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木屋,坐落于灰砾群山、银叶古林、落枫镇三不管的缓冲地带。从前这里荒无人烟、无人问津,自然安稳无虞。”
赫曼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可如今不一样了,你烤出的吐司香气惊人,连隐居山林的精灵、深居地底的矮人都被吸引而来。治安所的眼线早已盯上了你。他们贪图的不是你的钱财,是你那门能将劣质发霉黑麦粉,化作无尽财富的绝世手艺!”
莱昂默然颔首。
这一点,他早已预料通透。
系统赋予的美食配方,对这个世界而言,是很珍贵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绝不会轻易搬走。
木屋连通地底灵泉的古井、悄然生根发芽的初代黄金麦种,都是他安稳度日、打造专属安乐窝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唯有这片三不管地带,伊芙瑞尔、铜须等异族食客,才能毫无顾忌、自在登门。
“黑市那支捕奴队,是你雇的。”
莱昂直言戳破最后的窗户纸。
赫曼面色骤然一僵,无从辩驳。
“我预付了十枚银币定金。”他咬牙坦言,“原本是防备今日律法官强行夺你地契,便让他们半路掳走你的半兽人小姑娘,逼你用地契换人。”
“但现在局势彻底变了。”
赫曼神色愈发凝重。
“你今日当众散尽五百八十枚银币,这般阔绰早已惹红了那帮亡命徒的眼。就算我主动撤销任务,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你,定会为了那箱银币,铤而走险偷袭你的木屋。”
“他们原定明晚动手。”莱昂轻敲桌面,“那队带猎犬的捕奴人,明晚会上山。这是治安所卫兵队长卖给我的消息。”
“那个兵痞的话,最多信一半。”
赫曼冷冷嗤了一声。
“他收我的钱财,又贪你的烤食,两头牟利、两面讨好。他故意告诉你明晚,就是刻意误导。黑市这群亡命之徒,最擅长趁人松懈戒备、深夜突袭,绝不会乖乖遵守既定时间。”
说罢,赫曼再度蹲下身,抽出保险柜最底层的隔板。
隔板之下,竟藏着一方隐秘暗格。
他从中取出一卷红漆封口、崭新精致的羊皮纸卷轴。
这卷轴远比方才的伪造欠条华贵,边缘镶着细密金边,周身系着一根深紫色缎带,质感截然不同。
赫曼起身,将卷轴稳稳推至莱昂面前的桌心。
莱昂心头微沉,直觉告诉他,这份东西,远比数千银币的欠条更加棘手难缠。
“又是什么新花样?升级版的卖身契?”莱昂没有伸手触碰。
“王都商会特许经营令。”
赫曼松开按在卷轴上的手,干枯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我托人耗费重金,从王都商会办妥的特权凭证。原本是留作后手,等我年老力衰、无力经营时,保住橡木粮铺不被治安所吞并抢夺。”
他抬眸直视莱昂眼底。
“现在,我把它转给你。”
莱昂眉头微蹙:“条件。”
“橡木粮铺,占你木屋工坊两成干股。”
老狐狸终于露出商人的锋芒,可这份算计不再是恶意构陷,而是实打实的抱团庇护。
“今后你工坊所需的所有食材,面粉、黄油、柴火,一应物资,全由橡木粮铺以成本价无限量供应。”
“而这份特许令,能让你的木屋直接挂靠王都商会名下。从今往后,落枫镇治安所但凡敢寻衅封店、刻意刁难,便是公然与整个王都商会为敌。”
赫曼将卷轴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父亲当年救我一命的恩情,还有那五百银币的旧债,今日尽数一笔勾销。”
“自此往后,你我之间,只论生意,不谈恩情。”
莱昂凝视着桌上华贵的卷轴,心中了然。
世间从无无端的爱恨,唯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稳固的契约。
赫曼以两成干股为筹码,押注了他未来必将轰动整片大陆的美食工坊,搭上了一条无可限量的前路。
而他,得稳妥后勤供给,更得一柄足以震慑四方权贵的护身王牌。
这笔交易,双赢无亏。
好好好。
莱昂伸手,按住卷轴另一端。
“成交。”
他将卷轴拉至身前,随手扯断深紫色缎带。
“不过先说好我的规矩。我每日营业,最多四个沙漏时辰。就算是你,想吃新品,也得老老实实排队,没有特例。”
赫曼微微一怔,随即爆出一阵干笑,郁结数日的心事尽数消散。
“你这臭小子,性子比你老爹还要执拗难伺候。”
轰隆!
粮铺前堂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有重物狠狠砸穿木门。
紧随其后的,是猎犬凄厉狂躁的吠鸣,以及莉亚不顾一切的怒喝。
“大人!他们抢钱箱!”
莱昂背脊一绷,猛地起身,带得身后木椅轰然翻倒在地。
那群亡命徒,根本没打算等到明晚啊。
他们也没有直奔山上的木屋。
而是选择就地突袭,在橡木粮铺前堂,悍然动手!
太心急了吧,大哥们。
草了真是。
莱昂半句废话都没有,抬脚踹开账房那扇掉漆木门,大步冲过光线昏暗的走廊。
右手直接插进亚麻裤兜,大拇指抵住便携式喷火枪的金属点火键。
前堂实木大门已经被踹得四分五裂,地面散落满地尖锐木刺。
三个裹着皮甲、戴着兜帽的男人堵在门口,两条垂着口水的猎犬正对着推车疯狂狂吠。
莉亚挡在推车前头,手里攥着一把刃口崩出好几个缺口的矮人双刃战斧。
半兽人少女左臂拉开一道巴掌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卷,鲜红的血正不停往外渗。
领头那个脸上带刀疤的半兽人握着一把沾血短剑,一步步往前逼近。
“小狐狸,识相点把钱交出来滚蛋,大爷只图钱财。再不配合,连你一起抓去黑市窑子里卖掉。”
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滚开!”
莉亚龇起尖牙,喉咙里滚出低吼。
莱昂飞快扫了一圈前堂,瞥见推车旁的案板上摆着半陶罐特制烧烤红油。
那是他用野猪板油混粗辣椒面熬出来的浓稠酱料,专门刷烤面筋用的。
他快步冲到推车后方,左手抄起粗陶罐,右手顺势把喷火枪从裤兜里抽出来。
大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
一簇幽蓝色火苗从枪口窜了出来。
莱昂抡起左臂,整罐红油连着罐底沉淀的辣椒碎,一股脑朝着三人两犬的方向泼了出去。
油液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暗红色油雾。
他顺势抬高手里的喷火枪。
幽蓝火苗撞上雾化的野猪油脂。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厅堂中央轰然炸开。
裹挟着高浓度辣椒素的滚烫热浪反向席卷过去,狠狠拍在捕奴队一行人脸上。
高温扭曲了 周遭空气,刺鼻辛辣的气味瞬间糊满所有人的口鼻。
“啊!”
最前头两条猎犬连完整惨叫都发不出,浑身燃着火在青石板地上疯狂打滚,空气中立刻飘起皮毛烧焦的刺鼻臭味。
刀疤脸的兜帽被火舌燎到,半边眉毛直接烧了个干净。他双手捂住被辣椒油熏得睁不开的眼睛,短剑“哐当”脱手砸在石板上。
“这茬不好惹!撤!”
这群常年混迹下水道的亡命之徒反应极快,丢下猎犬和短剑不管,捂着眼撞开破损门框,一头扎进门外漆黑无光的窄巷。
莱昂没有追出去,松开喷火枪开关,把枪管塞回裤袋收好。
这时赫曼才带着几个拎铁棍的护院从后院赶过来。老头跑得喘不上气,扶着门框咳嗽。
“把前堂收拾干净,派两个人去镇口请大夫。”
赫曼朝护院挥了挥手。
护院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拖走地上烧焦的猎犬残骸,清理满地狼藉。
莉亚顺着推车滑坐到地面,手里的战斧“当啷”砸在脚边,她只用右手紧紧抱住装满银币的木箱,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钱没丢。”
半兽人少女抬起头,浅金色竖瞳里布满红血丝。
莱昂蹲下身,直接从自己沾满油污的围裙撕下一条布带,缠在莉亚的伤口上用力勒紧止血。
“去后院打井水冲洗一下胳膊,这几天劈柴的活不用你干了。”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赫曼。
老掌柜望着满地狼藉,又回想刚才莱昂干脆利落的反击,面部肌肉不停抽动。
“跟我回账房说。”
赫曼转身,背影看着比刚才佝偻了不少。
两人重新走回昏暗账房,翻倒的木椅还歪在原地。
赫曼没去扶椅子,径直走到橡木书桌前,拿起那卷被莱昂扯断深紫色缎带的商会特许经营令,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捧着卷轴,递到莱昂面前。
“我刚才说的干股,不算数了。”
赫曼说。
莱昂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暗自揣测:该不会是被刚才那团大火吓破了胆,觉得护院拦不住这群亡命徒,打算打退堂鼓?
“反悔了?怕黑市的人找你麻烦?”
“跟护院没关系。”
赫曼轻轻摇头。
“刚才在后院,我还自以为是落枫镇一手遮天的粮铺老板,以为分你两成干股,是我提携你、护着你。”
老头苦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前厅的方向。
“但刚才那把火点醒我了,你根本用不着我来庇护。”
赫曼拉开椅子坐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这批捕奴队是冲着钱财和半兽人来的,治安所盯着你的面包配方。再过几天秋收美食集市一开,王都商会、精灵长老、灰砾群山的矮人头领,全都会盯上你那间小木屋。”
他把特许经营令拍在莱昂面前的木桌上。
“我这橡木粮铺就是一口浅井,装不下你这条打算翻江倒海的龙。我要是拿了你两成干股,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软肋。随便哪个大型商会动动手段,就能把我的粮铺连根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