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蹲在地上捡碎面饼的胖大妈,尾音还没散去,整个人已经连滚带爬往后退了两三米。
她笨重的身子直接撞翻了身后卖粗布的木架子,几匹灰蒙蒙的亚麻布掉在泥水里,脏得一塌糊涂。
“活的!”
大妈指着推车上一块块鼓起来的巨型吐司,手抖得厉害。
“这白东西是活的!上面的小孔在喘气!”
周围原本在挑菜、买食材的农夫和商贩,全都被这声尖叫惊动。几十道视线齐刷刷穿过人群,落到莱昂这辆奇怪的独轮推车上。
清晨阳光斜照在透明的防风板上。
一排排将近一米长、又厚又大的吐司生胚,表面泛着淡淡的乳黄色。
在这些一辈子只吃过硬邦邦死面黑麦饼的本地人眼里,这根本不是食物。
“老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屠夫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手里半扇猪排“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面团怎么会自己变大?密密麻麻全是洞……太邪门了。”
“这还用说!”
旁边卖黑麦饼的瘦老头立刻跳起来。
“三百年前的香料枯萎症!教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带来瘟疫的邪物,就是这种会自己胀大的东西!你们看这些孔洞白斑,跟夏天臭水沟里胀肚死掉的癞蛤蟆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
癞蛤蟆。
莱昂看着自己那香香软软的面团,疑惑歪头:?
“是瘟疫!他把山里的脏东西带到镇上了!”
“老汤姆没骗人!这人真的在山顶熬毒!”
“砸了他的车!别让毒气散开!”
恐慌传播得极快,有人带头起哄,所有人的理智瞬间没了。
几个年轻农夫弯腰捡起石头和烂菜叶。
嗖!
半颗腐烂的卷心菜砸在防风板上,留下一滩黏糊糊的绿汁。
紧接着,一块锋利的石头飞过来。
砰!
狠狠砸在推车木架上,崩出一大片木屑。
“别碰!”
莉亚大喊。
半兽人的狐尾猛地全部炸开,根根毛发直立,像绷紧的粗硬毛刷,她后颈那圈旧疤在紧张的肌肉拉扯下格外显眼。
呛啷一声。
她直接抽出腰间那把缺口菜刀。
莉亚一步挡在推车正前方,身子护住整台车。浅金色的瞳孔缩成细线,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的低沉低吼。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对谁不客气!”
莉亚的声音又急又狠,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她不懂教会的规矩,也不在乎什么三百年的禁忌。她只知道,这一车面包是老板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是他们还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谁毁了这些面包,就是断他们生路。
都是坏人!
几个拿石头的年轻人被她凶狠的样子吓住,下意识停了手。
半兽人地位再低,被逼急了也真敢伤人。
“叫治安官!有人当街持刀闹事!”
“快喊卫兵!”
外围人群越聚越多,骂声、起哄声一浪比一浪大,场面彻底乱了。
莱昂走上前,摸摸莉亚的头,对着她笑了笑:“莉亚啊,谢谢你,不过我们还是收起刀吧。”
莉亚猛地回头,眼睛发红,又急又委屈。
“老板!他们要砸我们的面包!”
“没事的,相信我吧,你可不要让自己受伤啊。”
莱昂轻轻把她拉到侧边。
莉亚看着那张温和的微笑着的脸,眼里涌起一点泪来。
大人,你真的好奇怪,和我见过的那些人类都不一样。
为什么不利用我呢?
一幕一生,大抵也就如此了。
莱昂头一次对她露出这样笑容啊,令她几乎要哭出来来了。
人群见莉亚退开,以为莱昂怂了,叫嚣得更凶。
“赶紧把这些邪东西烧了!”
“滚出集市!”
莱昂完全无视吵闹,他心脏大。
他拿起铁钳,检查了一下底下的炭火。
火石已经完全烧热,隔热的黄泥烤得干燥发烫,上方的铁网温度极高,泛着暗红的热度。
莱昂夹住那块刷满野猪油和粗糖的厚切吐司。
没有犹豫,直接把这块气孔饱满、蓬松柔软的发酵面团,重重按在滚烫的铁网上。
嗤!!!
这次不再是细小的油滴声,整块吸满油脂的面团,和高温铁板瞬间接触,爆发出响亮激烈的煎炸声。
大量热气在玻璃罩内瞬间腾起。
底部的粗糖快速焦化,一瞬间烤出一层均匀透亮、金黄酥脆的外壳。
渗入面团内部的猪油被高温逼得彻底沸腾。
醇厚的油脂香气,混着小麦烘烤后的干净麦香,在封闭的罩子里彻底融合。
莱昂直接拉开下风口的挡板。
呼。
一股浓郁面包香气顺着晨风扑进人群里 ,所有叫骂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鼻子都不受控制地抽动。
原本空气里的怪味被这股滚烫香甜的气息彻底盖得一干二净。
咕咚。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整片集市全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刚才喊得最凶、说像癞蛤蟆的胖大妈,眼睛直勾勾盯着滋滋冒香的吐司,嘴里疯狂分泌口水,完全控制不住。
卖黑麦饼的老头看着自己手里又干又硬、毫无味道的面饼,下意识咬了一口,硌得牙都疼。
可他还是不停吸气,贪婪地闻着这股香味。
这哪里是毒?
莱昂听着耳边成片的吞咽声,无奈地笑。
ε=(´ο`*)))唉,我可是来拯救你们的啊。
除了我,谁还能给你们做好吃的,哼哼哼(。- .•)
以后都得感谢我!
他从围裙口袋摸出一只小木沙漏摆在车边。
沙沙的细沙开始往下落。
“这种厚切岩烧吐司,最好吃的时间,只有出炉前五分钟。”
“外壳酥脆焦香,内里松软油润。五分钟之后,口感会变硬、发苦,彻底不好吃。”
他敲了敲铁网,笑着说。
“第一份,免费试吃。”
他看向前面那群又馋又怕、犹豫不决的人。
“谁愿意尝一口这所谓的‘邪物’,这块面包就归谁。”
人群瞬间安静。
香味近在咫尺,诱惑入骨。
呀呀呀,谁会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以后应该会成为人们口中的英雄呢。
莱昂挑眉看着众人。
沙漏的沙子一点点减少,最佳烘烤时间正在快速流逝。
就在沙子快要漏到一半的时候。
人群后方传来皮靴踏地声,还有文明棍敲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围观的人下意识让出道路。
赫曼穿着精致的丝绸马甲,手里捏着一张印着红手印的欠条,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慢慢走了过来。
“香味确实不错。把劣质黑麦重新处理、洗出筋性,用猪油和糖盖住酸味。莱昂,你这手艺,就算去城里开店都够用。”
他瞥了眼沙漏。
“可惜,普通人胆子太小,不敢接受自己不懂的东西。”
赫曼抬手,把那张欠条举得更高。
“秋收节的钟声已经两轮过去了,天色不早。”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冰冷的压迫感。
“五百银币。期限已到。你现在,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的话,治安所的牢狱,已经等着你了。”
莱昂目光沉沉看着那张欠条。
铁网上的吐司发出最后一阵滋滋声,一滴糖浆落在火石上,瞬间蒸发。
沙漏里的细沙,卡在中间,摇摇欲坠。
气氛彻底僵持。
呀,好像有点棘手了呢,莱昂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