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疾驰,墨汁淋漓。
额间冷汗不断滑落,砸在羊皮纸上,晕开点点墨痕。
这哪里是检举揭发,分明是她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合法蹭吃特权。
她把一口面包皮,无限拔高成动摇大陆信仰的灭世隐患,把莱昂的烟火手艺,包装成无人能挡的异端邪术。
越危险致命,她潜伏探查的理由,就越天衣无缝。
写完最后一字,笔尖划破羊皮纸,裂开一道细痕。
米拉扔开羽毛笔,瘫靠椅背,眼底翻涌着病态又畅快的笑意。
三百年来,大陆戒律森严,发酵面食即为诅咒,触碰便是火刑重罪。
如今莱昂明目张胆烹制禁断美食,还蛊惑一方镇民。
这封信送入王都,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教廷那些死守教条、视禁忌如性命的高层,一定会毫不犹豫下发监视手令。
届时,她便不再是任人欺凌、忍饥挨饿的底层见习修女。
她是教廷委派、身负重任的异端监视执剑人。
她吃莱昂的食物,不是贪嘴破戒。
是以身试毒、为民牺牲、为教廷探查隐患!
莱昂但凡敢不给、敢藏私,便是阻挠教廷公务、对抗圣殿权威!
米拉低低笑出声。
她摸出袖中暗红色硬蜡,凑到烛火上烘烤。
滋滋声响里,蜡块融化,松香味弥漫开来。
滚烫蜡油滴落封口,一滴偏斜,落在她手背上。
扯下颈间刻着荆棘纹路的见习修女银牌,按压在未凝固的火漆之上。
清晰规整的荆棘印章,彻底封死了这封满是谎言与食欲的密信。
半个沙漏后,教会钟楼风口。
寒风卷着冻雨肆虐,铜铃被吹得叮当乱响。
米拉立于无遮无挡的楼顶,灰袍被狂风贴在身躯上。
她左手攥着生肉,右手托着一只羽翼漆黑的巨型夜枭。
这是教廷专属紧急传讯魔兽,权限极高,普通修女无权动用,是她趁主教酣睡,私自撬开鸟笼所得。
米拉将密信卷起,塞入夜枭腿间的黄铜信筒。
“吃。”
生肉递出,夜枭利喙一啄,瞬间吞咽干净。
下一瞬,米拉双臂猛地一扬。
巨大黑翼展开,划破风雨,夜枭长啼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破层层雨幕,朝着遥远的王都大教堂,极速疾驰而去。
米拉仰头凝望雨夜里消失的黑影,镜片覆满冰冷雨水。
她轻轻舔过嘴角涩苦的雨水。
“很快了。”
“等金印手令抵达,整盘焦糖酥皮、奶香面食……我要吃够。”
“谁敢阻拦,我便以异端罪名,彻底清算。”
风雨凛冽,寒夜刺骨。
曾经虔诚苦修的见习修女,已然彻底沉沦。
同一时刻,艾兰山麓,半山腰原木小屋。
暖黄灯火透过木窗透出,在凄冷雨夜里格外温暖。
雨水敲打新修的屋顶,发出轻响,温柔抚平山间寒意。
后院古井旁,莱昂挽着衣袖,蹲在地上清洗高压锅。
中午一锅红油骨汤面,彻底喂疯了莉亚。
狐耳少女捧着大木盆吃得狼吞虎咽,最后差点直接抱锅喝尽滚烫红油,幸好被他一擀面杖及时制止,不然这只小半兽人今晚就得肠胃灼烧躺平。
此刻的莉亚,正蜷在屋内干草堆上,肚皮撑得滚圆,一边打着火辣辣的饱嗝,一边眯眼蹭毛,慵懒又满足。
井水冰寒刺骨,冻得指尖发麻。
莱昂拿着干草硬刷,耐心刷洗锅壁缝隙。
异界野猪肉脂肪含量极高,高温高压熬煮后,浓稠油脂凝在卡槽缝隙里,遇冷结块,滑腻厚重,极难清理。
“这山里野猪什么品种?脂肪密度比地球跑山猪高三倍,油得离谱。”
莱昂低声吐槽,用力搓洗气压阀。
忽然,鼻腔一阵猝不及防的发痒。
“阿嚏!!”
响亮的喷嚏惊得墙头避雨的小角猫脚下打滑,扑通摔进泥坑。
莱昂揉了揉发红的鼻尖,甩去手上冷水,无奈抬眼望向阴沉雨夜。
“什么鬼天气,冻雨没完没了。”
他完全不知道,数十里外的落枫镇,一封直指他“异端罪名”的密信,正跨越雨夜飞速奔赴王都。
更不知道,一个为了一口吃食、不惜伪造教廷权限的疯修女,已经把他列为了专属待蹭美食源。
莱昂掂了掂洗净锃亮的钛合金高压锅,转身走向亮灯的木屋。
三百斤精麦粉已经就位,明天矿工小队包场预定。
他得连夜揉面备料,准备狠狠收割一波。
嘿嘿(*^ー^)
初冬的冷太阳攀上灰砾群山的山脊,亮得有些晃眼。白光钻过木屋松动的木板缝,直直拍在莱昂眼皮上。
他拽过被子蒙头一裹,翻身蜷进被窝。
必须补觉。
大半个月的忙碌积压下来的疲惫,今天一次性清零。
五百银币的烂账彻底结清,治安所全队被美食拿捏,彻底消停。
系统面板扎眼的怠惰倒计时只剩最后半天,只要今天关门躺平,他就能安稳当个半山腰咸鱼老板,没人催债、没人找茬、不用内卷。
安稳的氛围没持续两秒,院子里响起扫地声。
沙沙、沙沙沙。
动静越来越近,带起的细灰顺着窗缝飘进来。
紧接着是陆行鸟的响鼻,还有重物落地的咚咚声。
“都小心点!这是赫曼老板的顶级麦心粉!敢沾半点烂泥,今天直接扣光工钱!”
莱昂一脸起床气地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起身,随手套了件亚麻衬衫,一把拉开木门。
初冬的冷风迎面灌进屋,瞬间吹散所有困意。
六六六,这么冷🥶
院子里的场面格外滑稽。
莉亚抱着一把扫帚,在院里疯狂清扫,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甩得飞快,几乎拉出残影。
听见开门声,莉亚一对狐耳瞬间竖得笔直,颠颠小跑过来,满脸写着快来夸我。
“老板你醒啦!那个坏粮商派人送东西来了!他们免费送的,我就没拿扫帚赶人!”
莱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篱笆外停着两辆陆行鸟板车,三个粮铺伙计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厚重麻袋卸货。
领头的管事满脸堆笑,搓着手凑到篱笆边,态度谦卑得过分。
“莱昂少爷,早安。这是赫曼老板特意备好的薄礼,三百斤顶级精麦心粉,纯内层麦仁打磨,无麸无渣、口感细腻。还有这块招牌,镇上最好的木匠连夜用百年橡木雕琢上漆,专门给工坊撑门面。”
管事抬手示意,那块漆面锃亮、质感厚重的木牌赫然露出来,艾兰工坊四个刻字工整利落。
莱昂靠在门框上,神色淡然,一语不发。
赫曼这点小心思他一眼看穿。
退了东西,就是彻底撕破脸。
赫曼摸不清他的底牌,转头绝对会动用黑市捕奴队这种阴毒手段找麻烦。
收下东西,就是递台阶示好。
老狐狸心底没底、投鼠忌器,短期内绝对不敢再来招惹。
利弊,一目了然。
“替我谢赫曼老板。”莱昂打了个响指,抬手指向空着的柴房,“卸进去,做好防潮。”
管事瞬间松了口大气,连忙指挥伙计忙活。一群人手脚麻利卸完货,连口水都不敢多喝,赶着陆行鸟车一溜烟跑了,生怕多待一秒得罪人。
莱昂上前单手拎起橡木招牌,挂在正门结实的横梁上。
至此,原身遗留的所有生存烂摊子,彻底翻篇。
外债清零、官方摆平、粮草满仓,还有个任劳任怨、干劲拉满的免费半兽人员工。
这才是异界种田最舒服的开局嘛。
莉亚盯着柴房堆成小山的精白面粉,金色竖瞳亮得发光,喉结不停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老板!这么多粉,能做好多带甜甜脆壳的面包吧?够我吃一百天吗?”
莱昂抬手轻拍她的小脑瓜,无奈失笑:“做梦呢,这是店铺周转的营业额,不是你的专属零食库存。”
莉亚捂着脑袋耷拉下耳朵,尾巴蔫蔫垂在地上,满脸委屈。
“去后院生火,今天停业休息。”莱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慵懒惬意,“连轴转七天,再卷就是黑心老板。今天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吃饱再说。”
莉亚立马满血复活,兴冲冲跑去灶台烧火。
后院石砌灶台旁,那口曾经把矮人铜须彻底拿捏的钛合金高压锅,被刷洗得锃亮如新。
屋檐阴凉处,还挂着半扇高阶魔兽野猪肉。
这种山间野猪常年啃食带微弱魔力的草根,肉质紧实、脂肪密度极高,是这片美食荒漠的顶级硬菜。
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处理,嫌它干柴难煮,可在高压锅面前,满是胶原蛋白的肥瘦相间肉质,就是顶配食材。
莱昂抄起那把矮人劈石用的战斧,抬手对准粗壮的野猪筒子骨。
砰的一声!
坚硬的筒骨应声断裂,饱满乳白的骨髓外露。
他把切块的骨肉泡进冷水,抓一把粗盐反复揉搓,彻底洗去血水杂质。
“大火烧!”
莉亚立刻往灶膛塞满干柴,鼓起腮帮子一吹,明火瞬间窜起,舔得锅底通红滚烫。
冷水下锅焯水,煮出浮沫后捞出肉块,冲洗干净备用。
锅底倒入提前熬好的野猪板油,油脂遇热快速融化,腾起薄薄青烟。
一勺系统兑换的地球大排档秘制酱料下锅,粗辣椒面、孜然、白芝麻在滚油里瞬间爆香。
刺啦。
香气瞬间铺满整个后院。
蹲在灶下烧火的莉亚直接看呆,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她鼻尖疯狂抽动。
莱昂把沥干的肉块倒进油锅,快速翻炒。
高温锁住肉汁,每一块肉块都均匀裹上一层红亮酱料。随后倒入古井的清甜井水,水位刚好没过所有肉块。
扣紧钛合金高压锅的锅盖,锁死安全阀。
“转小火慢焖,稳住温度就行。”
交代完莉亚,莱昂走到案板前。
木盆里躺着一团发酵整夜的老面,是昨晚用死面疙瘩混天然酵母水揉成的。面团表层布满蜂窝气孔,淡淡的微酸麦香温润醇厚。
没有专业烤箱,他就用最接地气的土办法。
揪出一个个拳头大的面剂,揉圆码在干净铁板上,架在灶台余温上慢烤。
这是最硬核的乡村硬欧包做法,烤出来外壳坚硬焦脆,内里蓬松多孔。
这片大陆的精灵推崇原味寡淡,大概率会嫌弃这种做法粗野。
但只有这种扎实的硬面包,才能扛住魔兽肉汤的厚重油脂,撕开的气孔会像海绵一样,把浓郁汤汁吸得满满当当,一口封神。
时间慢慢流逝。
高压锅的气压阀开始有节奏地嘶嘶排气。
每一次阀门跳动,都喷出一股肉香。
骨髓的鲜、油脂的醇、孜然辣椒的浓,完美交融。
香气顺着初冬微风翻出篱笆、漫过山道,席卷整片山林。
林间几只打盹的低阶角猫被香味狠狠刺激,直接从树枝上摔落泥坑,连滚带爬往远处逃窜。
莱昂抱臂站在屋檐下,看着冒着白汽的高压锅,眼底满是惬意。
暖阳穿破云层洒落庭院,新挂的木牌泛着微光,满仓细粮堆在柴房,锅里炖着够吃两天的硬菜。
他吐出一口微凉白气,由衷感慨:“这特么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转头看向灶台,莉亚已经彻底看痴了。
双手扒着灶台边缘,目光黏在高压锅上一动不动,要不是锅体温度极高,她能直接把脑袋塞进去啃肉。
“差不多了,撤火准备放气。”
莱昂拿起湿抹布垫手,正要拨动排气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金属阀门的瞬间。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莱昂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嘴角微抽。
“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看向旁边蓄势待发的莉亚。
“天塌下来也不营业!”莉亚瞬间接话,反手攥紧扫帚柄,满眼警惕,“敢打扰我们吃饭,我就赶跑他!”
“去开门,统一话术,设备维护全天打烊,想吃东西明天再来。”
莱昂摆了摆手。
莉亚拎着扫帚,气势汹汹冲到门前,一把抽开木栓,猛地拉开院门。
“我们老板说了,今天不……”
利落的逐客狠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院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一身宽大的灰色修女苦修袍。
然后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莉亚。
莱昂微微皱眉,走上前挡在莉亚身前。
落枫镇的丰收教会修女,这群人奉行极致清贫,日日清水就死面饼,把挨饿苦修当成崇高信仰。
原身从前买黑麦粉,没少被这帮人冷眼嘲讽。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把清贫刻进骨子里的苦修修女,怎么会狼狈成这样,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工坊来。
莱昂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化缘的话走错路了,下山找镇长,他家余粮管够。”
昨晚在地下祈祷室,她熬夜写密信、筹谋一切,计划得天衣无缝。
她本应挺直脊背,亮出教廷荆棘印章的特级监视令,高高在上地宣告这里藏着异端禁断食物,以公职名义常驻审查,名正言顺享用所有美食。
可在这直击灵魂的香气面前,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所有教廷威严的台词、所有精心算计的布局,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她连掏身份牌的力气都没有了。
米拉咬紧嘴唇,已经咬出血痕,压住翻涌的渴望,沙哑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请问……这里有被诅咒的面包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