内，弗尔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女孩，发现对方正指着自己。他突然笑了一下，说道：“我是弗尔，一个小学徒，你的同伴。”
女孩又指了指自己。“我，弗尔，我是。”她被自己屈指可数的词汇量给难住，手比划了半天。
“你是我的同伴啊。”弗尔有些不解的看着对方。
女孩手指向书上的人物，一个个层叠着的名字。
“你想要个名字啊。”弗尔笑起来，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将书本收起，拿出纸笔，准备听从对方的意见。
女孩则看着他，弗尔微微侧过面孔，哦对，她还什么都不懂。尴尬的内心连带着脖颈也一起红了起来。
弗尔在纸上乱涂乱画着，对这件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毫无信心，想着怎么敷衍过去。
空气中的氛围变得有些奇妙，弗尔耐心的等着对方不耐烦的时候，自己好用剩下的一点点油脂来把这件事情敷衍过去。
但对方迟迟不动，就那么趴在纸张边，闻着自己不喜欢的油墨味道。
柯林？不，这是个男孩子的名字，而且在西顿，成群的孩子中有一半以上都沾点这个名字；莱特妮丝？不，这更不行，哪个女孩会愿意承担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名字，在北地这个名字会受到歧视的，虽然在科雷她被称为英雄，但整个北地都不太喜欢她。弗尔悲观的发现自己的知识毫无用武之地，他抹了抹嘴唇，翻开那本书籍的末页，一点点对着人物姓名表，找着一个合适的名字。
看了会，发现对方仍看着自己的弗尔装模作样的揉了揉眼眶，看向一名女教徒的名字，她如果不是死在第三次圣战中，怕不是连名字也不会留下来。“耶华。”弗尔在心里嘀咕着，这算得上一个好名字，前主人专心救治着伤员，名字本身也不突出。
于是他在一处仍算完好的纸上写下耶华。同时用手指着说道：“耶华，这个念做耶华，你的名字。”
女孩不太流畅的模仿着，“一哈。”欣喜的抱住对方。
“一哈，一哈。”耶华以不那么标准的口音说着。
“认识一下，我是弗尔。”他做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伸出手。
“我是一哈，咳咳，耶华。”耶华握住对方的手。“耶华认识弗尔了。”她在不那么饱腹的日子里难的笑的这么开心。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去了，船队调整着队形，福肯的舰船再次以无声的姿态扎守在中央，甲板上，那名遭受蓝龙恶意的术士转醒，自那之后变布满雷电痕迹的眼眸看向落日，水面上晃动的碎金在他眼中闪烁着。
“航行二十三天了，福肯离我有多远呢？”十一月十三号的余晖中，这名劫后余生的术士清醒后接受了自己同为术士的弟弟死于飞龙的事实，他看向来时的航线，自己的弟弟和飞龙一同沉眠于翻涌的海中，将弟弟送给自己的怀表抛入海中，直直盯着赤红的落日。
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连风也似乎变得柔和了，弗尔带着耶华走向甲板，金红色的落日不留余力的散播着最后的热量，耶华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如此壮观的景象她是第一次见到。
弗尔回想起在西顿的日出和日落，想起自己站在海堤上时落日刺目的阳光，觉得现在还是不如在陆地上的壮观。他将手挡在耶华眼前对方一直盯着太阳，他需要介入一下。
“等回到多吉斯，我带你看一下海堤上的落日，远比这个壮观。”耶华听着，点点头，注意力完全被夕阳所吸引。“还有燕麦面包和炖肉杂烩可以吃，边吃边看。”
对方的注意力果然被再次吸引到他身上，拍击了他的掌心。“耶华记住弗尔说的了。”
一只海鸟越过云层，疲惫的降落在旗杆上，张了张翅膀，投下一小块阴影，原本懒洋洋的水手看到后惊喜的跳起来，将挂在脖子上的衣服兴奋的挥起。
“信风，看，是信风鸥，我们进入南大陆的范围了”水手惊呼着。
“我打赌它身上肯定有草籽。”
“看它蔚蓝色的羽毛！”
耶华握紧着弗尔的手掌，对方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我们快到陆地了。”弗尔说着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脖子上。
“你看，那只海鸟，是魔法生物呢，它可以几乎不动的乘着风飞过五百多海里，羽毛和钢一样坚韧。”
耶华瞪着眼睛望见对方鸟类的瞳仁，吓得脖子一缩，抱住了弗尔的头。
水手们和启航时一样唱起了歌，很快其它船只也唱起各自的歌曲。
“来吧，伙计们，拽紧主桅的缆！
嗬——嗬！咸风割破脖颈！
沉锚碾过海底乱石滩！
嗬——嗬！三桅扛住狂浪翻！
木船驮着漂泊的穷汉！
嗬——嗬！性命随海潮辗转！”
弗尔跟着轻声唱着，把耶华抱了下来，对方看着弗尔微动的嘴唇，也跟着唱起来，清脆的童音在粗犷而浩大的合奏中显得突出。
弗尔刮了刮对方的鼻梁，“你唱错啦。”他执意指出对方照葫芦画瓢的音节，连带着歌词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