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印着醒目红色血手印的羊皮纸，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穿透泛黄卷曲的羊皮卷面，将背面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照得一清二楚。
落枫镇佣兵债务法案的印章端正压在纸页最底端，印边凝着一块暗沉的旧血渍，是莱昂父亲当年按下手印时留下的痕迹。
集市里原本被香气勾得心痒难耐、蠢蠢欲动的镇民，一看见这枚印章纷纷下意识后退。
有人甚至悄悄背过手，生怕沾上半点牵连。
在落枫镇，欠治安所的债，远比招惹地下帮派更可怕。债务一旦逾期，债务人会被关进冰冷水牢，剥夺自由民身份，余生只能困在灰砾群山的矿场里，日复一日采石劳作，直至老死。
真是绝望的死法。
“五百银币本金，加上本月两银币利息。”
赫曼双手一抖，羊皮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精明的脸上刻意堆出痛心又严肃的神情。
“你父亲当年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拿命换来的抚恤金，被你挥霍殆尽，还欠下这笔足以买下半个镇子的巨债。莱昂，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把路走死了。”
赫曼的目光冷冷扫过推车里蓬松饱满的吐司砖。
浓郁香甜的热气顺着防风罩的缝隙不断溢出，他灵敏的鼻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但他立刻掏出丝绸手帕捂住口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食欲，摆出一副凛然姿态。
“各位都看清楚！”
赫曼猛地转身，握着嵌铜虎头的文明棍，直指防风玻璃罩里发酵膨胀的面团。
“三百年前的香料枯萎症害死无数民众，教会早已明令禁止食物发酵！这小子为了赚钱毫无底线，从黑市购入违禁原料，制作这种变异有毒的吃食！”
文明棍敲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声响压过集市的嘈杂。
“他今天敢把毒面团摆上集市售卖，明天就敢往全镇水井投毒！就算这五百银币的债务彻底作废，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友之子，沦为散播瘟疫的罪人！”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粮铺老板说得没错！正常吃食哪能香得让人挪不开脚，绝对有问题！”
“是**！就是教会典籍里记载的深渊瘴气！”
体态富态的大婶抓起一把烂菜叶砸在推车前的泥地上，翠绿的菜汁飞溅，沾染了莉亚的裙摆。
“还不上债就想毒害镇民？抓进水牢！”
“烧掉这些害人的东西！”
人群彻底躁动起来，外围的年轻农夫纷纷撸起衣袖，打算上前掀翻推车。
一旁卖黑麦饼的瘦削老头，更是悄悄从摊位下摸出一根削尖的木棍，混在人群里缓缓逼近。
莉亚再次挡在推车前方，握着菜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半兽人少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面对数十名情绪激动的镇民，还有赫曼身后全副武装的治安卫兵，她心底的勇气正在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可她一步未退。
宽大的狐耳紧紧贴在脑后，喉咙里压着野兽濒临绝境的低鸣。
只要有人敢越过那片泥泞，她手中的菜刀，会毫不犹豫地劈向对方。
就在这时，莱昂抬手，轻轻拍了拍莉亚的肩膀。
他随意蹭掉指尖沾着的面粉，手掌撑在被炭火烤得发烫的推车边缘，感受着木板传来的灼热温度。
看着赫曼卖力表演、煽动人心的模样，莱昂心里的算盘早已打得清清楚楚。
这个老狐狸算不上十恶不赦。
赫曼死死攥着五百银币的债务，甚至暗中雇佣捕奴队，归根结底，是怕他重蹈父亲的覆辙，冲动去往险地做佣兵、葬送性命，想用剥夺财产的方式，把他困在落枫镇安稳度日。
可这种自以为是的掌控和救赎，用错了啊。
断人财路，无异于断人生机。
今天若是任由赫曼颠倒黑白、压垮自己，往后他的小木屋，再也别想在落枫镇买到一粒粮食、立足生存。
莱昂的视线越过故作正义的赫曼，落在他身后的卫兵队长身上。
这个人昨夜才悄悄收下他四银币的烤面筋好处，许诺暗中默许、不予查封，转头就拿着官方手令，站在了债主的阵营里。
落枫镇的治安所，贪利逐私的本事，实在让人无语。莱昂在心底暗自吐槽。
不过但是这个世界好像一直如此，这也是一种生存之道，不是谁都能当正义的英雄。
他表示理解，只有骗自己理解了，才能心平气和 。
“赫曼叔叔。”
“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吃食是毒药，可刚才，你的喉结明明忍不住咽了三次口水。”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赫曼所有的伪装。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赫曼的脸色瞬间僵硬，片刻后，从鼻腔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正常人见食物咽口水是本能，这根本不能证明你这些东西无毒。”
他将羊皮纸用力卷紧，握在掌心。
“莱昂，别再拖延时间。秋收节集市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跟着卫兵走。我会向镇长求情，帮你减免两年劳役。至于你的木屋，我会派人直接推倒清理。”
卫兵队长上前一步，手掌牢牢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镀层斑驳的剑鞘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冰冷的制式压迫感。
“急什么。”
莱昂心说冷静冷静，但是他妈的真冷静不了一点，然后他转身，拿起案板上那把铁钳。
“债务法案写得清清楚楚，秋收节当日日落之前，债务人结清全部本息，债务即刻作废。现在日头高悬，天还没黑，你凭什么擅自拿人、查封？”
赫曼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满眼嘲讽。
“就凭你车里这些来路不正的毒面团？”
他挥动文明棍，狠狠敲打一旁的木栅栏，木屑纷飞。
“你指望靠着这些连老鼠都未必肯吃的东西，在天黑前赚到五百银币？莱昂，你怕是在山里待久了，被瘴气熏坏了脑子！”
莱昂也冷笑，侮辱他可以，但不能侮辱他做出来的，那神圣的食物啊，呀呀呀！
不爽(◦`~´◦)
他用铁钳轻轻敲了敲烧得通红的生铁烤网。
烤网下的黄泥炭火水分渐干，温度攀升至顶峰。防风罩内的厚切吐司，底部粗糖彻底焦化，蜕变成浓郁诱人的深琥珀色，野猪板油的油脂顺着面包的孔隙彻底浸透。
高温将麦香、脂香、焦糖甜香层层压缩、交融，化作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香气。隔着一层透明防风板，食物受热滋滋作响的声响清晰可闻，勾得人五脏六腑都阵阵发空。
“赫曼叔叔，我们打个赌吧。”
莱昂眼皮微垂，神情淡然从容。
“若是日落之前，我凑不齐五百银币本息，我自愿上交木屋地契，从此签死契约，一辈子在你的粮铺免费劳作，绝不反悔。”
赫曼微微眯起双眼。
多年经商的直觉，让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眼前这个沉静松弛的少年，早已不是往日冲动莽撞的模样。
那双半阖的黑眸里，藏着猎人静待猎物入瓮的笃定与冷静。
是错觉吗？
但巨额的利益诱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疑虑。
白白收下一块地皮，再加一个一辈子免费劳作的得力面点匠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那若是——”
莱昂拉长语调，指尖轻轻把玩着铁钳。
“若是我就凭这一车你口中的‘毒物’，在今天结清所有欠款呢？”
赫曼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身上丝绸马甲都跟着微微晃动。
“你要是真能靠着这些东西卖出五百银币的天价。”
他一把展开羊皮纸，拍在身旁的木桩上。
“这张欠条，我当着全镇人的面，直接生吃下去，连血手印一并嚼碎咽落！”
“好。”莱昂淡淡应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了(｀⌒´メ)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木制沙漏。
五分钟，不多不少，刚好是烘焙的完美时限。
多一秒焦糖发苦，少一秒面筋生硬，分毫不能差错。
莱昂戴上厚重的隔热帆布手套。
这一刻，赫曼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闻到了那味道。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溢出缝隙的香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不再是微弱的甜香，而是如同挣脱禁锢的浪潮，汹涌、滚烫、浓郁，瞬间铺满整片集市。
方才怒骂不止的镇民，尽数陷入安静。
举着烂菜叶的大婶僵在原地，任由菜汁滴落鞋面，浑然不觉。卖黑麦饼的老头用力吞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整座集市，只剩下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腹鸣。
莱昂握住防风罩正面的木把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看清楚了。”
他手腕骤然发力，一把拉开了隔绝美味与人群的最后一道屏障。
浓郁滚烫的香气，轰然炸开，席卷全场。
嘿嘿`(*∩_∩*)′
都把小钱钱交给我吧！
收你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