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的灰色雾气充斥着天空和大地,弗尔站在无垠的平面上,没有同行的人,每走一步都带起雾气的荡漾。
“这里是哪?”
他心里突然升起疑问,接着如同从梦境中恢复意识清醒一般,弗尔这个人有了自我的定义和意识,灰色的雾气和记忆中的样子形成了重合。
“又来到了这个地方,哈。”弗尔朝着笼在嘴边的双手哈着气,身体仿佛还是冰凉的,就在刚刚的厮杀和创伤在他的脑海中好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像是幼时容易被遗忘的小事:摔倒在台阶上,或者是和同为流浪的孩子闹别扭。
但就在他意识恢复的一瞬间,大雾席卷起来,前方的平面上凭空出现一扇门,雾气如同沉默的侍从排在两侧,背后升起气浪。
请进去,这邀请几乎摆在明面上。弗尔的头只垂下一下,蔚蓝色的眼眸如那个彩云铺设的午后一般。
“很多时候我并没有什么选择权。”他说着,手掌率先探过光门,但接着,如同世界被翻转过来,光门一下子将他吞了进去,在空中翻腾的弗尔朝向灰雾看去,自己却是还是矗立在那里。
“我是不是在笑?”在光芒吞噬他前,弗尔看着那个面孔想着,但马上,他就处在幽蓝色的海洋中,呼唤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周身涌动的海水分成细小的一缕缕。好像在看着他,像是人海中不经意的一瞥。
沉默的号角声在耳畔响起,身体如同之前几次一样不受控制的上浮,笼盖视野的黑暗刚刚出现,弗尔就惶恐的挥舞起双手,想握住什么。
细密的雨很快渗入底下柔软的土层中,弗尔张开眼,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床边年老的军医点了点头,活动了下被捏的发酸的手,对着一旁的助手说了几句话。
“情况稳定了,你去把莱克木粉拿一点来。”
“弗尔,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又向弗尔问道。
“抱歉,我并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但现在看上去是正午。”
“逻辑方面也没问题。”军医朝着另一名助手说着。
“好的,你现在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了,注意近期不要让自己太疲惫,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吧,外面刚下过雨,很清爽。”装有莱克木粉的瓶子递到弗尔手中,军医指了指外面。
“精神不好的时候抹在鼻子下面。”助手一下扶正了有些向一侧倾斜的弗尔,将他带往了营外,阳光略有些刺眼。
“我们在哪?”弗尔向助手问道。
“木犀镇,离青石城比较远,这里是后方,专心养你的伤就好了。”说着,助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小心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弗尔摸向自己的脑袋,眼窝外侧那道狭长的伤口包扎的很好,柔软的布条远比身上的破大衣顺滑,阳光透过云层,像是水波一样洒在自己身上。
城寨的事情被笼罩上一层迷雾,他可以清晰的回忆起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鲜血和硫磺气味的烟火,昏暗灯火下自己见过的,每一个人的面孔。
自己是不是应慢慢蹲下去,像是精神狂躁症状一样抖动,或者是去破坏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弗尔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士兵几乎全死了,自己活下来了,还有,但好像没什么,很多人死了。
他怔怔的想着,自己好像不怎么处在悲伤中,是因为灵魂海吗?还是灰雾?还是两者都有可能?从光门中看到的倒影才是自己吗?
历史上拥有相同天赋的人即使回归也可能会受到失忆,精神分裂等状况,在科森赠予的书籍中,这句话曾反复出现。
“好像每次都得失去什么似的。”弗尔看向泥泞底面水坑中的自己,除了消瘦了些,面孔上被包裹起来的伤痕外并没有什么痕迹留下。
“灰雾。”这两个简单的字节在弗尔嘴中被拖长,但每次都是被动进入的他又拿那片空间有什么办法呢?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除去那次安静的夜晚外,自己每次进入都有一个显著的特征:精神或肉体上的重创,不稳定。而他已经拿定了主意,青石城就在前方。
“老爷。”
声音从背后传来,莫森特撑着拐杖挪了过来。
“您看,我活下来了。”他向弗尔展示着自己胸前的创伤,“您也活下来了。”说着,将那枚扣子递给了对方。
“谢谢您的东西,它坏掉了,可惜现在的我没法偿还。”他扯出一个还算完好的笑容。
“是,我们都活下来了。”弗尔没法向他说些什么,只能接过对方递来的纽扣,对于这个士兵,他所实切经历的东西,自己没资格去评判什么。
而现在的要急之事是先做告别了,自己迫切的想在进入一次灰雾。
“你家在哪里?”弗尔问道。
“木罗镇,老爷,您去镇上打听一下老特尔就能找到我的家。”莫森特说着。
“我会去拜访你的,但不是现在。”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看见进入营地的军官和对方身上五阶武者的标识后,起身告别说着。
“长官,我需要一匹马,这是我中阶术士的徽章。”弗尔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向军官说着。
“按常理说,瑞瑟尔大人带队回援青石城后,像你们这些人已经不需要再次上前线了。”军官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弗尔,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这很反常,而反常的东西往往是隐患。略短的沉默中,身后的士兵们都握起了武器。
“弗尔,安特卫普城寨的幸存者,你为什么要去前线?”军官接过副官递来的文件,见到对方是那座几乎全灭的战斗中的幸存者,收起了一些戒备,但还是做了惯例的提问。
“我不习惯这样,无法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给这位术士一匹快马。”军官拍了拍手,朝着士兵说道。“前方畅通无阻,我们的胜利快到了,银洛城的土地上再次添加一具黑龙的骸骨。”他将通行令连同一个装满食物的布袋递给对方。
说起来自己是只有一点骑马的基础,但就像是在西顿议员家中的训练一样,自己这次掌握的非常快,在颠簸的马背上,景色不断往身后褪去,火药和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重。
青石城就在前方。
耶华的长发束起缠在脖子上,她盯着胸口凹下去一块的蜥蜴人,对方半张开的嘴中可以看见细密的尖牙,血液正一点点流淌出来。
他正哀求着,耶华褐色的瞳仁中映出对方求饶的动作,跨步走到他头前,随着魔力在体内的翻涌,她双手握住对方上颚,脚踩着肩膀用力,卡啦一下,浓稠的血液溅了出来,头下面连带着一串长长的脊骨悬在手中。
“我下次不会让她握住我的脸了。”翎羽肘了罗玄的腰间,示意对方。
罗玄少见的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呆看着耶华,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耶华和安拉酒馆的一众冒险者听从索恩的指挥,守卫着西北门和周围的地区,此处进攻兵力不足,在大型邪恶氏族进攻正面时,他会组织人主动出击,清剿近边的狗头人,豺狼人和蜥蜴人,时不时还会亲自带队突进黑龙军队外侧的小型营地。
耶华扔下头颅,手部和体表覆盖的水膜很好的防止了血液溅在身上,在安拉那里接受教导后,在第一次完整走完体内活路后,全新的感觉和力量在感受中出现,自己和弗尔一样了。这是她所想的,只是还不知道自己便已经将那弗尔远远超越了,魔法战士便是这般不讲理,战士和术士的天赋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她轻易的掰断每一个躺在地上狗头人尸体的脑袋,自从第一次自己将一个狗头人打倒在地,对方从自己背后偷袭之后,无师自通的她几乎把这个当成了必修课。
“我做完了。”她解除了维持的水膜,向带队的罗玄说着。
罗玄没有说话,身着那具如同古代武士的铠甲,面孔被独特的面具隐藏着,她吹响了哨子,短促的声音将小队的其他成员集聚着。
与此同时,安拉坐在塔楼的垛口上,有些轻微兽化的手按压在石头上。竖瞳扫视着面前开阔的战场,黑紫色的淤泥带着连呼吸都有灼烧感的空气一点点向着城压过来。
“瑞瑟尔堵住了他的后方啊,坐不住了吗?”他狡黠的看着隐藏在密林枯枝后的庞大身影。
“终究是青年龙啊,没有龙裔的管制,都只是些散兵游勇。”
黑龙的军队始终没能在城墙上留下多少痕迹,如无首尸体般停放在战场上的攻城塔就证明着这点,唯有被赐福过的食人魔,那些肿胀的庞大躯体爆炸时飞溅的腐蚀液体才能侵蚀到城墙。
唯一的伤痕是他本人造成的,而这道蔓延半个天空的吐息也证明着龙为什么可以被邪恶种族誉为神灵,兰瑟撑起的屏障在蔓延的腐蚀烟尘中几乎破碎,倒塌的城墙在一日涌进数以万计的士兵。
黑龙亲自攀至城墙,胸口的鳞甲震动,第二发吐息自修长的脖颈一点点蔓延开来,但毁灭并没有如期而至,笼盖天空的黑翼带着身体砸向焦黑的土地,安拉也不记得自己第几次参与到龙类的战争中去了,气血逸散在青石城天空中的他就如同赤色凶星,击落了黑龙。
耶华走在队伍前侧,突然猛的看向被城墙和重叠房屋挡住的前方,不只是她一个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脉动的心跳声,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和海上暴虐气息相近,龙的威压袭来。
箭矢比雨点更密集的落下,冲锋着的豺狼人如同新年中主妇搬开久放的砖瓦,这些氏族士兵比从中飞出的细小蚊虫感官上更甚,拖拽着巨大烟尘的投射物划过天空砸向青石城。
狮蝎和飞龙从高空俯冲下来,后者庞大翅膀下带着个巨大的阴影,食人魔被从爪子下松开,连带着不少附在身上的巨魔直接摔入城中。
银鬃狮鹫从高塔扑下,将一头飞龙按压在扬起的烟尘中。
蝎尾狮开始出现在洪流中,巨大的奥苏拉水象被巨魔驾驶着,冲向那道曾坍塌的,脆弱的城墙,地动陷阱触发着,不时有庞然大物双脚深陷进魔法陷阱形成的深坑中,折断双腿的水象连带着大片的氏族士兵一同压死。
更为沉重的迈步声传来,几乎是一座肉山的食人魔族长压倒树木,将士兵卷入他那褶皱的肉皮中,他挥舞着武器,一同向前冲锋。
食人魔氏族的前进几乎连成另一座城墙,安拉从垛口上退回,周遭的繁杂似乎都和他无关,竖瞳紧紧盯着还未露面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