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厅里只剩下惠辅、乌尔蒂娜和美亚。
「……开始吧。」惠辅说。
三个人紧接着开始收殓遗体。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殓的。
在场几乎没有完整的遗体。大部分尸骸都被肢解得支离破碎,有些甚至已经无法辨认原本属于人类还是魔族。惠辅能做的只是把散落的残肢尽量归拢到一处,然后再转移到后院中埋葬起来。
乌尔蒂娜一言不发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不断地搬动那些曾经是自己同僚的骑士们或者敌人的残骸。
美亚在大厅的另一侧清理。
忽然,乌尔蒂娜在王座台阶的侧面停下了。
「……还活着啊。」
听着她的声音,惠辅和美亚同时走了过去。
一具身躯瘫倒在那里。
渐变青绿色的长发散落着,四肢全部被斩断,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在极其缓慢地蠕动。那是魔族特有的再生能力在运作,但速度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
魔王。
她的眼睛闭着,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乌尔蒂娜握紧了骑枪。
千年的战争。无数同胞死在魔族的手下。眼前这个女人是一切的元凶——是她统一魔族发动了最终决战,是她杀死了国王陛下。
骑枪的枪尖对准了魔王的咽喉。
「等一下。」
美亚制止了她。
「……为什么要阻止我?」
「把枪收起来吧。」
「她是魔王。杀死了国王陛下,还有无数的骑士和平民——」
「我知道了。」美亚走到乌尔蒂娜身边,「但是你现在不能杀她。」
「……为什么?」
「『上位种族』已经降临了。」
美亚看了一眼魔王的伤势。四肢全部被斩断,躯干上还有数道深可见骨的裂伤。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魔族的再生体质在硬撑。
「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上每一条还在呼吸的生命都是珍贵的。人类也好,魔族也好……活着的就不能再死了。」
美亚直视着乌尔蒂娜说道。
「你们之间的仇恨我不关心。但是『上位种族』不会区分人类和魔族,在它们眼里你们全部都是猎物。」
沉默片刻后,乌尔蒂娜将骑枪收回背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继续收殓遗体。
美亚弯下腰,把魔王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带她去诊疗室。」美亚对惠辅说,「城堡里应该有宫廷御医用的诊疗室,乌尔蒂娜你知道位置在哪里吗?」
「……沿着走廊往东走,尽头的房间就是。」
「谢了。」
美亚抱着魔王走出了王座厅。
因为四肢全部缺失的缘故,魔王并不重。
沿着乌尔蒂娜所说的方向一直往东走,来到了尽头一扇半开的木门前。
美亚用肩膀顶开门,这里果然是宫廷诊疗室。
该有的东西基本齐全。
美亚把魔王放到靠窗的那张床上。
魔王的再生能力确实在运作,但这个速度想要完全恢复少说也得一天以上。
美亚拉开木柜的抽屉,翻出纱布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回到王座厅的时候,美亚顺便去了小花坛的铁艺篱笆处。
美亚伸手把上位种族少年从篱笆上拔了下来。
铁刺从背部抽出时发出了湿润的声响。
接着美亚头也不回地倒拖着他往城堡里走去。
王座厅内的清理工作已近尾声。
当美亚拖着那截残躯来到大厅门前时,正巧碰见从外面走回来的乌尔蒂娜。
她刚刚准备将那些支离破碎的遗体尽数入土为安,但是惠辅表示这些交给他来干就好。于是乌尔蒂娜便折返回来了。
骑士的战甲上还沾着几抹新翻的泥土,神色有些疲惫。
「乌尔蒂娜……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没问题,美亚阁下。」
「不用这么见外的……这座城堡有地牢吧。」
「……有。就在地下一层。」
「那就借我用一下吧。垃圾总不能一直堆在外面。」
乌尔蒂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美亚说的垃圾是什么。
「……我知道了。请跟我来。」
穿过王座厅,绕到后方的楼梯。
石阶下的空气阴冷又潮湿。
每走下一级台阶,少年的头部就会在石阶上磕一下。
地牢的铁栅栏门没有上锁,美亚推开门把少年的躯干丢了进去。躯干滚了半圈撞上墙角停了下来。
美亚看了看地牢的地面。石砖上已经有了一摊血迹——是从少年身上流下来的,从城堡入口一路滴到这里。
断口还在流血。
「乌尔蒂娜。」
「有什么吩咐吗?」
「请帮我拿几个空瓶子来。」
乌尔蒂娜没有多问,转身出去。片刻后拿回来了几个带木塞的玻璃小瓶。
「这些是预计用来装魔药的空瓶……够用吗?」
「够了。」
美亚接过瓶子,凑到右臂断口的位置,让血液顺着创面流进瓶子里。
少年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没有嘴巴了所以发不出任何声音,但眼睛里的情绪却很清楚。
美亚没有看他。
「乌尔蒂娜,麻烦你把这些送上去吧,给每个人分一点。」
美亚把瓶子给乌尔蒂娜递过去。
「这是……那个上位种族的血?」
「对。上位种族的血液是唯一能对同族造成伤害的东西之一。涂在武器上也好或者关键时刻泼出去也好,多少能起到一点作用。」
「……原来如此。」
乌尔蒂娜转身上楼。美亚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待。在场众人战力有限,这点血液顶多算作防身的底牌,至于四肢全断的魔王则暂时用不上。
几分钟后,乌尔蒂娜折返回来。
「分完了。高远先生和相田小姐各拿了一瓶,公主殿下那份我暂时替她保管。」
「行。」
「不过高远先生问了一个问题。他说魔王那边不需要吗?」
「不需要。她拿着也是浪费。等她恢复到能动的程度再说。」
「了解。」
美亚直起身。
「走吧,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包扎。」
「……包扎?」
「地牢里的垃圾。」
「……美亚阁下,我不太理解。」
「嗯?」
「那个东西,您亲手废掉他,扔进地牢——这些我都没有异议。但是现在为什么要去给他包扎伤口?」
「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地牢的地面?」
「……有血迹。」
「是啊,血迹。他的断口一直在流血,『刺人剑』没有封锁出血的功能呢。」
「莫非……会出什么问题吗?」
「他死不了的。不管流多少血,上位种族的生命维持机制和普通生物不一样,他不会因为失血而死。但是血会一直流下去……这个地牢以后我还要用。再过两天进来估计就会连个落脚的干净地方都找不到了。」
「……我去拿纱布。」
「刚才不是带了一卷吗?」
「那一卷恐怕不够。四肢的断面加上肩膀的刺伤,至少要三卷。」
「那就去拿吧,拜托你了。」
乌尔蒂娜拿回纱布,两人重返地牢。
血止住了。
「走吧。」
两人锁门离开。回到楼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乌尔蒂娜。」
「在。」
「从明天开始,我要出门去狩猎其他的上位种族。」
「明天您要出门吗?」
「对。那些家伙已经分散到这个世界各地了。放着不管的话,这个世界剩下的生命会被一个接一个地杀掉。」
「您一个人去吗?」
「不。保险起见还是大家一起出门。把没有战斗力的人留在城堡里很危险。」
乌尔蒂娜也能想明白的。作为唯一能对上位种族造成危害的美亚,不在城堡的时候万一有别的上位种族路过这里,那么城堡里的人全都会死。
「我会告知公主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