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伸手解开了发黑麻袋上死结般的绳扣。
下一秒,一股混杂着腐朽与发酵的浓烈酸臭味猛地炸开,蛮横地撞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麻袋底部的粗布早已被经年受潮的劣质面粉泡得朽烂,绳结一松,一块块结结实实、爬满厚密绿毛的黑麦硬块顺着破口滚落,重重砸在后院干裂的泥地上,震起一圈灰蒙蒙的刺鼻粉尘。
三米开外,莉亚蹲在半截腐朽的木桩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十指死死捂住口鼻,一对蓬松的狐耳彻底耷拉下来,软软贴在头皮上,连耳尖的绒毛都蔫巴巴的。
“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底下,含糊又微弱,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忐忑。
“方才我们上山,我听见几个砍柴的佣兵在闲聊。”
她掀起眼皮,飞快瞥了眼那堆冒着腐臭的绿毛废料,又迅速收回目光。
“赫曼老板传遍了全镇,说您穷途末路,不惜花钱买回粮铺后院猪都不肯碰的毒废料。他还放了狠话,谁要是敢借您半个铜币、卖您一粒干净麦子,就是和橡木粮铺作对,更是招惹治安所。”
莱昂头也没抬。
他手里捏着一根削得尖锐的细木棍,漫不经心地在霉黑结块的麦料里翻挑,拨出混在其中的鼠屎与细碎的不知名骨渣。
他心里透亮。
老狐狸这一手,打得阴狠又周全。
借着治安所接手债务只是明面上的手段,真正的杀招,是动用自己在落枫镇的垄断势力,一手毁他名声,一手断他所有物资渠道,双重封死他所有活路。
在这些镇民眼中,一个落魄到只能靠发霉毒麦糊口的退役佣兵,已然是半只脚踏进坟墓的死人。
这般境地,别说寻常商贩邻里,就连镇上最贪利的黑市放贷人,都绝不会把筹码压在一个注定会“毒发暴毙”的人身上。
彻彻底底,断财、断粮、断人脉,逼得他社会性死绝。
“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莱昂随手丢掉木棍,拍了拍掌心的细灰。
“断我后路,想把我摁死在案板上?他大概从来不知道,废料,从来都只是没被找对用法的资源。”
他转身走向院角那口爬满青黑苔藓的古井,粗糙麻绳缠着木桶垂落,坠入井底的瞬间,发出一声扑通落水声。
双臂发力,冰凉的井水被满满一桶拽了上来。
这口连通地底暗脉的古井,是这间破木屋唯一的宝贝。打上来的井水清冽透亮,表层浮着薄薄一层冷白水汽,入口清甘纯粹,是最干净、最适配提纯的天然溶剂。
“去灶台底下,把装草木灰的铁槽抽出来,舀两碗最底层的细白灰。”
莱昂一边吩咐,一边在院子里整齐摆开三只宽大的木盆。
莉亚愣在原地,满眼茫然,松开了捂嘴的手。
“灰?大人,您是要……做法驱疫?”
只有教会神官处置染疫尸身、驱散瘟气时,才会撒这种烧透的草木灰。
“驱什么邪,干活。”
莱昂懒得解释多余的,提起水桶,给三只木盆各注了半桶清冽井水。
莉亚不敢再多问,立刻小跑进屋,不多时就端着满满一碗细腻纯白的灶灰跑了回来。
莱昂接过瓷碗,抓一把细灰撒入第一盆井水。
澄澈的井水瞬间浑浊下来,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浊色。
“这些黑麦放得太久,内部滋生了酸性霉菌,吃下去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毙命。”
莱昂抬手指了指地上恶臭阵阵的霉麦结块。
“但草木灰含碱,酸碱相冲,刚好能中和掉致命的酸性毒素。”
他没打算跟一个异界原住民解释分子反应,只用最直白的道理简单带过。
挽起沾满陈旧面灰的亚麻衣袖,利落推到手肘,他俯身抱起一大团发硬发绿的霉麦块,直接扔进浑浊的灰水里。
水花四溅,几滴浊水落在他的鞋面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腐酸气。
“食材烂到极致,遮掩是最没用的做法。”
莱昂将双手浸入刺骨的井水之中,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小臂,冷得人指尖发麻。
“加糖遮不住酸臭,烘烤去不掉霉味。与其白费功夫掩饰瑕疵,不如直接剥离糟粕,留下能用的东西。”
他十指扣住坚硬的麦团,用力按压揉搓。
原本硬实结块的霉麦,在清水浸透与反复揉捏下,一点点崩解化开,变成一滩黏腻软烂的绿泥。
原本灰蒙蒙的井水,迅速被染成暗沉浑浊的墨绿,水面漂浮起细碎的绿色霉菌浮沫,那股刺鼻的酸腐味遇水挥发,变得愈发浓烈呛人。
莉亚站在一旁,看着盆里翻滚的脏水,胃里一阵剧烈翻涌,阵阵恶心直冲喉咙。她咬紧后槽牙,屏住呼吸,才勉强压下反胃欲吐的冲动。
这模样,比猪圈里的泔水还要污秽不堪。
“这盆水倒掉,单独装桶,别泼在院里,会烧死地皮草木。”
莱昂抽出泡得冰凉发僵的双手,甩了甩腕间水珠。
莉亚连忙上前,端起木盆,快步将满盆恶臭浊水倒进一旁的废料木桶。
盆底沉淀下来一团灰扑扑、坑洼粗糙的结块,正是剥离了部分毒素与杂质的麦团雏形。
“加水。”
新的井水再度注入木盆。
莱昂二次伸手入水揉搓,触感已然截然不同。
大部分发酸坏死的淀粉被水洗去,麦团内部的蛋白纤维渐渐重组收紧,水里传来微妙的韧劲与阻力。
指尖按压下去,软韧的胶体顺着指缝流淌挤压,松手的瞬间,又带着弹性微微回弹,韧性十足。
刺骨的井水温度极低,常年维持在冰凉的低温状态。
持续的浸水发力,让他的指关节迅速僵硬发酸,小臂肌肉阵阵酸胀发紧,隐隐透着发麻的痛感。
莱昂暗自腹诽这简陋的异界条件,没有任何器械辅助,全靠双手纯手工揉搓提纯,一下午熬下来,怕是早晚要落下风湿劳损的毛病。
一遍遍换水,一遍遍反复揉捏。
浑浊的黑水、乳白的浊水轮番褪去,庭院里只剩下单调的注水、揉搓、倒水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反复回荡。
莉亚早已从最初的恐惧恶心,变成了全然的呆滞。
她蹲在旁边,机械地帮着添水,一双金色竖瞳呆呆看着木盆底部的变化,一眨不眨。
那颗最初西瓜大小、布满绿毛、臭不可闻的致命霉麦团,在五次反复清洗之后,体积缩水大半。
刺眼的绿霉彻底消失,钻鼻的腐酸臭味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干净、醇厚、格外浓郁的天然麦香,缓缓漫溢开来。
第六遍清水注入,揉搓过后,井水依旧澄澈透亮,再无半点浑浊杂质。
“成了。”
莱昂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甩掉手上残留的水珠。
他双手探入水底,稳稳托住盆底的胶体,猛地向上托起。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一团温润淡黄、通体布满细密蜂窝孔洞的胶状面团浮出水面,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拉扯出纤细绵长的韧丝,松手便迅速回弹收拢,鲜活又柔韧。
莉亚瞬间瞳孔骤缩。
头顶的狐耳唰地笔直竖起,蓬松的尾巴毛根炸开,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一堆人人避之不及、沾之即病、闻之欲呕的剧毒霉麦废料,不过是清水反复搓洗数个时辰,竟然蜕变成了这般干净好闻、模样诱人的东西。
这哪里是处理食材,分明是不可思议的魔术。
“这、这到底是什么?”
莉亚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开口,指尖忍不住微微前倾,想要触碰又不敢贸然上前。
莱昂随手将柔韧的胶体啪地拍在松木案板上。
清脆的闷响过后,面团微微弹跳两下,稳稳贴在木板之上,软而不塌,韧而不散。
“面筋。”
他拿起铁刮刀,轻轻切下一小块。
切面错落有致,内里布满密密麻麻、层层交错的蜂巢孔洞,纹理清晰通透。
“洗掉发酸坏死的淀粉,冲净滋生的霉菌毒素,剥离所有致命糟粕,剩下的,就是小麦最精华的植物蛋白。”
莱昂捏住小块面筋,向两侧缓缓拉扯。
薄透的面筋被拉成近乎透明的薄膜,任凭用力拉扯,依旧连绵不断,韧性极佳。
这具年轻躯体的力道足够充沛,纯手工洗炼出的面筋,纯度、韧劲,竟比他前世机器加工的成品还要出色。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成品的模样,热油下锅,面筋遇热急速膨胀,蜂窝孔洞吸满秘制调料,外酥里韧,满口留香。
这般带着浓郁肉感、嚼劲十足的吃食,对于日日啃硬石饼的矿工、常年吃寡淡水煮肉的佣兵而言,无异于前所未有的绝顶美味。
莱昂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心底的算盘已然打得噼啪作响。
赫曼想封死他的销路,断他的生意?
那他便彻底跳出对方的规则。
五十斤废弃毒麦麸,提纯出的面筋足以炸出数百串面筋串。
只需搭配系统商城最廉价的基础香料,拉去矿道无人管控的交界地带售卖,根本不愁销路。
别说五百银币的债务,只要运作得当,这笔废料盘活的生意,足以让他快速积累起第一桶金。
“剩下的洗麦水,分类处理。”
莱昂看向地上两只盛着乳白色浊液的木盆。
唯独第一盆混了霉毒杂质的黑绿脏水彻底作废,其余几遍洗出的乳白水,都是纯粹的淀粉悬浊液。
只需静置一夜,沉淀沥干清水,盆底剩下的细腻纯淀粉,刚好可以用来制作酥脆糕点,又是一笔额外收益。
“大人,这桶废臭脏水倒在哪?”
莉亚指着那桶混杂灰白絮状物、漂浮绿屑的黑绿废水,桶身微微晃动,发酵的怪味随风四散,格外刺鼻。
“拎远些,倒在篱笆外的坡地,别污了院子。”
莱昂低头摩挲着案板上柔韧的面筋,抬手试了试屋内烤炉的温度,准备后续加工。
莉亚应声点头,双手抱起沉甸甸的木桶,脚步微微摇晃,一步步走向后院破旧的木篱笆。
初秋的黄昏悄然笼罩山林,艾兰山的晚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她走到篱笆边,将木桶边缘抵在木栏上,奋力抬手一倾。
哗啦。
整桶浑浊的废水倾泻而出,顺着枯黄的草坡流淌而下,瞬间渗入湿润的泥土,在坡地冲出一道浅浅的泥沟。那股怪异的发酵酸腐味,被晚风一卷,洋洋洒洒弥漫在整片山林边缘。
而篱笆外的斜坡下方,茂密的灌木丛中,一个身影正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老汤姆是落枫镇常年进山采药的底层镇民,今日为寻找一株老龄止血草,冒险摸到了这片毗邻三不管地带的缓冲林区。
倾泻的水声骤然响起,他下意识缩紧脖颈。
几滴冰凉的乳白浊水穿透篱笆缝隙,溅落在他破旧的草鞋面上。
一股刺骨反胃的酸腐怪味,瞬间直冲头顶。
老汤姆浑身一僵,屏住呼吸抬头,透过篱笆底部的缝隙,盯着两米开外的泥地。
一滩冒着细碎白泡的浑浊污水静静泊在土中,白絮混杂绿屑,黏腻诡异,像极了腐烂尸身熬出的毒脓。
他亲眼看见,周边几根触碰过污水的枯草,转瞬便发软弯折,迅速失了生机。
寒意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今早镇上十字路口的流言,此刻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粮铺老板赫曼当众断言,山上的落魄佣兵疯魔成性,斥资买下整批毒霉麦麸,是自取灭亡。
可落枫镇流传三百年的古老警示历历在目,但凡能让粮食腐坏、发酸、滋生浮沫的诡异事物,皆是瘟疫诅咒的源头。这种泛白起泡的浑浊污水,正是传说中散播死疫的剧毒汁液!
老汤姆低头盯着鞋面上缓缓干涸的白斑,浑身汗毛彻底炸开,刺骨的寒意从骨头缝里疯狂渗出。
哪里是买毒自尽。
这哪里是落魄潦倒!
这个藏在深山破屋的外来佣兵,分明是在隐秘熬制瘟疫毒水,要以邪法诅咒,覆灭整个落枫镇!
恐惧彻底攫住心神,老汤姆再也不敢多待,连辛苦进山采满的药篓都顾不上捡拾,连滚带爬冲出灌木丛,手脚并用,拼尽全力朝着山下的落枫镇狂奔。
必须立刻禀报治安所!
再晚一步,全镇上下,无人能逃这场灭顶死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