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沉入落枫丘陵的脊背,为整条青石板老街覆上一层沉沉的灰调。
赫曼走在前方,这位平日里高傲矜贵、走路惯于昂首望天的粮铺老板,今日却弃了随身的文明棍,脊背深深佝偻着。
莱昂落后两步,静静跟在他身后。
他侧头瞥了一眼留守推车的莉亚。半兽人少女正一脸兴奋箍着盛满银币的木钱箱,那把崩了刃的矮人双刃战斧,立在她脚边,蓄势待发。
“盯紧巷子里的阴影,但凡有带猎犬的人靠近,不必多言,直接挥斧。”
莱昂压低声音,快速叮嘱道。
“明白!”
莉亚用力颔首,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瞬间绷得笔直,透着十足警惕,浅金色的竖瞳锐利如锋,时刻留意集市边缘幽深的暗巷。
莱昂收回目光,右手揣进沾满面粉的亚麻裤兜,拇指轻轻摩挲着便携喷火枪冰凉的金属开关。
他未全然信任赫曼。
谁也说不清,这是不是他为规避律法官强夺地契,刻意上演的一场苦肉戏。
更不必说,昨夜卫兵队长早已暗中告知,赫曼早前在黑市预付十枚银币定金,雇佣了一队半兽人捕奴队。方才集市的人群里,他分明亲眼看见了三个牵着猎犬的兜帽人影。
人真正的相信只有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从后门步入橡木粮铺的院落。
石磨盘旁拴着两头独眼陆行鸟,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地啃食着槽中干枯的草料。
这里是落枫镇劣质黑麦粉的主要产地,亦是这片异界土地粗糙饮食风貌的真实缩影。
赫曼径直走向角落堆满麻袋的库房。
他抬手推开最里侧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内未燃煤油灯,漆黑一片,唯有小窗漏进一缕淡薄的月光,勉强破开黑暗。
莱昂驻足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他轻靠木门框,目光飞快扫遍屋内布局。
这里居然没有成堆的面粉粮袋,只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立着半人高的生铁保险柜。
屋内无后门,窗户更是焊满手指粗的铁栅栏。
若是被人从外部落锁,这里便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莱昂心中快速盘算。
但即便身陷绝境,他兜里的喷火枪,再加满屋漂浮的面粉粉尘,足以将这间库房、乃至院外两头陆行鸟一并掀翻殆尽。
“进来,把门关上。”
黑暗中传来赫曼声音。
莱昂抬步走入,反手合上木门。
刺啦。
一簇火柴微光骤然亮起。
赫曼点燃桌案上的煤油灯,昏黄光晕缓缓铺展开来,照亮他脸上的倦色。
他屈膝蹲在生铁保险柜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黄铜钥匙。
保险柜铁门被开启。
赫曼探手伸入最上层隔层,摸索片刻,掏出一大卷叠压在一起的羊皮纸文书。
砰的一声。
整叠羊皮纸拍在橡木桌面上。
“你自己看。”赫曼抬手指向那堆文书。
莱昂上前两步,垂眸望去。
最上方的羊皮纸上,赫然盖着落枫镇黑市钱庄的专属印章,花体字迹清晰标注着一笔欠款。
两千银币。
莱昂唇角微撇,兜里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喷火枪握柄。
他掀开第一张文书,第二张映入眼帘,是一笔一千五百银币的物资赊账单。
往下尽数翻阅,满满一桌全是数额巨大的借据与抵押文书。
所有单据的债务人落款全然空白,可条款却字字苛刻:若逾期未能清偿债务,债务人名下所有地产尽数归橡木粮铺所有,且自愿签署终身劳工契约,永世为奴。
这老狐狸,是打算凭空给我安上半镇家产的巨债,栽赃构陷。
“集市上那张五百银币的欠条,满足不了你了?”
莱昂拉开对面的椅子落座,双腿随意交叠,姿态松弛却暗藏戒备。
“这一桌子账单,累加起来足有数千银币。赫曼叔叔,你未免太抬举我那间破木屋了。就算把我拆了变卖,也抵不上这笔天文数字的债。”
赫曼双手撑住桌沿,浑浊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明暗不定,眼角的皱纹深深拧起,神色凝重得近乎压抑。
“这些,都是我半个月前找人伪造的。”
莱昂:?玩呢?
赫曼目光复杂晦涩。
“原本只要你签下集市那张五百银币的欠条,第二天,这一摞罪证就会尽数送到律法官案头。到那时,就算你掘遍深山顽石变卖,也永远填不上这个窟窿。”
莱昂沉默未语。
天崩开局了属实。
赫曼那模样绝非摊牌决裂的凶狠,反倒像压抑多年的情绪,濒临崩塌决堤。
“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只生锈铁盒,根本不是什么远古遗迹的出土物件。”
赫曼忽然话锋一转。
“那是我当年远赴王都进货,花五十枚银币,从一个落魄法师手中买下的储物法器。里面装的也不是什么初代黄金麦种,是我当年预备着,用来打通治安所关系的保命积蓄。”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沉沙哑。
“三十年前,落枫镇尚无治安所,更无如今繁杂的规矩。银叶古林外围魔兽横行,时常下山伤人。”
“那年寒冬,我和你父亲老莱昂在暴雪里失散。我被一头发狂的低阶风刃狼困在山坳里,无路可逃。”
赫曼抬起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微跛的左腿。
“那畜生一口咬碎了我的腿骨。就在它扑上来准备咬断我喉咙的瞬间,老莱昂从山壁高处纵身跃下。”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悠悠回荡。
“他手里只有一把铁剑。拼尽全力将剑刺入狼眼,可凶兽的利爪,也狠狠撕开了他的腹腔。”
赫曼眼眶骤然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他却死死瞪大双眼,强忍着不肯坠落。
“他在冰天雪地里淌了半夜的血,肠子尽数流出体外。”
“弥留之际,他把那只储物铁盒塞进我怀里。他跟我说,赫曼,我这辈子从没吃过一口精麦烤的白面包,你若是能活下来,日后定要让我儿子吃上最好的。”
话音落下,
他猛地抬手,抓起桌上整叠伪造的巨额欠条。
刺啦——!
厚重的羊皮纸被他徒手从中撕裂。
刺啦!刺啦!
两千银币借据、一千五百银币赊账单、终身劳工契约……一张张用来算计、桎梏人心的枷锁,尽数被那双布满褶皱的老手撕成纷飞碎片。
赫曼猛地扬手,将满手碎纸狠狠抛向空中。
纸片如雪絮纷纷扬扬,落在桌面、落上莱昂的肩头,也坠入角落的阴影之中。
“我欠老莱昂一条命,所以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护着!”
赫曼隔着桌子,红着眼朝莱昂嘶吼,语气满是憋屈与焦灼。
“可我偏偏忘了,狼崽子天生野性难驯,根本困不住!你父亲是为兄弟舍命相搏的痴人,你是为了自在安稳,敢凭几片面团硬抗治安所正规军的疯子!”
老狐狸颓然跌坐椅上,双手捂住脸庞。
“我出台苛刻的债务法案,停掉你的精麦供应,伪造漫天欠条,甚至花钱雇佣黑市捕奴队半路截你……”
“我费尽心机堵死你所有出路,就是想逼你交出木屋地契,乖乖搬到镇上,留在我眼皮底下做个账房伙计。哪怕你日日贪睡、一生懒散无为,我凭着一间粮铺,也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我最怕的,就是某天清晨,再去银叶古林的雪地,为你收尸!”
莱昂松了松肩背,兜里紧扣喷火枪开关的手指,缓缓松弛落下。
原来如此。
他望着眼前这个哭得狼狈失态的商界老狐狸,脑海中逐一闪过穿越至此的数月光景。
五百银币的沉重债务,确实一度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也正是这笔看似难缠的欠款,成了他木屋最稳妥的屏障,让治安所不敢轻易寻衅强夺。
赫曼嘴上处处刁难,断他精麦供应,可每次伙计送来劣质黑麦粉时,袋底总会悄悄藏着几块风干咸肉,默默接济他的生计。
这般口是心非的笨拙庇护……
莱昂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交叠的双腿,抬手掸去肩头的羊皮纸碎屑。
他还真的是不习惯。
“想护着人就直说,学学人家请客送礼,别一上来就漫天施压、催债刁难。”
他手肘轻抵桌沿,微微前倾身体,神色恢复平静。
“还有,你的情报早就过时了。你以为我还需要靠冒险猎杀魔兽、混迹佣兵队搏命糊口?今日集市一块吐司,就让王都来的胖男爵心甘情愿掷出一枚大银币,足够我安安稳稳在木屋里吃三年黑麦饼。”
赫曼放下捂脸的双手,通红的眼眶瞪着莱昂,依旧带着未平的气急与担忧。
“你少得意侥幸!今日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一个懂美食的王都富商,又当众烧毁契约,逼得律法官骑虎难下、无可奈何。你真以为治安所那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抬手抓起桌旁抹布,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渍与泥污。宣泄完积压多年的情绪,那个深耕商海三十年、精明老练的粮铺老板,已然重拾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