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炭笔早已烧得发黑，在粗糙的松木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借着壁炉里摇曳的微光，莱昂沉下手腕，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刻出两行字，细碎木屑顺着笔锋簌簌往下落。
莉亚怀里抱着那截留着她牙印的法棍，亦步亦趋跟在两步开外，活像个甩不开的小影子。她一对毛茸茸的狐耳随着莱昂的动作轻轻颤动，金色竖瞳里满是茫然。
本店禁止打斗。
莱昂随手丢开炭笔，抬手吹掉木板上的黑灰。
违者终身禁售任何面点。
字迹半点章法都没有，松木板本身纹路凹凸，更显得潦草。但在识字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的艾兰德大陆，能看明白意思就足够了。
这破木屋本就四处漏风，要是不把规矩摆明，早晚得变成没人管的斗场。今天来一群拎着锤子的矮人，明天说不定就遇上会搓火球的流浪法师，真闹起来，这间屋子怕是当场就得塌。
莱昂在墙角杂物堆里翻了好一阵，摸出一根锈得厉害的弯钉子，又捡了块趁手的石头。
他拎着木板走出院子。
深秋的风从落枫丘陵吹过来，又冷又潮。
莱昂把木板抵在篱笆最粗的那根木桩上，举着石头对准钉尾，正要往下砸。
“咚、咚、咚。”
脚步声忽然从山道下方传上来，铁皮靴子踩碎枯枝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莱昂举着石头的手顿在半空。
抬眼望去，方才下山的五支火把竟然去而复返，正急匆匆往山上赶，看着一肚子火气。
“我就说不对劲！”
铜须·巴林那副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响了。老矮人粗暴扒开路边荆棘，跨过先前被他劈烂的柴火堆，喘着粗气重新站进院子里。身后四名矿工握紧矿镐，个个脸色难看。
莱昂没吭声，慢慢放下手里的石头。
他心里透亮，双方刚做完交易，矮人也收了定金，本不该折返。想来是这帮人越走越疑心，心里的不安压不住了。今天要是不把这股戾气压下去，往后麻烦只会没完没了，这帮人迟早会把这里当成自家地盘，肆意妄为。
“老子越想越不踏实！”
铜须几步冲到莱昂面前，粗短的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你这屋子四面漏风，连扇正经门都没有。万一夜里山里的魔狼闯进来，或是你拿了我的两枚银币连夜跑了，我明天上哪儿找那五十根干粮？”
他冷哼一声，转头对手下吩咐：“留两个人守在院里，不等五十根干粮做出来，绝不能放他下山！”
两名矿工当即把矿镐往地上一戳，抬脚就想坐到木屋台阶上，摆明了要强行看管。
底层人的想法向来简单：既然付了钱，就得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莉亚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原本耷拉的尾巴瞬间炸起，身子一弓就要往前冲。
莱昂斜瞥她一眼，一个眼神就把她定在了原地。
莱昂没理会台阶上的矿工，转过身，重新将那块木板按牢在木桩上。
“砰！”
石头狠狠砸在铁钉上，闷响盖过了院里所有杂音。
铜须愣了愣，下意识凑过来看。他活了八十多年，常年在人类城镇走动，勉强认得几句通用文字。眯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逐字看完木板上的内容，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禁售？”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木板转头冲手下大喊：“你们听听！一个连自己都未必能吃饱的人类小子，也敢给我们立规矩？还敢说不许打斗？”
四名矿工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轰然大笑，混着身上酒气的酸臭味，在空气里四下散开。
“规矩？”铜须抬脚狠狠踹在篱笆上，震得枯叶落了一地，“我们灰砾群山只认拳头，力气大才能吃上饭！就凭这块破木板，也想管得住矮人？方才我没掀了你的桌子，不过是看在干粮的份上，给你留几分情面！”
说着，他伸手攥住木板边缘，用力就要把板子扯下来折断。
“砰！”
莱昂再次挥下石头。
这一锤力道极重，锈铁钉直接穿透木板，深深扎进木桩里，将木牌钉得牢牢实实。石头棱角蹭破了他的虎口，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
他随手丢掉石头，连手上的伤口都没看，抬眼看向只到自己胸口的铜须，语气平淡：“笑完了？”
“笑完就把眼睛睁大些。”
莱昂伸手指了指木牌，“这里不是你们打惯了的矿洞，也不是靠蛮力横行的黑市。你的锤子能砸开顽石，能伤人，却砸不出半点麦香。”
他往前踏出半步。
这具身子常年缺衣少食，看着不算壮实，但到底当过佣兵，骨架远比矮人开阔。当他收起一身懒散，独属于顶尖主厨的气场彻底铺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规矩就一条：这块木牌方圆二十步，是绝对和平区。”
莱昂的目光挨个扫过几名矿工，最后落在铜须脸上，语气掷地有声：“谁要是敢在这里动手，或是弄坏院里一草一木，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方才的面点。这，就是美食的规矩。”
他抬手指向山下的山道：“不服气，现在就把桌上的银币拿走，带着人回山里。继续啃你们那硬得能硌掉牙的面饼，没人勉强你们。”
院子里的笑声猛地掐断。
那两个正要落座的矿工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神色尴尬。
铜须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身为矿工头领，被一个年轻人类当众驳了面子，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拔出兵器动手。
可他偏偏不敢。
方才法棍的滋味还牢牢留在舌尖，麦麸混着酵母的香气在口腔里反复回荡，馋得人唾液不停往下咽，腹中饥饿感翻涌上来，硬生生压住了满腔怒火。
他看看莱昂波澜不惊的脸，又瞅瞅那块钉死的木牌，心里两种念头反复拉扯。
僵持片刻，铜须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憋着一肚子火气认了怂。
“算你狠。”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推开身边的手下，扯过腰间的钱袋，“我们不动手，守你的规矩。但明天日落之前，五十根干粮必须备好，少一根、或是味道不对，这事没完！”
“明天带足钱再来。”莱昂直接打断他的话，“定金不够，另外再加五十铜币加急费。少一个铜板，我明天就不开炉。”
铜须气得胡须直抖，指着莱昂半天说不出一句重话。最终狠狠一挥手：“走！”
一行人垂头丧气，踩着沉重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这帮矮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却为了一口吃食，只能忍气吞声。
夜风再度吹过，钉在木桩上的木牌稳稳立着。
莱昂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院子。
莉亚站在台阶上，依旧抱着那半截法棍，身子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她金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鼻尖通红，眼泪混着鼻涕，胡乱往脏兮兮的袖子上蹭。在她看来，莱昂明知对方人多势众，还执意立下规矩，全是为了护着她。对方非但没有嫌弃她咬过食物，还甘愿为她得罪矮人头领。
“大、大人……”莉亚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
她小心翼翼把法棍放在一旁，双膝一弯就要跪地磕头：“我往后天天给您劈柴干活！就算他们明天带着家伙再来，我也挡在您前面……”
“别胡闹。”莱昂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像提小猫一样把人拎了起来，“就你这小身板，能挡得住什么？快去收拾柴火，到壁炉边歇着，明天有的是活要干。”
他懒得解释，也不想纠正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直接把人推进屋里，插上木门的门闩。这门破破烂烂，挡不住强敌，好歹能遮一挡风。
莱昂走到裂痕遍布的木桌前，两枚刻着落枫镇徽章的银币静静躺在桌面，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板凳坐下。
第一条规矩算是立住了，可麻烦才刚刚开始。
莱昂盯着银币，默默算起了账目。
两枚银币，折合两百铜币。落枫镇物价低廉，一枚铜币就能买到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饼，两枚银币大概能换五十斤最差的黑麦粉。
可方才做面点，他用的是掺了麦麸的精面粉，价钱足足是黑麦粉的三倍还多。
视野里弹出闲逸焙造系统的虚拟面板。
【当前愉悦值：0】
【库存面粉：不足三斤】
【新手保护期已结束，系统商城临时关闭，请宿主自行筹备原材料。】
莱昂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天日落前要交出五十根法棍，也就是说，最迟中午就得凑齐四十斤以上的精面粉，还有大量干酵母。
落枫镇的橡木粮铺，是附近唯一能大批量买到面粉的地方。
可原主还欠着粮铺老板赫曼五百银币的高利贷。先前他用菠萝包抵过一部分利息，但那老狐狸心思精明，绝不会痛快把面粉卖给一个负债累累的落魄佣兵。就算肯卖，手里这两枚银币也远远不够。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隐患。矮人临走时随口提过，落枫镇的捕奴队最近总在山道附近游荡。
莱昂的目光落在壁炉旁的莉亚身上，少女白皙的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旧疤格外显眼——那是从前戴奴隶项圈留下的痕迹。
捕奴队专门抓捕流浪半兽人，卖到地下黑市牟利。
若是独自去镇上采购，把莉亚留在这间毫无防备的破屋里，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带着她同行，半兽人身上的旧疤一眼就能被认出，等同于主动给捕奴队递消息。
左右都是两难，明天这一关并不好过。
“哪是什么安稳养老，分明是荒野求生，还顺带摊上了一堆债务。”
莱昂叹了口气，将两枚银币揣进衣兜，走到墙角的木板床上和衣躺下。连日劳顿带来的疲惫席卷而来，他闭上眼，不再多想。规矩已经立下，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壁炉里的火光渐渐微弱，木柴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莉亚轻微的鼾声在屋内响起，倒也添了几分安稳。
一夜转瞬即逝。
第一缕晨光从木板缝隙钻进来，落在莱昂脸上时，他还没缓过浑身的疲乏。刚想翻个身再歇片刻，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猛烈的撞击震得本就脆弱的门框咯吱作响。昨夜刚插上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生锈的合页直接断裂，半扇门板轰然砸在泥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一股混杂着皮甲与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伴随着数只猎犬低沉的嘶吼，填满了整间小屋。
“给我仔细搜！”门外响起尖锐刻薄的吆喝声，“有人看见一只狐狸模样的半兽人逃到这一带了，找到直接锁起来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