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劫啊!治安所抢钱了!!!”
木制钱箱狠狠砸落在青石板上,箱盖崩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轰然撞上喷泉石雕。
数百枚铜板、十几枚亮闪闪的银币,还有那枚纹路繁复、象征王都制式的大银币,骤然在积水泥地里炸开,溅起一片金属水花。
叮当脆响入耳,比任何法术蛊惑都更能挑动人的贪念。
前一秒还围着推车、盯着岩烧吐司垂涎不已的镇民,下一秒尽数红了眼。
体态臃肿的妇人直接屈膝顶开身旁的农夫,撩起裙摆兜底,疯抢滚落在地的银角。……
人群彻底失控。
数十人挤作一团,推搡、冲撞、踩踏,混乱成一团蠕动的人海,围堵在推车前方。
“住手!这是治安所辖区!谁敢乱抢,我就地严惩!”
卫兵队长彻底急红了眼。
方才他亲手支付的三枚银币也混在其中。他反手抽出剑身镀层斑驳的制式长剑,挥剑狠狠抽打扑在最前的镇民。
可微薄的武力威慑,在真金白银的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
四名身披暗铁轻甲的卫兵被汹涌人潮挤得站立不稳,手中长矛根本无从举起,连维持阵型都做不到。
莱昂单手搭着推车木柱,静静俯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神色漠然。
目的达成了。
他余光扫过集市边缘的阴影。
三道兜帽身影骤然驻足。
为首那名带刀疤的半兽人,指尖已然扣住腰间匕首,蓄势待发。
可看着挥剑失态的卫兵队长,再望向一众为钱币癫狂、悍不畏死的平民,他咬牙压下杀意,将匕首推回鞘中。
人太多了,治安所兵力近在咫尺。
此刻贸然出手,只会被这群彻底疯狂的镇民活活撕碎。
刀疤脸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凶狠地瞪了一眼推车后的莱昂,扯紧手中皮绳,牵着两条垂涎低吼的猎犬,转身隐入后街沉沉黑暗。
莱昂扣在便携喷火枪扳机上的手指松开。
第一场暗藏的杀局,有惊无险瓦解。
“全部退下!”
一道沉冷威严的暴喝自集市主干道尽头轰然传来。
紧随吼声的,是整齐划一、踏碎石板的铁靴脚步声。
两排全副武装的治安所正规军,手持上弦军用手弩,推开拥挤人潮,在集市中央劈出一条笔直空旷的通道。
方才疯抢钱币的镇民瞬间都不敢再闹。
看着弩矢泛出的森冷寒光,所有人下意识收回双手。老头连滚带爬躲到喷泉后方,方才蛮横抢钱的胖妇人按住裙摆藏住的铜板,浑身瑟缩。
通道尽头,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一身纯黑丝绒罩袍,是落枫镇手握律法生杀权的律法官。
他面容枯瘦干瘪,皮肉紧贴颧骨,鹰钩鼻梁上架着单片水晶镜,手中握着一卷红带束封的羊皮公文,气场冷肃逼人。
卫兵队长见他现身,立刻收剑归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姿态极尽恭谨。
律法官眼皮未抬,径直越过他,停在莱昂的推车前。
他扫过满地散落的钱币。
“赫曼老板。”
“你以五百银币抵押、胁迫此人服役劳役的私契,撕毁便撕毁了。粮铺私事,治安所本不干预。”
赫曼撑着池沿勉强起身,面色阴沉难看,缄默不语。
律法官转过目光,单片镜后的冷厉视线落定在莱昂身上。
他抬手解开红丝带,展开泛黄的羊皮纸,纸面一枚鲜红的治安所官印刺眼夺目。
“但老莱昂遗留的债务,一周前已由镇长批复,全权移交治安所接管。”
枯瘦指尖轻点纸面条文。
“依照帝国债务律法,五百银币本金,叠加半月托管费用、逾期滞纳金,合计五百五十枚银币。”
他将契约拍在推车案板上。
“秋收节日落之前,剩余半个沙漏时限。少一枚铜板,你建于缓冲带的木屋、连带全部地契,即刻充公。”
律法官干瘪的唇角微微扯动,透着压迫感。
“至于你本人,镇中水牢恰好空出位置,灰砾群山矿场,也正缺壮年苦力。”
方才喧闹疯抢的人群,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五百五十枚银币。
对落枫镇底层平民而言,这是近乎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哪怕捡尽满地钱币、卖光今日所有面包,在官方刻意抬价的巨额欠款面前,或许依旧不够。
赫曼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出声:“律法官大人,本金仅五百银币,五十枚滞纳金不合规矩。”
“规矩,由镇长与治安所定。”
律法官目不斜视。
“橡木粮铺若愿代为清偿,便可取走契约。无力支付,便闭口噤声。”
赫曼瞬间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今日只为逼债而来,身上从未携带巨额现银。
律法官重新看向莱昂,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余温未散的炭火网、旁侧盛着特制蛋黄酱的粗陶碗上,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语气带着诱迫:“你还有一条生路。”
“交出你膨胀面团的烘焙配方、黄色酱料的熬制秘方,签下十年专属劳工契约。治安所为你提供住所、保障口粮,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吃绝户。
莱昂心底冷笑不已。
他妈的这么黑?
“莉亚。”
他偏头轻唤。
半兽人少女从推车侧方走出,裙摆沾满黑泥,可一双浅金色竖瞳澄澈锐利,面对全副武装的正规军,没有半分怯意。
“把地上的钱全部捡回来,一枚铜板都不许漏。”
莉亚应声不语,单手拎起半人高的双刃战斧,大步踏入泥泞水坑。
砰!
斧刃狠狠劈在一名老者即将触碰到铜板的指尖前,青石板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凛冽的杀伐之气骤然散开。
“拿开你的手。”
少女喉咙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方才贪心抢钱的老者吓得跌坐泥水之中,连滚带爬向后躲闪。
无人再敢妄动。
一众镇民在战斧威慑下,纷纷掏出私藏的钱币,悉数扔回地面。
莉亚俯身,动作很快。
常年野外求生的敏锐,让她对细碎物件有着极致的捕捉力。
不足半柱香,满地钱币尽数收拢,无一遗漏。
连那枚掉落泥中、被男爵砸落的王都大银币,也被她用衣角擦净泥污,端正摆放在案板正中。
大大小小的铜板、银币堆叠而起,在案板上积成一座亮闪闪的钱山。
莱昂依旧单手撑着推车,看着眼前堆积的财富。
“点数。”
莉亚将战斧靠稳推车,双手快速清点,声音清亮,逐项报清账目。
“矮人铜须·巴林法棍定金尾款,四枚银币。”
“卫兵烤面筋全部款项,七枚银币八十五铜板。”
话音落下,一旁的卫兵队长面皮剧烈抽搐,狼狈偏过头去。
“今日岩烧吐司三十五份,普通银币二十七枚、铜板八百折合八枚银币,杂物抵押折算若干。”
她拿起那枚纹路精致的王都大银币,高声报出最后一笔:
“王都足色大银币一枚,折算普通银币一百枚。”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叠加木屋全部积蓄,总计,五百八十枚银币。”
够了,大人好棒,嘻嘻˶>ᗜ<˶
五百八十枚银币。
一个负债累累、挣扎在温饱边缘的落魄青年,仅凭半日劳作、一锅独特的面食酱料就攒出了一笔足以震惊整座落枫镇的巨款。
律法官单片镜后的贪婪几乎快要溢出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可他依旧不肯退让半分,冷声施压:“倒是骗得不少。”
他伸手欲取案板契约,语气蛮横霸道:“但你煽动集市暴乱,追加三十银币罚金。五百八十枚银币,刚好全数抵扣。”
明目张胆,仗权掠夺。
你踏马的。
“我说过。”
莱昂终于开口。
他双手插进钱币堆里,五指合拢,抓起两大把铜板与银币。
“我从不接受别人安排我的人生。”
滚你的。
砰!
成堆的钱币砸落在羊皮契约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砸破脆弱的纸页,几枚银角弹飞而起,撞在律法官胸口。
律法官猝不及防后退半步,单片眼镜险些滑脱,脸色骤然铁青。
“你敢袭扰公职人员!”
“这叫,还清欠款。”
莱昂动作未停,一次次抓起钱币,重重砸落。
砰砰砰砰。
钱币翻飞四溅,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银光。
漫天金属碎光里,莱昂抬指,捻起那枚荆棘纹路的王都大银币。
他屈指轻轻一弹。
银币腾空翻转,萦绕出清越悠长的嗡鸣。
下一瞬,掌心稳稳接住,拍在钱山顶端。
“本金五百,滞纳金五十。”
他目光锐利如锋,盯着脸色铁青的律法官,字字铿锵。
“外加你强行追加的三十银币罚金。总计五百八十枚,分毫不差。”
“点清。”
两排持弩卫兵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扣动扳机。
他们只为薪饷谋生,没人愿意和一个半日暴富、手握巨款、底气莫测的年轻人死拼。
在这低魔大陆,能凭空聚敛财富的人,往往背后藏着常人不知的底蕴与依仗。
律法官心中怒火翻涌,却终究不敢当众发难。
众目睽睽之下,真金白银摆在眼前,他所有的强权说辞、刻意构陷,尽数失效。
“过来清点!”
他咬牙低吼,对着身后的书记员厉声咆哮。
书记员战战兢兢上前,拿出布袋,逐一收拢钱币细细清点。
最终俯首低语:分毫不缺。
律法官攥紧沉甸甸的钱袋,心底的算计落空。
今日吞人吞配方的图谋彻底破灭。
他冷嗤一声,扫过那张被钱币砸得皱裂不堪的契约,连碰都懒得再碰。
“收好你的地契。”
语气阴冷,暗藏威胁。
“最好祈祷你的木屋,永远平安无虞。”
黑色罩袍狠狠一甩,他转身迈步。
“收队!”
整齐的铁靴声渐行渐远,一众卫兵尽数撤离,集市终于重归平静。
莱昂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淡漠无波。
他伸手取过一旁的铁钳,夹起残破的羊皮契约,按在依旧发烫的生铁炭火网上。
滋啦。
高温瞬间炙烤纸页,羊皮纸急速蜷缩焦黑。
鲜红的治安所官印、密密麻麻的条文、原身父亲残留的血手印,尽数在明火中碳化、消亡。
夜风掠过落枫丘陵,卷走灰烬,飘散落入集市泥水之中,彻底无迹可寻。
莱昂松开铁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原身半生、桎梏入骨的债务枷锁,在此刻彻底消散。
不必远赴灰砾群山挖矿苦役,不必沦为粮铺终生苦力,不必终日活在被锁链拘捕的惶恐之中。
此刻的他,无债一身轻,坐拥木屋工坊与后院古井。
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只由自己做主。
“老板……我们、不用去做苦役了?”
莉亚攥紧战斧,浅金色竖瞳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莱昂瞥她一眼,笑着说:“收好斧子,明天还要劈柴。”
莉亚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利落收拾残局。
围观镇民早已没了先前的轻视与嘲讽,再看向莱昂的目光,满是敬畏与难言的狂热。
莱昂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推车扶手上,正准备招呼莉亚离开。
身后,赫曼缓步走来。
他的神色很沉静,不见恼怒不甘。
他停在莱昂身前,目光落在莱昂布满老茧、常年握刀的双手上,沉声道。
“推车先寄存在镇口老酒馆。”
文明棍轻轻敲击地面两下,语气凝重异常。
“跟我去后院。”
夕阳落影半掩他的面容,大半轮廓沉于阴影之中。
“关于老莱昂铁盒子里的东西,我有话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