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众人离开废村，在靠近森林边缘的草地上找到一块平坦的空地。惠辅从林子里捡来枯枝，帐篷在火堆后方搭好，营地总算有了点样子。
芙珑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块石头上。她把双腿并拢，双手用力压着长裙的下摆。裙摆底下，几根粗细不一的触手正不安分地蠕动着。
爱和露莎坐在火堆的另一边。
芙珑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她低下头，用力拍了一下裙摆。
「对不起……」芙珑小声说道，「我让它们安静点。你们别怕。」
露莎咽了口唾沫，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咔嚓——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乌尔蒂娜一把抓起身边的长柄骑枪，横在露莎身前。
火光在黑夜中太过耀眼，简直就是绝佳的坐标。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树林的阴影中踏出。
是上位种族。
他没有伪装，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上位种族自视甚高，在他们眼中营地里的这些人不过是散发着热量的食物，根本不配进行交流。
在现身的一瞬间，他就径直朝最近的惠辅冲了过去。
但下一秒，美亚已经挡在惠辅身前。
『刺人剑』横切而出，一如对付上位种族少年一般瞬间切断了他的四肢。
剩下的躯体轰然落地。断面处的肌肉组织在蠕动着试图重新接合。
美亚取出药水瓶，一剑削掉上位种族的下巴，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浇在他的断面上。
上位种族的血液。
几秒后，他便不再动了。
美亚把尸体一脚踢回树林方向。
「真直接啊。」惠辅看着那具滚进灌木丛的残躯。
「高级生物的傲慢啊。」美亚甩掉刀刃上的血迹，「遇到猎物直接想着击杀，省去了多余的废话。这家伙挺不错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营地的火光陆陆续续又引来了三个落单的上位种族。
不过说是落单也不太准确……上位种族本来就是独行的生物。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是从高空降落或者从林中直接杀出，毫不掩饰自身的威压，见面就发动致命攻击。
但结果也无一例外，全被美亚在三招之内干脆利落地斩杀。
美亚熟练地收集完血液，将尸体处理掉，走回火堆旁坐下。
「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美亚拨弄了一下柴火，「血腥味太重，其他同族会绕道的。」
伴随着危机的解除，营地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爱坐在芙珑旁边，将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份递了过去。
「你应该饿了吧，快吃吧。」
芙珑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咬着。裙摆下的触手大概是感知到了食物的气息，不安分地蠕动了几下。
露莎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爱注意到了，轻轻碰了碰露莎的手臂：「没事的。」
「我、我知道……」
芙珑低下头，用手掌按住裙摆。
「抱歉……它们有时候不太听话。」
「不用道歉啦。」爱摆摆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芙珑，它们平时会自己动吗？还是你控制的？」
「大部分时候我能控制。但偶尔的时候会乱动。」芙珑认真地回答。
「啊，我明白了！就像人类紧张的时候手会抖一样嘛！」爱一拍手掌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露莎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
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三人的氛围开始融洽起来。
不远处的惠辅正靠着打包的行李坐着，双手抱在脑后。
『混血什么的……上位种族有点过于重口味了。』
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惠辅坐起身。
「乌尔蒂娜，可以稍微过来一下吗？」
「高远阁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确实有些事情这边跟你提议一下……」
………………
…………
……
在其他人都准备休息的时候，乌尔蒂娜找到了正要回帐篷的露莎。
「公主大人，请跟我来一下。」
「啊，好……」
露莎点点头跟着乌尔蒂娜站起来。
两人绕过营地的火堆，走到魔王靠着的树旁。
魔王还没有睡。
「有话说吗？」魔王扫了一眼骑士和公主，「事先说好，吾可没兴趣听人类的废话。」
乌尔蒂娜没有接茬。
「关于你之前提到的远古屠杀——魔族差点被灭族的那件事。」
「是谁……啊，我知道了。」
魔王的表情变了一下。
「高远昨晚把你告诉他的事转述给我了。」乌尔蒂娜说，「你自己也开始怀疑了吧。那场屠杀不是人类干的。」
魔王没有立刻回应。
「千年战争的起因之一就是那段历史。可是人类的历史上也有相关的记述，在当时遭遇了同样的事情，而主流的观点也是魔族掀起的屠杀……可是现在看来，如果那场屠杀的真凶是上位种族，那我们打了上千年的仗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你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些吧。」魔王打断了她。
「议和吧。」
魔王盯着乌尔蒂娜的眼睛。
「人类骑士跑来跟魔王谈议和，吾没听错吧。你们人类杀了多少魔族，吾的部下、吾的子民——」
「你杀的人类也不少。」乌尔蒂娜毫不退让，「包括国王陛下。」
「……吾知道。吾也看见这个世界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魔族、人类，全都完了。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
乌尔蒂娜点了点头。然后她侧过身，看向露莎。
「殿下。」
露莎抬起头。
「议和这件事，最终要由您来决定。您是王国唯一的继承者。」
「……」
露莎沉默地看着魔王，魔王也在看她。
这个小公主的父亲就是死在自己手上的，魔王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待着。
「魔王。父王已经不在了。眼下的王国只剩下我和乌尔蒂娜。我什么都没有了。」
魔王静静地听着。
「但我还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所以——我以眼下王国的名义，与你约定。」
「请说。」
没有把眼前的公主再当作小孩子，而是与自己平级的，另一个势力的领袖。
「在把上位种族全部赶出这个世界之后，人族和魔族一起重建世界吧。我们不要再打仗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站在杀父仇人面前说出这种话，纵使是魔王也有些动容了。
「……好。吾接受这个约定。」
她伸出一只手。
露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了上去。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乌尔蒂娜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看着。
「乌尔蒂娜，我困了，护送我回去睡吧。」露莎对乌尔蒂娜说道。
「是，公主大人。」
露莎点头，转身往营地走去。
「乌尔蒂娜……刚才的我……怎么样？」
乌尔蒂娜跟在露莎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嗯，公主大人做得很好。」
看来接下来应该好好筹备登基大典的事情了呢。
乌尔蒂娜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