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将手里的长木筷轻轻搁在灶台边缘。
山道尽头的火把红光漫卷而来，顺着坡地一路蔓延，舔上木屋院前的竹篱笆。初秋的夜风凛冽寒凉，卷着松脂燃烧的呛人焦烟，混着山林猎犬压低喉咙的沉闷呼噜声，一股脑灌进了小小的院落。
他扯过搭在肩头的粗布毛巾，不慌不忙擦去掌心残留的猪油油渍。布面磨过指缝，将那层温润的滑腻感细细拭净。
脑海里，落枫镇的债务律法条款飞速闪过。
距离秋收节还有五十九天。
只要他不主动逃离山林，镇上治安所按规无权擅自上山拿人。老狐狸赫曼再心急，也绝不敢指使镇长公然撕毁自己定下的律法规矩 那等于亲手砸了落枫镇仅存的统治秩序。
可唯独一种例外。
他们能找到一条凌驾于债务纠纷之上、无需守规矩的致命罪名，彻底绕过法案，强行拿人。
“哐当！”
一声巨响骤然炸破夜色。
本就残缺破败、缺了两根横木的院门，被一只裹着厚铁皮的军靴狠狠踹开。锈蚀的门轴传出一阵酸到刺耳的吱呀哀鸣，半扇木门轰然砸落泥地。
卫兵队长率先踏入院子，一身暗铁重甲在摇曳火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合围而上，森森长枪瞬间将这座简陋木屋围得水泄不通。锋利的生铁枪尖戳穿腐朽篱笆，金属碰撞的颤音此起彼伏，惊得山林夜鸟成群掠飞、四散逃离。
莉亚嘴里含着的半块面筋球猛地卡在喉头。
她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储满井水的实木大缸。缸面清水晃荡，溅落的冰凉水珠砸在脚背上，却半点压不住心底的惊惧。
蓬松的狐耳死死贴紧头皮，整条尾巴的绒毛根根炸开，像一柄倒竖的硬毛刷。脖颈处常年劳作磨出的一圈浅旧疤痕，随着肌肉的极致紧绷，变得格外清晰刺眼。
她下意识抬手，攥向后腰那把割草小刀。
就在触到刀柄的瞬间，一只手掌猛地拍下。
莱昂反手按住她的手背，将堪堪抽出一寸的刀刃硬生生按回鞘中。
这种时候贸然亮刃，只会给这群蓄谋已久的兵痞，送上一个就地格杀的绝佳借口。
“都别动！看好猎犬！不准靠近那堆废料！”
卫兵队长的吼声炸开院落，手里镀层剥落的黄铜长剑直指地面，脚步却不敢再往前半步。
人群缝隙里，一道干瘦的人影狼狈挤了出来。
是采药人老汤姆。
他满身泥污，左脚光着脚掌，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抬手指着篱笆外那片冒着淡淡白泡的浑浊水迹。
“就是这里！大人快看！周遭草木全枯死了！他就是在这里倾倒毒水，炼制瘟疫毒药！”
莱昂垂眸，淡淡扫过对方脚上沾着草木灰碱水白斑的破鞋，再看向眼前这群如临大敌、尽数用麻布捂紧口鼻的卫兵。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他暗自失笑。这群土著当真埋没了心思，不去编排戏文实在可惜。
不过是一桶中和过酸性、清洗面筋的草木灰废水，硬生生被他们脑补成了荼毒山林、散播瘟疫的致命毒剂。
赫曼这一手借题发挥，玩得太过漂亮。
无需罗织多余罪证，无需费心游说民众，仅仅利用小镇平民对“发酵异味”的本能恐惧，就给他钉死了致命罪名，完美绕过了债务法案的束缚。
卫兵队长从胸甲缝隙抽出一卷泛黄羊皮纸，单手用力一抖，纸面哗啦作响。
“莱昂。”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盯住灶台边的青年，眼底满是秉公办事的冰冷漠然，实则藏着抢占地皮的贪婪。
“镇长亲笔手令。有人实名举报，你囤积霉变黑麦，私炼瘟疫毒剂，蓄意污染落枫镇地下水源。此事早已超脱普通债务纠纷。”
羊皮纸往前递出，鲜红的火漆印章在夜风里格外醒目。
“你涉嫌危害全镇生灵安危。依小镇治安律法，即刻查封私宅，没收全部财物，将你押入水牢，等候终审裁决！”
莉亚死死咬住下唇。
这根本不是催债，是奔着索命来的。
一旦莱昂被戴上镣铐押进水牢，暗无天日的囚笼足以耗尽一切生机，再也没有脱身可能。那些所谓的毒水、毒剂，明明只是大人做出美味面筋的寻常废水，这群人却颠倒黑白、蓄意构陷！
她正要开口争辩，却对上莱昂平静压下的眼神，所有话语瞬间堵在喉间。
跟这群刻意罗织罪名的兵痞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他们从不在乎真相到底如何，不在乎废水是否无毒。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致命的借口，一个能光明正大吞并这片三不管地皮、霸占木屋产业的理由。
三十余杆长枪齐齐前递，又逼近半步。
凛冽锋利的枪尖尽数对准莱昂心口，跳动的火把热浪扭曲了院内的空气。
莱昂身形未退分毫。
脸上那副散漫慵懒、似醒非醒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转身走到松木案板旁，双手稳稳端起盛满金黄面筋串的粗木大盆。
“别动！放下那东西！”
周遭卫兵瞬间慌乱后退，整齐的长枪阵型骤然乱了一角。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盆看似寻常的东西，就是能让人肠穿肚烂、蔓延瘟疫的剧毒原浆。
哪怕溅出半滴，都足以酿成大祸。
就连院外原本狂吠不止的猎犬，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碱水异味，也纷纷夹起尾巴，低鸣着后退，满是忌惮。
队长下意识横剑挡在身前，脚掌悄悄后撤半寸，眼底戒备拉满。
“你们既然咬定，我熬的是毒药。”
莱昂端着木盆，无视近在咫尺、几乎贴住衣衫的枪尖，步履从容走到缺口遍布的石灶旁，将木盆重重搁在灶台之上。
他随手抄起一旁的黑铁拨火棍，顺着灶膛底部的通风口狠狠一捅。
“哗啦——”
积压许久的厚厚草木灰尽数散开，被闷住的松木炭火骤然涌入新鲜空气。原本暗沉暗红的炭火瞬间炸开点点星火，转为一片刺眼炽烈的橘红，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将莱昂的侧脸映得暖红通透。
火光跳跃间，他转头看向神色戒备的卫兵队长。
“你们几时见过，有人拿剧毒毒药，当宵夜解馋？”
一句话落下，院落里的众人:？
唯有夜风呼啸、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老汤姆躲在两名持盾卫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歇斯底里地叫嚷。
“别信他狡辩！大人！那盆里绝对是毒水泡制的腐肉！那股酸怪味隔山可闻！他是想拉着所有人一同陪葬！”
卫兵队长眼底只剩嘲弄。
他半点不信这番说辞。
一个连完整黑麦饼都吃不起、身家尽数抵押粮铺的欠债穷徒，何来闲心烹制宵夜？
不过是绝境之下的垂死狡辩，或是某种邪门的献祭仪式。
只要拿下此人，这片位置绝佳的山林地皮、整座木屋，便尽数归他所有。
“动手拿下！胆敢反抗，直接打断双腿！”
队长冷声下令。
两名手持精钢镣铐的卫兵咬牙上前，举盾缓步逼近，铁环碰撞的清脆声响，步步催紧窒息的氛围。
此刻，灶膛炭火已然攀升至绝佳炙烤温度。
近两百度的恒温干热，足以瞬间沸腾油脂、锁死食材水汽，是烤制面筋最完美的火候。
莱昂全然无视步步逼近的卫兵，专心做美食。
目前感觉还是这个更重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