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作者:新野声 更新时间:2026/7/9 22:48:51 字数:3099

老头深吸一口气。

“这份特许令你收好,就当我替老莱昂送你的谢礼。”

“至于面粉供货,”赫曼顿了顿,“以后粮铺最好的精麦粉,我按进货成本价给你,要多少供应多少。干股分红我一分不要。”

莱昂没有伸手接卷轴,平静看着赫曼:“你有什么条件?”

“没任何条件。”

赫曼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只求你以后研发出新式面包,能让人给我送一份尝尝,让我后半辈子不用再啃干硬的黑麦饼就行。”

莱昂向后靠上椅背。

商人嘴上说分文不取,比说自己不用喘气还不可信。

老头刚才亲眼目睹一切,彻底看清了局面:他不敢卷入上层势力的争斗,怕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可又舍不得工坊这块独一无二的美食生意蛋糕。

索性退到最低底线,用亏本供货的方式,给自己换一张长期护身符。

只要艾兰工坊一天不倒,全落枫镇都会默认橡木粮铺是莱昂的盟友,这份背书比干股值钱百倍。

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

要是长期按成本价供货,粮铺早晚会被其他商会挤压得资金断裂,到时候自己还要重新四处寻找靠谱原料渠道。

莱昂弯腰扶起地上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蘸满墨水的羽毛笔,扯过一张空白羊皮纸,笔尖在纸面沙沙滑动。

“成本价供货的便宜我不能占,不然老莱昂在地下都得爬出来数落我。”

莱昂把写好的羊皮纸推到赫曼眼前。

“市价八折,这是我的底线。”

赫曼瞬间愣住,低头看着纸上两行简短文字:

【艾兰工坊唯一指定面粉供应商:落枫镇橡木粮铺】

【供货价按当季市价八折结算,货款每月结清】

“你疯了?”赫曼瞪圆双眼,声调都变了,“现在市面上精麦粉比银币还紧缺,就算打八折我照样能赚两成纯利,你这分明是主动给我送生意!”

“想要长久站稳脚跟,别把自己当成讨施舍的乞丐。”

莱昂把羽毛笔丢在桌面,“我每天要揉几百斤面团,没空专程跑王都采购原料。你赚这份利润,就要帮我把落枫丘陵周边所有优质麦田全部签下垄断供货权,往后所有想给工坊供麦粉的商户,全都得经过橡木粮铺中转。”

莱昂站起身,隔着书桌伸出右手。

“互相成全,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赫曼老板,合作愉快。”

赫昂望着那只手,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滑落。

他没有再推辞。

两只手掌在摇晃的煤油灯光下紧紧相握。

原料供给的难题彻底解决,手握商会特许令和这份供货契约,莱昂再也不用发愁面粉断供。

只要守着那间小木屋揉面烤面包,源源不断的银币就能收进床底的铁箱子。

他将羊皮纸和特许经营令卷到一起揣进裤兜,迈步走出账房。

前厅已经清理完毕,烧焦的猎犬被拖走,地面血迹也用草木灰遮盖妥当。

推车停在门框边,装着五百八十枚银币的木箱安稳摆在车上。

可推车旁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莉亚?”

莱昂出声喊了一句。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麦草垛的细碎声响,没有任何回应。

他快步走到推车旁,目光落在钱箱盖子上。

那里没有狐耳少女的身影,只静静摆着一把短剑,正是方才刀疤脸掉在石板上的那把。

短剑底下压着一张牛皮纸。

莱昂心头一跳,抽开短剑拿起纸张。

纸上是木炭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拼写还有几处错误,纸边沾着一滴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

【老板,那群人是冲我脖子上的奴隶烙印来的。我离开,他们就不会再来找工坊麻烦。钱全部留下,要是还不清你的债,你把推车卖掉抵账就好。】

纸上没有署名,右下角只画了一个极简、长着两只大耳朵的狐狸脑袋。

莱昂手指猛地用力,牛皮纸在掌心被狠攥成一团。

他转头望向门外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

她走了。

那个只为每天能吃到一块菠萝包,甘愿在后院劈柴除草到深夜的傻姑娘……

居然为了不连累自己,孤身一人握着一把破短剑,追进巷子去堵捕奴队。

莱昂把皱成一团的牛皮纸塞进口袋,反手从推车夹层抽出那把刃口崩损的矮人双刃战斧。

“老赫曼,推车和钱箱先放你店里保管。”

莱昂的嗓音沉得发哑,“我去后山收拾几只过街老鼠,明天一早回来取货。”

夜风砭骨。

落枫丘陵午后刚落过一场冷雨,平整的青石板路延伸至镇子边缘便戛然而止,余下满地被车辙、马蹄碾得坑洼翻涌的烂泥。

每一步踩下去都深陷软泥,湿土黏住靴底。

莱昂单手拎着那柄刃口崩缺的矮人双刃战斧,循着地上断断续续、尚未干涸的血痕,往半山腰前行。

莉亚,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傻子。

我不接受你为我做出这样的牺牲。

右手从亚麻裤兜里抽出来,他扯了扯衣领,赶路带起的疾风顺着领口倒灌而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平日里,这只狐耳少女为了一块面包,都敢只身冲进银叶古林,和外围低阶魔兽硬碰硬。

可今日倒好,就为了一句不愿拖累木屋的蠢念头,竟攥着一柄短剑,孤身闯黑市捕奴队的窝点。

莱昂借着月色蹲下身,指尖拂过草叶上暗红的血迹,触感温热,分明是刚渗出来不久。

方才粮铺前堂,那群捕奴队被他一锅浇上混着粗辣椒面的滚烫野猪板油,烧得狼狈不堪,为首刀疤脸的眉毛尽数燎光。

这群藏在阴沟里的亡命徒向来欺软怕硬,吃了这么大的亏,今夜必定全员集结,甚至会连夜转移据点。

莉亚一身流浪时摸爬滚打练出的拳脚,对付两个寻常镇民尚且勉强,对上装备齐全、心狠手辣的捕奴队,再加上左臂一道深可见肉的划伤,只身前去,无异于主动送上门,任人贩卖。

莱昂直起身,战斧的木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提着一盏从赫曼粮铺账房顺手带走的风灯。灯盏里的橘红光晕在泥泞道上轻轻晃荡,堪堪照亮身前三步的路途。

灌木丛深处,不时传来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鸣,衬得山林愈发阴森。

约莫半个沙漏的功夫,地上绵延的血痕,在一块背风的巨型岩石后彻底断了踪迹。

空气里缠上一层浓重的血腥味。

莱昂脚步一顿,将风灯提手卡在战斧的刃口,往前半步探身。

摇曳的光晕扫开岩石后方浓重的阴影。

莉亚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覆满青苔的石台上,布裙的下摆被荆棘划得条条缕缕,那柄短剑孤零零扔在脚边泥洼里。

狐耳少女正低头用牙撕扯一块布条,费力勒紧左臂不断渗血的伤口。

莉亚猛地俯身捞起短剑,如受惊野猫,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瞬间紧紧贴伏在头顶,浅金色竖瞳在黑暗里缩成两道细窄的金线,满是戒备。

待看清持灯而立的人是莱昂,她手中短剑“当啷”一声脱手,顺着斜坡滑进淤泥深处。

“大、大人……”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往后缩,蓬松厚实的狐尾夹在双腿之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莱昂一言不发,走到岩石跟前,将风灯平稳搁在平整石面上,战斧单手持拄在地。

“跑啊。”他垂眸看向蜷缩的少女,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不接着往前闯了?”

莉亚垂着头,下巴抵在锁骨上,大颗泪珠砸落,砸进脚边浑浊的烂泥。

“我迷路了。”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可怜巴巴地说,“夜里风向总在丘陵里乱转,我闻不出那群捕奴队留下的气味。”

莱昂一声冷嗤。

“找不到反而是万幸。真让你追上,这会儿早就被套上铁链,锁在黑市运送陆行鸟粪的车斗里了。”

他从衣兜摸出一张牛皮纸,两指捏着,在莉亚眼前轻轻晃了晃。

纸上字迹潦草,角落画着一只滑稽的狐狸脑袋。

“写这么一张破纸条,你真当自己是舍身取义?还是以为拿自己引开捕奴队,我便会在木屋里给你立牌位,日日供奉?”

莉亚肩头颤抖起来,她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莱昂。

“集市上那五百银币的欠款,今天已经全部结清了!”她放声嘶吼,动作牵动左臂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肯半分退让,“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是个拖累!”

她抬起右手,指尖抵着后颈一圈浅淡却清晰的环形旧疤。

那是从前奴隶项圈长年勒出、再也消不掉的印记。

“我是半兽人,颈间带着奴隶的烙印,镇上卫兵看我百般不顺眼,黑市捕奴队更是恨不得扒下我的皮毛换钱。”

莉亚双腿一软蹲坐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我认不全通用文字,揉面团能失手砸漏陶面盆,除却吃喝,我什么用处都没有。如今你手握王都商会特许经营令,往后不愁数不尽的银币。”

“我再也没有能帮你的地方,我不想某天,你因为我死在这群阴沟老鼠手里。”

刺骨夜风卷过山腰,寒意浸透衣衫。

莱昂立在风灯旁,听她将心底积压许久的惶恐尽数倾泻而出。

可是……

可是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早已经把你当做我的重要之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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