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废村后方是向着天际无尽延伸的林海。
一行人收拾妥当，悄然迈入这片通往魔王城的必经之路。
参天巨树的枝丫纵横交错。
「这片森林……总感觉好压抑啊……」
露莎小心翼翼地避开盘虬突起的粗壮树根。
「太安静了。」
乌尔蒂娜手持长柄骑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灌木丛。
「这种规模的森林，平时本该能听到鸟鸣才是。」
「因为都被杀光了吧。」
魔王走在队伍侧前方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这片森林里还有上位种族在游荡吗？」
惠辅走在队伍中间，皱起了眉头。
「一定会有的。」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美亚头也不回地回答。
「上位种族喜欢独来独往，但会本能地向生命体靠拢。这森林这么大，又是极好的隐藏位置，不可能没有。」
队伍后方的芙珑听到这话，宽大的裙摆之下几根触手不安地蠕动起来。
而身旁的相田爱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芙珑冰凉的手指。
「没事的，芙珑。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芙珑的躁动一下子就平息了下来。
真是厉害……爱让人安心的温暖笑容。
她想着。
大约两个小时后，周围的雾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
「有血腥味。」
魔王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在前面的位置。很新鲜的味道……」
话音刚落——
「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森林的死寂。
痛苦的声音。
毫无疑问，那是拥有智慧的生物正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折磨。
「在那边！我去看看。」
美亚立刻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等等！美亚！」
惠辅喊着，众人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林间的空地。
然后——
………………
…………
……
空地中央。
一个身穿纯白礼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众人。
他的脚下踩着一名少女。
那是有着尖长耳朵的美丽少女——是精灵。
但此刻，精灵少女的模样凄惨得令人无法直视。
右手被硬生生扯断，断口处不断地涌出鲜血。双腿更是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呜……呜……求求你……杀了我吧……」
精灵少女在泥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杀了你？那怎么行呢。」
白服男子发出轻柔的笑声。
是上位种族。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精灵少女仅剩的左臂。
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撕扯。
「嘶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灵少女爆发出痛苦的惨叫。
「真是的，以前怎么没想到这样的玩法呢……」
上位种族的男子满足地说道。
「感谢你……让我体验了如此美妙的事情，我会尽力让你活得更久一点的——」
即使是听到了美亚一行人的动静，他也没有去看。
大概认为对方构不成威胁吧。
但是很显然，这家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对美亚而言，猎杀上位种族就如呼吸一般自然。
「唰——！」
寒芒在昏暗的森林中一闪而逝。
上位种族的男子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那颗带着扭曲笑容的头颅便掉落在地。
暗红色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无头的尸体晃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断口的肌肉组织正疯狂蠕动，试图重新连接被斩断的头颅。
但美亚的动作更快，一脚踩住那颗还在眨眼的头颅，将玻璃管在剑柄上磕碎。
暗红色的毒液，直接灌入对方的口腔与断颈处。
「咕……嘎啊啊啊啊——！！！」
头颅发出了沉闷的惨叫，然后没了动静。
「结束了。」
美亚面无表情地收剑，取出一个空瓶熟练地收集起地上尚未被污染的怪物血液。
但此刻没有人关注那死去的怪物。
「快！乌尔蒂娜小姐！快救救她！」
相田爱第一个冲到了精灵少女的身边。
她甚至顾不上地上腥臭黏稠的血泊，直接跪倒在泥泞之中。裙子被染脏了……但是不重要。
乌尔蒂娜紧随其后迅速半跪下来，伸手检查精灵的伤势。
「高远阁下，请保持警戒！」
她头也不抬地下达着指令，双手已经翻开精灵少女残破的衣物。
在看清楚伤口的瞬间——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骑士长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太惨了。
精灵的胸腔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肋骨几乎全部断裂。断骨的茬口刺穿了皮肤，白惨惨地暴露在空气中。更致命的是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横亘其上，内脏严重破损，血液正在以无法遏制的速度流失。
「能治好的对吧？！用魔法也好、绷带也好——我包里有急救药！」
相田爱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自己的背包。纱布和止血药被颤抖着一股脑地掏出来。
「相田小姐……」
「快啊！她还在流血啊！再不包扎的话就来不及了！」
爱递过纱布，双眼通红。
「……没有用的。」
乌尔蒂娜没有去接那块纱布。
她摇了摇头，无力地叹息道：「她的心脉被震碎，肺叶也被断骨刺穿了。这种伤势……就算是王国最高阶的治愈神官在场也无力回天。」
「怎么会……」
爱愣住了。
纱布从她手中滑落，坠入血泊之中。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精灵少女。
精灵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那双原本应该盈满灵气的眼眸，此刻已经涣散开来。
「不……不要死……求求你，求求你再坚持一下！」
相田爱扑了上去。
她用双手死死按住精灵腹部的巨大伤口。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涌出。
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阻止那正在流逝的生命。
「我是光之美少女啊……应该是能拯救大家的存在才对啊……为什么……为什么……」
祈祷着、渴望着奇迹的发生。
但奇迹没有出现。
精灵少女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腹部的那一点温度。
她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看向了那个正在为自己哭泣的人类女孩。
「谢……谢……」
「别说话！你会没事的！我们带你回城堡，城堡里有——」
「没……用的……」
精灵少女颤抖着，抬起了右手。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相田爱的手腕。
「快……逃……」
「……逃？」
「逃……活……下去……」
爱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血红的指痕。
然后——
她的瞳孔放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最后一下。
「呼——」
最后。
精灵少女的手无力地滑落。
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森林再次陷入了死寂。
「啊……啊……」
这是相田爱人生中第一次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在她的世界里，也有邪恶的敌人，激烈的战斗。但作为光之美少女，她总能化险为夷，拯救那些被侵蚀的心灵。
死亡对她而言一直是遥远抽象的概念。
但现在，死亡就横陈在她的面前。
冰冷残酷，不可逆转。
「骗人的吧……」
爱喃喃自语。
「明明上一秒……明明上一秒还在说话……还在向我们求救的啊……」
这里没有奇迹。
相田爱认知到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为什么……」大颗泪珠砸进泥泞，「既然改变不了，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啊！大家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啊！」
她崩溃地大哭着。
「相田……」惠辅有些不忍。
「太残忍了……」相田爱捂住脸，「为什么非要互相伤害不可……为什么不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美亚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阴沉。
面对把人类当口粮、把折磨智慧生命当消遣的怪物，这种想法简直可笑。
上位种族是跨越世界的捕食者。就像人类吃肉时也不会在意盘子里的牛羊是否哭泣。
但……这孩子的善良没错。
若非在那场屠杀中亲眼看着家人惨死，自己被囚禁在死馆承受折磨，美亚或许也和她一样天真。
「真是令人绝望的世界。」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
「高远阁下，可以来帮一下忙吗？我准备帮忙埋葬她。」
「好。」
听到乌尔蒂娜的呼唤，惠辅掏出几把折叠铲，两人开始在空地边缘挖坑。
相田爱止住哭声，强撑着站起身，也加入了其中。
没有棺木。
众人将精灵放入浅坑，然后简单地掩埋。
「愿你回归森林。」乌尔蒂娜单膝跪地。
相田爱也双手合十，为她祈祷。
「走吧。」
美亚说道，「我们还有不少的行程，不能再继续耽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