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的眉头蹙起。
院外,即将踏出门槛的铜须·巴林脚步骤然顿住。
他乱糟糟的红发头颅回转。
方才一心争抢断棍、恼羞成怒,他竟险些忘了,这炉面饼,原本烤出了整整两根。
“小野猫。”
铜须的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满腔郁怒。
“把东西放下。”
莉亚将脸颊轻轻贴在法棍焦脆的外壳上,头顶一对蓬松的狐耳死死抿贴在头皮,身后赤红的尾毛根根倒竖炸开。
整只小半兽人彻底进入野兽遇敌的极致戒备姿态,紧绷、颤抖,却带着殊死不退的倔强。
“我不放!”
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瑟瑟发抖的倔强。
“你付的两枚银币,订的是明天的货!这是今天刚烤好的,是大人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铜须被酒精烧得通红的面庞狠狠抽搐数下,眼底愠怒几乎喷涌而出。
他堂堂灰砾群山第三矿区统领,今日先是被一根面包崩碎战斧,沦为平生最大笑柄;眼下竟还要被一个食不果腹、无依无靠的流浪半兽人当众顶撞、当众抢食!
若是传回矿区,他今后如何统御手下、立足群山?
“俺付了定金!这店里的东西,俺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铜须转身折返,厚重铁皮战靴踩过院中残雪,碾出刺耳酸涩的咯吱声响,步步逼近木屋。
“俺数到三。自己松手。不然,连你带这破桌子,一并砸成肉泥!”
其余四名矮人矿工也齐齐回身,沉默散开,呈半圆形死死合围木桌,封死所有退路。
浓郁的劣质麦酒酸腐气混杂着矿道深处的泥土铁锈味,凝成一张厚重压抑的无形大网,沉沉压落下来。四人手中矿镐低垂,锋利血槽尖端拖过泥地,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寒意逼人。
莉亚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残叶。
她亲眼见过发狂的矮人矿工有多恐怖——落枫镇黑市之中,曾有暴怒矿工一柄矿镐,生生砸碎三名全副武装佣兵的头颅,凶悍嗜血,无人能挡。
她怕,怕得浑身发冷。
可环抱法棍的双臂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这是大人亲手和面、亲手烘烤的吃食,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最暖的味道,是绝境里难得的温柔。
她绝不能让这群粗鲁酗酒的壮汉,白白抢走大人的心血。
“一!”
铜须暴喝炸响,震得木屋微微震颤。
绝境之下,莉亚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矮人始料未及的疯狂举动。
她猛地仰头张口,对着法棍边缘最焦脆的表皮,狠狠一口咬落!
“咔嚓!”
坚硬的焦化外皮被硬生生啃下一块,一排小巧野性、整齐清晰的牙印,深深烙印在温润的灰白色面筋之上,无可磨灭。
她用力咀嚼着干涩的面包碎屑,抬眼望向铜须,金色竖瞳里满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戒备。
这是野兽最原始本能的占有宣告。
沾了我的气息,印了我的牙痕,此物便是我的!绝无退让!
院中晚风骤停。
四名合围的矮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铜须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碎,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瞬间爬满双目,暴戾之气冲天而起。
“找死!”
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开!
他随手将那柄崩口的战斧远远掷出,反手拽开后背厚重的牛皮搭扣。
“轰——!”
一柄体型骇人的重型黑铁战锤,被他重重砸落地面!
小臂粗细的实心锤柄黝黑厚重,锤头硕大胜过成人头颅,表层布满干涸的暗红血渍与魔兽鳞甲碎屑,沾染无数杀伐戾气。
战锤落地的刹那,整间原木小屋剧烈震颤,墙角积灰簌簌坠落,地面微微下陷。
“俺今天,非要把你满口牙齿,一颗颗全部敲碎!”
铜须双手紧握锤柄,不顾木屋损毁、不顾周遭一切,裹挟着碾压一切的磅礴蛮力,将重锤高高举过头顶!
劲风呼啸,死势临头。
莉亚轻轻闭上双眼,依旧死死伏在桌上,用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怀里的法棍,宁死不退。
灶台边,莱昂轻轻叹了口气。
这群异世界的粗悍土著,性子执拗如铁、死要面子,为一口吃食,当真敢赌上性命、掀翻一切。
他没有去碰墙上那柄锈迹斑斑的破旧铁剑。
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亏虚,早已亏空底子。凭这身孱弱体魄硬接矮人重锤,结局唯有粉身碎骨。
蛮力硬碰最是愚蠢。
对付这群嗜美食、重利弊、脸面大于天,却味蕾枯竭半生的矮人,唯有掐住他们最贪、最放不下的软肋,一击制敌。
莱昂转身走向壁炉最深处。
灶上架着一口乌黑铁锅,锅内盛着半小时前化开酵母的沸水,底火余温未散,汤水依旧滚烫沸腾,热气袅袅。
他扯下颈间沾满面粉的毛巾垫手,握住锅沿。
铁锅分量着实不轻。
莱昂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端起满锅沸水,大步踏出灶台,直朝门口走去,亚麻衬衫落满了面粉。
就在铜须手中重锤携撕裂风声、即将轰然砸落桌面的致命瞬间,莱昂立于门槛之上,未看半空威势滔天的重锤,双手猛然前送、手腕利落翻转。
大半锅滚烫沸水凌空泼洒而出,在空中铺开一片宽大的扇形水幕,倾泻在铜须脚下未化的残雪冻土之上!
“刺啦——!”
沸水撞碎寒雪,温差瞬间催生漫天浓密白汽,轰然升腾炸开,如白雾猛兽迎面扑出,死死糊住铜须整张脸面!
高温湿热的蒸汽直冲眼鼻,灼烧感刺骨难耐。
纵然矮人皮糙肉厚,也本能地睁不开眼,高举重锤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绝杀之势硬生生戛然而止!
趁白雾封眼、众人滞愣的空档,莱昂随手将黑铁锅丢在地面。
“哐当!”
金属撞击声在氤氲白汽中沉闷回荡。
莱昂静立门框阴影之中,双手随意插进衬衫口袋,望着踉跄后退、满脸水珠的铜须。
“两枚银币,订的是明天的五十根法棍。桌上这根,不在契约之内。”
他的目光穿透缭绕白雾,缓缓扫过四名手持矿镐、神色紧绷的矮人矿工,一一掠过,压迫感无声蔓延。
“这是她拼了性命护下的东西。”
“你今日敢动她一指,敢损毁我店内一木一板。”
莱昂微微停顿,唇角轻轻一扯。
“我保证,从今往后,灰砾群山所有矿道,再也飘不进半分麦香。你们这辈子,只能啃那些崩牙的硬石干粮,味蕾枯竭,再无一口鲜香。”
院中唯有地面残雪遇热水的细微咝咝声,悄然回荡。
四名矮人矿工面面相觑,紧握矿镐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心底寒意丛生。
换作往日,有人胆敢如此威胁灰砾群山矿工,他们早已挥镐而上,将人剁成肉泥。
可此刻,他们刚刚亲身体验过那穿透麻木味蕾、震撼心神的麦香,刚刚尝到半生未有过的美味。
一锤泄愤,换来余生再无珍馐,这笔账,他们万万不敢算。
一名矿工狠狠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上前扯了扯铜须的衣袖。
“老大……算了吧。这饼沾了半兽人的口水,本就吃不得了。明天五十根干粮才是大事,不能耽误!”
铜须狠狠抹掉脸上的水汽,充血的双目死死锁定从容淡定的莱昂,心底又躁又忌惮。
眼前这人类小子,无半分魔力波动,浑身破绽无数,看似孱弱可欺。
可他眼底的笃定、言语间的拿捏,掐住所有人的命脉,让他打心底生出一股无力的忌惮。
他瞥了一眼桌上护食如命、满眼凶光的狐耳少女,又看了看手中震慑四方的重锤。
砸烂这间破屋易如反掌,可一旦断了这绝世干粮的来路,矿区上百号兄弟定然暴怒追责,他这个头领,必将威信尽失。
得不偿失。
铜须喘了口气,压下滔天怒火,将重型战锤重新扣回后背皮扣。
“人类小鬼,你有种。”
他朝地面啐出一口酒气浓重的唾沫,语气带着不甘的强硬。
“今日俺不跟一只野猫计较。但你记死了,明日日落之前,五十根干粮,分毫不能少!味道若是差了半分——”
“俺今日不带锤,明日便带满矿区炸药桶,直接平了你这破屋!”
说罢,他挥手厉喝。
“收拾东西,回山!”
一众矮人连忙应声,匆忙捡起矿镐、那柄崩口的战斧,不敢多留片刻,循着山道匆匆撤离。
即将拐过山坳之时,晚风轻飘飘送来铜须的嘟囔,带着满心烦躁与忌惮。
“真晦气……落枫镇那帮带狗的家伙又在山道游荡,本就麻烦缠身,今日还要受这气……”
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莱昂背靠门框,方才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晚风灌入单薄的衣衫,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就是彻底的生死翻盘。
他在心底暗自轻叹。
屋内,莉亚依旧死死抱着法棍。
直到确认矮人彻底离去,她炸开的狐耳与尾毛才软软垂落下来。
她抱着那根留有清晰牙印的法棍,从桌上滑下,小步挪到莱昂面前,垂着头不敢抬眼,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愧疚。
“大人……对不起。我弄脏了您的东西。可我真的、真的不能让他们抢走……您罚我吧。”
莱昂垂眸,看着她耷拉颤抖的狐耳,又扫过她后颈那道环形旧疤。
落枫镇,带狗的家伙。
莱昂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艾兰德大陆底层,唯有一类人会带着猎犬游荡山野、搜捕流民,非法半兽人捕奴队。
他们以带刺金属项圈禁锢半兽人,肆意圈养贩卖,送往黑市与偏远矿区为奴,残暴冷血,作恶无数。
莉亚颈间的疤痕,正是长年为奴、受尽桎梏的铁证。
莱昂没有接过法棍,抬手落在她沾满灰尘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罚什么?”
声音褪去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这是你拼命护住的东西,就是你的。明天劈开复烤一下,配着热水吃,别凉着肚子。”
莉亚猛然抬头,金色竖瞳瞬间蓄满晶莹水汽,眼底又惊又暖。
“大人……”
“别哭了,收拾院子。”莱昂及时打断她的动容。
他望着残破开裂的木桌、满是脚印的院落,眼底思绪沉沉。
这间小屋地处三不管缓冲地带,无靠山、无庇护。
往后他的吃食会愈发惊艳,慕名而来、寻衅滋事、贪利抢夺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靠泼水解围、口舌博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安稳立足,想要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必须立规矩、定底线,震慑所有潜藏的窥探与恶意。
莱昂走到墙角杂物堆,翻找出一块平整干净的松木薄板,又拾起壁炉边一截燃剩的黑炭。
“大人,您要做什么?”莉亚抱着法棍,好奇凑上前来。
“立规矩。”
莱昂拎着木板走出院门,抬手拭去板面浮灰,执炭落笔。
夜风呼啸过山道,吹动木板微微晃动,炭墨字迹黝黑锋利,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这规矩,既是写给所有蛮横食客看的,也是写给暗处所有潜藏的恶意、游荡的捕奴者。
从今日起,此地有底线,我的人,不准碰。
我的东西,不准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