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身披沉重铠甲,高度超过两米的精锐骑士相比,弗尔倒显得太过渺小了,他可以感受到沉重头盔缝隙后的目光,好奇,尊重,也还有一点点的轻视。
黑龙军队的尸体堆成一座座小丘,他们灰色的铠甲上还粘着血迹。“我是安特卫普的士兵长,我要加入这场战斗。”弗尔对着军官说着,对方坐在食草巨蜥破裂开来的头颅上,插入底面的巨剑就快和他一个身高。
“去老特尔那报到,术士不归我管。”弗尔隐隐看见头盔缝隙后对方疲惫的面孔,点了点头。
侧着身从金属堆中挤了过去,顺着士兵提供的方向靠了过去。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弗尔刚把证件递了过去,老特尔就打断了他,看了看身后三五成团聚集在一起的术士,指了指其中一个两人的。“去那个,正好少人。”便继续从口袋中翻出烟丝卷进纸中,想着能好好吸上一根。
“你好你好,这里是小别克分队,我是帖木镇的术士,奥杜。你呢?”坐在木箱上的男性术士拉下兜帽,面容清秀,朝着弗尔伸出了手。
“弗尔,来自青石城。”弗尔礼貌的握住对方的手,在一旁坐了下去,对于对方热情的招呼,自己本身并没有太好的回应方式。
“你是什么术士啊?”奥杜靠了过来,他所保持的精力和交谈欲望也许就是周围的人都离的远远的原因。
“火法,也会一些简单的风法术。”
“我是中阶术士,什么都会一点。”奥杜嬉笑着又靠了靠。
“但师傅说我学艺不精,让我来试试。”
“你可以使用四种元素法术啊,很强。”弗尔附和着对方,眼睛盯着地面,一手撑着的短柄法杖深深插进泥土里,将头也微微转向另一侧。
浮水相萍的关系到这里就好了,接下来保存下精力就可以了。对方的声音仍是不断的传来,但像是隔着双层的玻璃,模糊,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四元素其实也没那么厉害,哈哈,当然我也许可以成为巫师呢,你知道巫师吗……”
他似乎有着花费不完的精力似的,难的新听众对奥杜而言是比魔力更珍贵的资源。
“哈德兰游记中,讲述的巫师是可以轻而易举击杀青年龙的存在,他们可以轻易将四种基础元素转换,哈,我也可以使用四种元素,我这算不算也是个巫师了。”
……
“巫师哈德兰是我的偶像,游记里记载着他最后遁入狂暴的间海,消失在黏连在海天间的风暴中,不过以巫师的力量,他一定还活着吧?”
“呼~”他长舒出一口气,结束了对偶像哈德兰漫长的倾诉欲望,奥杜往弗尔低着的头凑了凑。
“是不是一段漫长而恢宏的旅途?”
弗尔抖头甩掉塞在耳朵中的纸团,转过头看向对方,另一名小队成员仰倒在箱子上,呼噜声从面罩下传来,对这种事情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能踏入巫师门槛的人都在追求更进一步,去抓住那个成为传奇契机,很少有人像游记中的哈德兰一样像个宗教人物,讲究虚无缥缈的顿悟,去进入狂暴的间海。”科森给予的书籍中有不少巫师手稿的抄录,从那些几乎看不懂的魔法记录中,还有不少私人的语句也一并被抄录了下来,弗尔所熟知的北地巫师,很多都是将自己一辈子埋在马哈维亚这座城市中。
“所以才说是哈德兰啊,银洛城也有不少宗教遗老,他们都快像腐烂了一样,哈德兰可是那个时代的主角啊,间海诸城中的巫师。”奥杜反驳着。
“也是,他是时代的主角。”弗尔点了点头。银洛城的宗教遗老,他想着,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他会去看看的,福肯的?还是天主的?这两个教团几乎将摩西山脉南部的地区搅得一团糟。
“对,还有,哈德兰还挫败过教团的阴谋……”
“把东西拿好,准备出发!”老特尔的烟嗓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盔甲的碰撞声和术士特有的嘟囔声散开。
“我们是跟着这队骑士走吗?”弗尔向还算熟识的奥杜问道。
“不然呢,和那些普通的士兵突击多危险。”
弗尔扫过周围的术士,虽然袍子都染上了灰尘,不少沾有血迹,不复往日的光彩,但从一些更会引起术士注意的地方:指头上戴着的不菲符戒,同时刻有施法回路和防御回路的法杖,连自己旁边算得上最穷酸的奥杜也拿着泽铜的盾牌,回路虽然和自己曾经的那个一样,是一次性用品,但仅凭材质就很不菲了,即使没有回路也可以吸收一部分法术威力。
一段经常在星克丝口中转悠的词一下子跃上他的脑海。
“少爷兵?”
但轻视的念头一下子就被甩开,他们身上也有战斗的痕迹,每一个出力的人物都值得尊敬。
瑞瑟尔的盔甲上覆盖着一层银色,薄薄的秘银裹在他的盔甲上,来自银洛城工匠的技艺在和那头成年黑龙的搏斗中就保护过他一次了。魔法抗性还真是好用啊,他拂过盔甲上的骏鹰浮雕,想着。
由数支六阶骑士带队的骑兵踏过低矮的灌木,沿着林中的小路向着黑龙后方迫近着,马蹄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死神迫近的呼啸声,瑞瑟尔的军队是祂的披风,负责覆盖在黑龙和他眷属的尸体上。
青石城,耶华混在士兵中登上城墙,有过士兵想把这个表情像瓷娃娃的孩子抱下去,但就像在珊瑚缝隙中的海蛇,耶华一下以诡异的动作窜进通往城墙内的滑轨通道,又从狭小的射击孔中爬出,顺着楼梯往瞭望塔上爬去。黑龙的眷属发动的最后冲锋还越来越近,她向下看去,一头食人魔正将自己的身体撞向城墙,满天的灰尘和炮火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耶华指头扣进凹陷的石头中,瞭望塔正上方的小孔正容得她通过,爬上挤进后,整个青石城变都在她的脚下,黑色的烟尘,魔法的爆炸声和黑龙军队怪物的怒吼都小了很多,她褐色的瞳仁微微缩小着。
那原本蓄势待发的龙威在散去后退。银鬃狮鹫将用力掰断了飞龙的脖子,振翅吹飞烟尘,魔法塔上的兰瑟从空中跃下落在对方的背上。
安拉也感受到了,原本等待着黑龙的挑战的他此刻显得颇为恼火,一跃进下方的战场,吃惊看着他的巨魔还未将手中的武器挥砍下来,安拉仅是一个挥手,如风般的气血便将对方切割成了细小的碎片。
紧接着,气血开始在他周围浮现出来,底面龟裂,几乎将战场填满的黑龙军队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档,安拉全力冲刺的路线上弱小的生物无人幸存,当然在战场上,除了黑龙,对他而言狗头人和以正面坚硬著称的巨颚犬没什么区别。
瑞瑟尔盯着占据半个视野的黑龙,拉满了弓。
原本这是一次非常安全的行动,由六阶武者带队的他们即使碰上包括食人魔氏族和下位的豺狼人,蝎尾狮也可以轻松应对。
弗尔在马背上感觉到了不对劲,只遇到了几个逃窜的豺狼人,狗头人之流,连负责侦查的蜥蜴人痕迹也没能发现。他们已经很靠近黑龙的后方了。
像是第一次进入雨林时所感受到的焦灼,连空气中都带着微微的烧灼感,弗尔板结的头发湿贴在额头上。
六阶武者勒住马,挥手往向后方示意。“后撤,往营地方向!”命令响亮而急促。
然后是整支队伍往后退,弗尔看向被树木遮蔽的稀疏天空。
正在后撤的他们感受到前方袭来的一股强劲气浪,七阶武者气血的暴虐感穿刺了黑龙的翼膜,逃跑的龙落在他们队伍中,黑色的巨大躯体压倒粗壮的树木,弗尔侧身滚下马,扑在地上。
奥杜还愣着,身下的马匹已经要失控,正要将他甩下时,弗尔一把将他拉了下来,按在地上,生长不知道多少年的树木沉重的砸在地上,折断的绿荫中,在震动的大地上,在骑士们持剑相对的阵前,黑龙探出了头,沃鲁加尔发出着咆哮,带着将术士席卷而起的气浪,宣告着到来。
狭缝竖瞳盯着每一个人,奥杜抬起的头被弗尔按下。“不要看。”他说着。
六阶武者率先攻击,磅礴的心跳声响起,弗尔只看到了残影,对方就已经迫近黑龙的躯体,而在极速下,沃鲁加尔又被茂密的树丛限制着,一时间,竟然和对方纠缠起来,而其余的重甲骑士护送着剩余的术士往后退着,准备脱离战场。
“桎梏。”简短繁杂的言语从黑龙口中吐出,天生的魔法生物的优势体现无余,周遭的所有人动作皆是一顿,不少还没能激发出气血的骑士挣扎的倒在地上,盔甲下的的身体从关节开始腐烂成黑色的血水。
术士则因为体内的魔力回路,有一定的魔法抗性,身体得以完好,但躯体都宛如提线的木偶,连最简单的移动都显得颇为艰难。
弗尔撑起护罩,隔绝内外的屏障使得他没受到多少影响,只是一瞬间的大量魔力消耗让他有些晕眩。他抬头看向前方,同样收到影响的六阶武者被禁锢在地面上,黑龙脚下的黑色土壤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将树木推倒吞噬,将敌人束缚。
同时施展了两个术式吗?不对,是该叫咒言了,此等伟力啊。弗尔看着沃鲁加尔,对方从始至终显得游刃有余,不对,是轻描淡写,只是对六阶的武者起了点重视。
沃鲁加尔的对着被一击击入地中的武者,深吸了口气,胸膛中的魔法器官聚集起能量,黑绿的吐息自他口中喷涌而出,浓稠的液体一瞬间将那个可怜家伙淹没,对弗尔来说,同样致命的,随吐息一同蔓延开来的腐蚀毒雾在几秒内就会将他们没入。
灰雾教导的隔绝在很多情况下既可以作为进攻的利剑,也可以化为守卫的盾牌,后者和高阶术士常用的魔力屏障不同,是单纯的魔力不可侵,弗尔曾询问过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在面对差距过大的情况下,隔绝术式相比魔力护罩是占优的。
无法动弹的众人几乎快要瘫在地上,在弗尔一旁,没受禁锢影响的奥杜周遭刮起风,只是在被龙威压制,魔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面对宛若实质的死亡吐息,没什么用途。于是他举起了盾牌,连带着脚下的泥土也向前升起,在众人面前造就了一道土墙。
来自天主教章的第一节中记载着一句话:“祂瞥见世人困于修坏的疾苦,心中便越发悲悯,自圣洁脚下延展开的无尘之地在爱怜中飞散,神赐出现在跪倒在祂周遭的十三信徒中。”弗尔记得这句话,因为当时自己和现在某种程度上一样,对自己都没有个清晰的判断,都有些不自量力。
“无尘之地。”他说着,隔绝术式从此变更为无尘之地,毁灭的吐息一下被隔绝在众人外,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再一次出现,因魔力枯竭而恍惚的他看着升至空中,准备逃离的黑龙伸出了手,蜷指一抓。
沃鲁加尔周身施展出的风阵一下子溃散,翅膀受损的他在空中保持不住平衡向下跌落。
狮鹫的鸣号声袭来,宛若西顿风暴季的飓风袭来,刮散了毒雾,银鬃狮鹫撞击在黑龙的躯体上。
兰瑟高举着银月权杖,周身的泥土蠕动,凝聚成巨蛇将沃鲁加尔拖入底下,纯白的火矢在她的指尖凝聚着。
弗尔站立着,无尘之地破碎,他的意识再一次极速下坠,灰色的雾气包裹灵魂进入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