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顺着竹签尖端缓缓滴落,一滴混着白芝麻与孜然碎的滚烫油脂,不偏不倚砸在卫兵队长的铁手套指节上。
隔着厚重铁甲感受不到灼烫,可那股霸道入骨的浓香实在诱人。
队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背抵在身后卫兵的盾牌边缘,连带着持盾的年轻士兵都跟着一晃。
他脑子里早已乱作一锅沸水。
一边是镇长加盖火漆、权责俱全的查封手令,一边是赫曼私下塞来的半袋沉甸甸银币。出发前他算得清清楚楚,今夜拿下这个欠债的落魄佣兵,锁进水牢、吞掉山头地契,名利双收,稳赚不赔。
可眼下,没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关掉这该死、勾得人魂都没了的香气。
“拿开……”
队长强行挪开黏在面筋串上的目光,抬着布满血丝的眼望着莱昂,咬牙硬撑最后一点体面。
“少用这种下三滥的障眼法糊弄我。我在落枫镇当差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手掌按在斑驳的剑柄上,色厉内荏地放话:“治安所的抗诱惑训练不是白受的,你这点小手段,收买不了我。”
莱昂差点当场失笑。
还抗诱惑训练?
这群平日里连村口寡妇晒的干红椒都要顺手薅走、见点油水就走不动道的底层兵痞,也配谈定力?
他懒得费口舌争辩,视线越过队长肩头,扫向身后整齐列队的卫兵。
三十几个全副武装、号称军纪严明的正规军,此刻早已丢了所有章法。一双双眼睛直勾勾钉在那串冒油的面筋上,几乎要黏在上面。前排老兵喉结上下翻飞,起落急促。
若不是长官还挡在前头,这帮人早就疯扑上来抢食了。
所谓军纪、阵型、底线,在孜然混着炙烤猪油的烟火香气面前,薄得连草纸都不如。
“也是。”
莱昂看着他那张强忍馋意、憋得发紫的脸。
“既然队长大人咬定这是瘟疫毒药,留着确实贻害一方。我最守规矩,绝不耽误治安所办案。”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轻一转。
那串热气腾腾、红油透亮的面筋球,径直移到赤红通透的炭火正上方。两百多度的干热热浪扑面而来,只要指尖一松,这碗熬了大半夜的心血,瞬间就会坠入草木灰里,烧成一堆废焦。
“那我就地销毁,杜绝隐患。”
莱昂手指微张,竹签微微倾斜。
最底下那颗面筋堪堪蹭到铁网边缘,刺耳的滋啦声骤然响起。一滴红油坠入炭火,炸开的香气比之前浓烈数倍,狠狠刺激所有人感官上。
“住手!!”
队长脑子一空,所有规矩、任务、赏金尽数抛飞。他像被踩断尾巴的野猪,猛地往前飞扑,连腰间长剑都忘了拔。
戴着厚重铁套的手掌穿过滚烫热浪,死死攥住莱昂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又急切地抢过竹签。
这一幕快得猝不及防。
水缸后的莉亚刚摸出割草小刀准备搏杀,见状瞬间僵在原地。
竖起来的狐耳耷拉下去,眼底的警惕尽数化作直白的鄙夷。
哼!
方才还要打杀抄家的凶徒长官,此刻活像护食的饿犬,攥着一串面筋不肯松手,丑态尽显。
炭火的高温燎红了他的指套边缘,他浑然不觉。
双眼死盯在签子上四颗圆滚饱满、裹满酱汁芝麻的面筋球,理智在最后苟延残喘。
心底疯狂自我告诫:
这是定罪的证据,是瘟疫源头,吃了就彻底没了抄家的借口,镇长和赫曼那边根本交不了差。
可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常年被干硬黑麦饼磋磨的肠胃,被这鲜香彻底勾疯,满嘴酸水直涌喉咙,压都压不住。
“我、我亲自查验!看你这毒药到底有什么猫腻!”
他找了个拙劣至极的借口,再不顾及半点长官体面,张嘴咬住最顶端的面筋,用力一扯。
下一秒,来自地球夜市的香辣暴击,在他的味蕾中轰然炸开。
对只吃过清水煮肉、视发酵为瘟疫的落枫镇人而言,辣椒的烈辣,堪比迎面撞上一记低阶火球。
队长双眼骤然发酸,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口腔火辣辣的灼热席卷全身,他被从未体验过的刺激击穿。
可他半分不舍得吐。
燥热辛辣褪去的瞬间,野猪油脂醇厚绵长的肉香、孜然炸裂的异域鲜香层层递进,缠住味觉。
最致命的是口感。
经草木灰碱水反复洗脱杂质、提纯出来的小麦蛋白,炭火炙烤后外壳焦酥掉渣,内里层层交错、韧劲十足。
牙齿咬破脆壳的刹那,孔洞里锁满的甜辣酱汁滚烫爆开,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一股暖融融的充实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新奇、弹牙、鲜香入骨。
是他三十年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极致美味。
院子里只剩他狼吞虎咽的咔哧咀嚼声。
他烫得吸气嘶哈,却半点不肯停歇,连嚼带咽,飞速清空整串面筋。
最后捏着光秃秃的竹签,还不死心,用舌头反复舔舐每一寸竹纹,把残留的红油酱汁舔得干干净净,比新削的竹签还要白净。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过往镇长宴席的清水乳猪、赫曼粮铺的精细白面包,全都味同嚼蜡,堪比嚼泥。
三十多名卫兵呆呆看着自家顶头上司。
看着这个平日里挑剔矜贵、喝水都要手下铺布过滤的治安队长,此刻弯腰弓背、泪流满面,像饿了三天的流民,沉溺在一串烤面筋里无法自拔。
哪有半分中毒濒死的样子?满面红光、通体舒畅,快活得不像话。
“咳咳……”
一口残余辣油呛住喉咙,队长猛地弯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铁甲碰撞哗啦作响,狼狈至极。
莉亚见状,默默把割草小刀塞回后腰布袋,毛茸茸的尾巴轻甩,小声嘟囔:“就这也好意思来砸大人的摊子?我第一次吃菠萝包都比他稳重。”
哪有?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吧?哈哈。
莱昂抬手用肩头的旧布巾,慢悠悠擦去腕间沾染的灰尘,垂眸看向狼狈喘息的队长。
“现在可以确认了?这是害人的瘟疫毒药,还是我宵夜解馋的素肉。”
队长直起身,胡乱用铁手套抹掉满脸狼狈。
手里光秃秃的竹签、嘴里不绝的回甘、胃里暖融融的满足,都在疯狂告诉他,这是世间绝顶美味。
谁敢再说一句有毒,他真能拔剑劈人。
可他骑虎难下。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荷枪实弹上山,一言不发狼狈退走,明日整个落枫镇都会嘲笑治安所的无能。
必须找个台阶。
队长清了清嗓子,强行板起严肃的官方面孔,可那双黏在烤网上的眼睛,早已出卖了所有心思。
“嗯。本官亲自试毒查验,此物确实并非瘟疫毒源。”
他随手丢掉竹签,搓了搓手套,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半步,刻意踢开地上的长剑,彻底卸下了兵刃对峙的姿态。
“但举报属实、舆情在先。为全镇安危着想,必须深度核查。一口不足以排除潜伏毒性——”
他眼神发亮,急不可耐:“再给我二十串!让兄弟们一同查验,彻底杜绝隐患!”
话音落地,身后三十几名卫兵瞬间两眼放光。
方才阵型瞬间溃散,众人纷纷捡起地上的盾牌长矛,不是为了围捕,只是为了抢占靠前的位置,生怕晚一步抢不到。
人群末尾的老汤姆彻底懵了,瘫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指着队长语无伦次:“大人!你们疯了!那是毒麦麸、死人肉熬的东西!会传染瘟疫的!”
“闭嘴!”
队长转头狠狠瞪去,剑柄猛砸盾牌,巨响震得人心发慌。
“刁民造谣生事、污蔑良民!再敢胡言乱语,立刻锁进水牢喂鼠!”
一句话,直接把方才他亲自定下的“毒源罪名”彻底推翻。
莱昂冷眼瞧着这出颠倒黑白、顺杆白嫖的闹剧,心底冷笑不止。
这帮兵痞,欺软怕硬、见利忘义,拿捏人心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方才持枪夺命、拿律法压人,此刻被一口美食击溃,便想借着公职之名白吃白嫖。
真当他是行善的善堂?
“核查可以。”
莱昂拿起木筷,将烤好的面筋拨到一旁,动作从容淡然。他转头看向满眼期待、馋意外露的队长,摊开手掌,语气清晰干脆:
“两铜币一串,概不赊账。”
队长脸上的期待瞬间僵死。
他甚至以为自己被辣味熏坏了耳朵。
落枫镇治安所出门,何时需要掏钱吃食?更何况他手持镇长手令,本是来抄家问罪的一方。这小子不跪地求饶、奉上家产,居然敢跟他收钱?
“你、你再说一遍?”
队长重新攥紧剑柄,眼底翻涌着被戏耍的恼怒。
“两铜币一串。”
莱昂重复一遍,寸步不让,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草木灰盆。
“三袋面粉、半桶井水、费时半夜提纯洗面,外加珍稀香料,全是实打实的成本。队长大人身居公职,总不会知法犯法,强取白吃吧?”
攻守之势,早已彻底逆转。
从卫兵举枪围堵、律法定罪的武装镇压,变成了卖方定价、买方求购的正经买卖。
只要他们掏钱,查封手令便是一张废纸。
队长盯着滋滋冒油的烤面筋,咬牙权衡。
两铜币一串,在小镇不算便宜,足以换两块顶饱的黑麦饼。可他亲口尝过,这味道根本不是粗粮能比,哪怕翻十倍售价,也当之无愧。
比起赫曼那点微薄的赏钱,填满空腹、解馋过瘾,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他不再犹豫,粗暴扯下腰间鼓鼓的钱袋。
“哐当!”
四枚银币被拍在松木案板上。
“两百串!不用找!赶紧烤!”
此刻的他,什么任务、颜面、贿赂,通通抛之脑后。
谁敢耽误他吃面筋,谁就是他的敌人!!!!
莱昂扫过案板上的银币,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
破局!
一场必死的查封危机,被几串烤面筋彻底逆转。不仅化解灾祸,还回本盈利。若是赫曼知晓自己重金收买的人手,反倒成了对头的第一批忠实食客,怕是要气到吐血。
“莉亚。”
莱昂将银币尽数收进口袋,转头吩咐。
“把后院剩下的面筋全部串好,快点。”
莉亚探出头,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满脸不解:“大人,他们刚才还拿枪指着我们……真的要给他们烤?”
“顾客至上。”
莱昂拿起蒲扇,对着灶膛猛扇两下,火星腾起,火光映亮小院。
“就是这群顾客,长得磕碜了点,满身兵痞气罢了。干活,今晚是大单子。”
旺盛炭火再度燃起,一排排红油面筋重新铺满烤网,滋滋的油脂爆裂声,温柔又霸道地响彻初秋夜色。
没有长枪对峙,围堵杀机。
随着第一枚银币落地,所有军纪彻底崩塌。
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生铁长矛哐当砸落石地,成了众人疯抢美食的冲锋信号。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攥着皱巴巴的铜币、磨亮的碎银,推开挡路的老汤姆,争先恐后涌向灶台跟前,眼巴巴盯着那片滋滋冒油、香气漫天的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