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不管不顾,一头狠狠扎进路边的带刺灌木丛。
锋利的荆棘肆意撕扯着他布满褶皱的苍老侧脸,血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皮肤不断渗出。可他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从泥泞草窝里连滚带爬翻起来,连掉在远处的半截药锄看都不看一眼。
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执念,跑。
那股腐酸发酵的怪味像是附骨之疽,死死黏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鞋面上几滴灰白絮状的浊水,在初秋的冷风中快速风干,凝成一块块硬邦邦的白斑,草鞋表层被硬生生蚀出一个个细小坑洞。
是瘟疫。
是落枫镇代代相传的恐怖诅咒。
老人们说,中了这种毒的人,肚皮会像发面一样疯狂肿胀,最后五脏腐烂,整个人烂成一滩酸臭浊水。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尽数抽空,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火辣辣的干涩痛感。
今早橡木粮铺前的一幕,全镇人有目共睹。
赫曼当众放话,山上那个落魄佣兵莱昂彻底疯了,花了钱收走粮铺后院一堆长满绿毛、连牲畜都不啃的毒麦麸,扬言要带回家熬煮吃食。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破产走投无路,想寻个僻静地方自我了断。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自杀。
他是在熬制瘟疫毒水!
方才那白绿混杂的浑浊脓水顺着山坡浸透泥土,连野草沾之即枯。若是这些毒水渗进山底水脉,流进落枫镇家家户户的水井里……
老汤姆浑身猛地一颤,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短衫,寒意直透骨髓。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
落枫镇北哨卡,围墙栅栏冰冷坚固。
两根浸透松脂的粗大火把嵌在木门柱上,烈烈火光被夜风揉得忽明忽暗,在地面投下摇晃不定的斑驳黑影。
卫兵队长懒懒靠在木栏上,手里攥着一块硬如顽石的黑麦饼,费力地反复咀嚼研磨。腰间那柄镀层斑驳的制式长剑,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磕碰在腿甲上。
“站住!”
值守的年轻卫兵骤然绷紧身子,长矛瞬间出鞘,雪亮的枪尖对准山道尽头狂奔而来的黑影。
老汤姆早已跑得脱力,根本收不住冲势,整个人直直撞在木质拒马之上。木刺狠狠扎进大腿皮肉,他却像彻底失了痛觉,手脚并用地翻过路障,重重扑倒在卫兵队长的铁靴跟前。
“大人!救命!”
他抱住冰冷的腿甲,用力抠着铁皮,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慌。
“是瘟疫!是诅咒!山上有人在熬制夺命毒水!”
卫兵队长手里的麦饼险些脱手,脸色骤沉。他抬脚狠狠将老汤姆踹翻在地,半寸长剑倏然出鞘,冰冷的剑刃抵在采药老人的脖颈大动脉上。
“深夜喧哗,满嘴胡言!谁敢私熬毒水?”
颈间的刺骨寒意没能压下老汤姆的慌乱,他慌忙瘫坐起身,一把扯下脚上残破的草鞋,双手颤抖着捧到队长眼前。
“是那个欠债的佣兵,莱昂!绝对是他!”
老汤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冰窟里冻了许久。
“我亲眼所见!他身边那个半兽人丫头,倒了整整一桶浮着白霉、臭如尸腐的浊水在山坡!周边的野草沾到毒水,当场就蔫枯枯死了!”
卫兵队长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满脸嫌恶,用剑柄挑过那只破旧草鞋,凑到火把光亮下细细打量。
鞋面上凝着一块块不规则的灰白硬斑,他微微俯身,鼻尖轻嗅。一股浓烈刺鼻的发酵酸腐味直冲脑门,混杂着草木灰的土腥与说不清的腐朽浊气,怪异又呛人。
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口腔泛起一阵酸涩的反胃感。
队长猛地直起身,抬脚碾过那只草鞋。
十年治安所的阅历,他见过无数阴私手段。黑市歹人最多也就用些蛇虫毒汁、草药迷烟,可这种自带挥发性、腐蚀性的诡异发酵浊物,绝非寻常毒物。
“你确定是莱昂?”他盯着老汤姆的眼睛,语气沉厉。
“千真万确!大人!”
老汤姆重重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瞬间磕出鲜红的血印。
“他今早刚收了满仓绿毛毒麦,夜里就倾倒毒水!定是被赫曼老板逼得走投无路,存心要拉全镇人陪葬!”
卫兵队长收剑归鞘,铁手套相互用力一搓,心底飞快盘算起来。
今早他才亲自带队去粮铺公示债务转移文书,莱昂欠下五百银币巨款,债权正式归治安所所有。
镇长私下早已吩咐妥当,莱昂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绝对无力偿债。只等秋收节一到,便可直接拿人,顺带将那栋地处三不管地带的木屋地皮充公,改造成治安哨站。
可按照落枫镇铁律债务法案,距秋收节还有五十九天。只要莱昂不逃、不犯事,他们便没有任何理由提前缉拿归案,只能被动干等。
但眼下,局势彻底变了。
私制瘟疫毒水、图谋毒害全镇,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债务纠纷,是动摇全镇存亡的重罪!
有了这条罪名,治安所便可即刻出兵,连夜查封木屋、锁拿人犯,根本无需再等近两月。
绝佳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
“你,立刻回镇上报信!”
队长抬脚轻踹年轻卫兵的小腿,语气急促严肃。
“禀明镇长,山上负债佣兵莱昂疑似疯癫,私制瘟疫发酵毒药,图谋祸乱全镇!即刻调十字弓小队,带精钢镣铐,全员北门集结,连夜进山缉拿!”
“是!”
年轻卫兵应声领命,转身朝着漆黑的镇中心大道全力狂奔。
老汤姆瘫坐在石板上,望着卫兵队雷厉风行的模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长长吐出一口气。
落枫镇安全了,那个散播诅咒的疯子,死定了。
同一时刻,五公里外的艾兰山麓。
原木小屋的后院依旧安静祥和,全然不知山下已然风声鹤唳、杀机暗起。
莉亚提着空空的废料桶,满心忌惮地绕开那片泼过浊水的篱笆坡地,快步跑回古井边。她接连舀了数遍冰冷井水,反复搓洗着手心指缝,足足冲洗了四五次,双手被冻得通红,才勉强散去那股萦绕不散的酸腐味。
方才那桶浊水太过骇人,浮浮沉沉的灰白絮状物,像极了腐烂的内脏碎块,风一吹的恶臭,险些让她把中午仅存的半块麦饼尽数吐尽。
她转头看向案板前的莱昂。
少年背对发黑的铁锅,全然不知山下掀起的滔天风浪。他握着一把粗糙铁刀,正专注细致地处理着案板上的食材,动作沉稳利落。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静置沥干,彻底脱尽水分的面筋,已然褪去了浑浊湿软,变成一块色泽温润、淡黄透亮、质地紧实的胶状食材。
笃、笃、笃。
铁刀落板,声响均匀。
莱昂手腕稳如磐石,将整块面筋切成大小规整的麻将方块,每一块切面都布满细密错落的蜂窝孔洞,肌理清晰通透。
“洗干净就过来干活。”
莱昂头也不抬,随手将一堆带土的灌木枝条踢到莉亚脚边。
“剥皮,一头削尖,削出几十根竹签来用。”
异界无竹,这种灌木枝条质地坚硬韧性足,是眼下最合适的替代品,是他方才特意从屋后灌木丛折来的。
莉亚乖乖蹲身,抽出腰间那把生锈的小刀,低头细细削去枝条外皮,余光却忍不住频频瞟向案板上的淡黄色面筋块,心底的疑虑始终散不去。
“大人……那桶水,当真没有毒性吗?”
她小声开口,动作微微一顿。
“我刚刚倒水的时候,明明看见篱笆外的野草全都蔫枯了。”
“草枯是因为草木灰碱性过重,烧根罢了。”
莱昂随手拿起一根削好的木签,精准穿过面筋方块中心,动作娴熟流畅。
“有害的霉菌、酸性毒素,全都溶在脏水里被你倒掉了。剩下的,是废料里唯一干净纯粹的小麦蛋白。”
他举起串好的面筋串,在莉亚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笃定。
“这叫面筋球。做法花样极多,口感滋味,远胜你们平日里吃的硬面包。”
莉亚望着那些软韧多孔的面筋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如今闻着确实只剩干净纯粹的麦香,半点无之前的腐臭异味。可一想到这东西的前身是长满绿毛、人人唾弃的毒麦废料,她心里依旧膈应得厉害。
若是换做从前,她宁愿啃树皮嚼枯草,也绝不会碰这东西分毫。
“生火。”
莱昂将几十串面筋整齐码放妥当,转身走到缺口斑驳的石砌灶台前。
系统今早锁死了魔法恒温烤炉,刻意断了他的精细烘焙设备,摆明了不想让他安稳量产牟利。
但莱昂早有打算。
油炸美食,本就无需精密控温的烤炉。一口老铁锅、一炉猛火、滚沸热油,才是炸出面筋极致口感的最佳搭配。
莉亚立刻收敛心神,麻利地将松木干柴填入灶坑,火镰擦出火星,引燃底层干草。
明火瞬间窜起,烈烈舔舐着乌黑的锅底,暖意迅速漫开。
莱昂拿起木勺,从灶台旁的陶罐里挖出一大块凝脂般的雪白油脂。
这是前几日系统盲盒开出的野猪板油,纯度极高、油脂醇厚。在物资贫瘠的异界,寻常百姓难得见荤腥,更别说这般纯粹的动物脂肪。
雪白油块被投入灼热铁锅。
嗤!
清亮的声响骤然响起,油脂遇热快速消融,整块板油迅速缩融,化作一锅澄澈透亮的滚烫热油,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热气轰然升腾,弥漫整个小院。
莉亚刚削完最后一根枝条,鼻尖涌入浓香的瞬间,手里的小刀啪地落地。
腹中骤然传出一阵雷鸣般的饥鸣。
她那双狐耳唰地笔直竖起,金色竖瞳盯着翻滚的热油,口腔里津液疯狂滋生。
半兽人血脉对高脂肪肉食的渴望,彻底压过了心底所有的顾虑与恐惧。
锅底油温持续攀升,薄薄青烟缓缓浮起,已然达到最佳炸制温度。
“看好了。”
莱昂捏住两串面筋的签尾,手腕一翻,八块面筋尽数按入滚沸热油之中。
轰!
面筋表层残留的水分遇高温炸裂,油花四溅,声势惊人。
滚烫油脂顺着蜂窝孔洞疯狂灌入面筋肌理,原本软塌塌的麻将小块,在高温蒸腾下彻底蜕变。内部水分极速汽化,撑开蛋白纤维网络,产生强劲的外扩张力。
莉亚瞳孔惊奇地看着锅中变化。
不过短短三息,原本小巧的面筋块直接膨胀三倍,从扁平方块撑成一个个圆润饱满、拳头大小的金黄圆球。
高温快速锁死表层胶质,炸出一层均匀透亮的焦糖脆皮,酥脆坚硬。内里层层交错的蜂窝孔洞,如同海绵一般吸饱了浓郁猪油,每一寸都浸满油脂香气。
小麦蛋白油炸后的焦香,混合着纯粹的肉脂浓香,霸道又热烈地铺满整片庭院。
莱昂手持长木筷,快速翻动锅中的面筋球,触感外酥内韧,弹性十足,成色完美。
火候刚刚好。
他捏起一撮粗盐与系统自带的基础香辛粉料,均匀撒入锅中。香料遇热激发出浓郁风味,瞬间补足了所有滋味。
一旁的莉亚咽口水的声响清晰可闻,盖过了柴火爆裂的轻响。
她不知不觉凑到灶台跟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金黄圆球,像一头饥肠辘辘、望见猎物的小兽。
所有的毒水传闻、恐惧膈应,在这霸道诱人的香气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莱昂夹起一串炸好的面筋球,在锅沿轻敲两下,沥尽多余油脂。
火光映照下,金黄的球面泛着诱人的油光,酥皮纹理清晰,香气扑鼻。
他随手将面筋串递到莉亚面前。
“尝尝。看看我花十五铜币收来的‘毒药’,能不能毒死你。”
莉亚早已迫不及待,根本无暇顾及他的调侃。她双手颤抖着接过滚烫的面筋串,不惧灼热,张口狠狠咬下一大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牙齿破开硬壳,瞬间陷入柔韧弹牙的内里肌理。
锁在蜂窝孔洞里的滚烫油脂与香料汁水,在口腔中轰然爆浆,浓郁的肉香、麦香、料香层层叠加,极致的口感冲击顺着味蕾直冲头顶。
“唔!”
莉亚身后的大尾巴疯狂甩动,带起阵阵微风。
她被烫得不停倒吸凉气,却舍不得停下咀嚼,滚烫的美味让她感官过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好吃……太好吃了……比肉还香……”
她口齿含糊地嘟囔着,三两口就啃完一颗饱满的面筋球,又迫不及待地咬向第二颗。
莱昂靠在灶台边,看着少女狼吞虎咽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连吃惯了精细面包的莉亚,都被这朴素的油炸面筋彻底征服。
若是把这东西拉去灰砾群山矿区,卖给那群常年在地底劳作、味觉粗糙、极度嗜油的矮人矿工,必然会被疯抢。
哪怕定价一银币一串,这些暴躁又豪爽的矮人,也绝对愿意为这一口美味大打出手。
他正准备将剩余面筋尽数下锅,连夜囤积存货。
静谧的山林夜色中,一阵突兀的犬吠骤然炸开。
汪!汪汪!
凄厉凶狠的猎犬嘶吼,从山下蜿蜒山道一路攀升,划破整片夜空的宁静。
莱昂翻动面筋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望向漆黑的山道深处。
沉沉夜色里,一串跳动的火把宛如一条猩红毒蛇,顺着山路快速蜿蜒上行,朝着木屋方向逼近。
冷风穿林而过,将山下的声响送入院中。
沉重的金属战靴碾压碎石的咯吱声、盾牌长矛碰撞的脆响、卫兵呵斥猎犬的粗厉吼声,层层叠叠,越来越近。
来人数量至少三十,全员披甲、全副武装。
莉亚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面筋,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满眼都是警惕与惶恐,狐耳死死贴在头皮之上。
莱昂眯起眼眸。
火光摇曳间,一面绣着落枫镇城主徽记的旗帜,隐约浮现。
他将手中木筷轻轻搁在灶台边缘,神色微凉。
看来,赫曼这只老狐狸的后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