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指尖捏着垫高压锅排气阀的湿抹布,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抬眸转头。
视线落在青石板道上伫立的女人身上。
这人狼狈得离谱啊。
除却这身辨识度极强的丰收教会见习修女服饰,她周身寻不到半分与“神圣”相关的气息。
莱昂脑中飞速梳理落枫镇的势力格局。
秋收节集市,他才凭一锅烤面筋稳妥打发了治安所的兵痞,今早橡木粮铺的赫曼,又专程送来三百斤精纯麦心粉递上投名状。这片三不管的半山木屋好不容易得半日清净,怎么偏偏引来了丰收教会这群以忍饥挨饿为苦修的教廷之人?
“没有。打烊了,慢走。”
莱昂言语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客套。
他将湿抹布搭在灶台边沿,大步跨至院门口,抬手攥住实木门板,径直向内合拢。
和教廷牵扯纠葛,从来都是无底的麻烦。
这群偏执守旧的神棍死守僵化教义,若是让他们发现自己这半山小院日日制作发酵面点、烹制烟火美食,日后必定三番五次派教廷骑士突击巡查,往后再无安宁日子。
砰!
门板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一只手掌猛地从门缝间强行楔入,卡在木缝之中。
“依教廷法典第三卷……”
米拉话音断续颤抖。
她竭力端出往日俯瞰信徒的高高在上,想撑起教廷神职者的威严,可震颤失控的声带,让每一个字都透着漏风的沙哑,威严荡然无存。
“凡、凡是散发异常膨胀异香的造物,皆为异端产物。丰收教会有权……对其进行收容审查、近身核验。”
她一边磕磕绊绊背诵教义条文,一边用肩头抵住门板,拼尽全力向内挤压。
铁板上,除了预备配肉汤的发酵硬欧面剂子,还摆着三个拳头大小的黄油小餐包。
这是莱昂昨夜揉面余下的精粉,掺入一大块高纯动物黄油随手烤制的早点。只因火候把控稍有偏差,餐包底部烤出了一层焦黑硬壳。
咕噜。
“老板!她想抢吃的!”
原本蹲在灶台边对着红油浓汤垂涎欲滴的莉亚,瞬间警觉。
一对浅金色狐耳骤然绷得笔直,蓬松的尾巴狠狠绷紧。
她一脚踢飞身侧半秃的扫帚,动作利落。
从短裙下抽出一柄磨得寒光发亮的生铁短剑,这是她昔日流浪灰砾群山,用以防身、斩杀魔兽的贴身利器。
莉亚压低重心,四肢微屈伏地,宛如一头护食的凶兽,蓄势待发。
喉咙滚出威慑低吼,身形一蹿而出,锋利剑尖稳稳对准米拉咽喉,距离细嫩皮肉不足一寸,寒意刺骨。
“再往前半步,”她龇出两颗尖锐小虎牙,眼底满是戒备与戾气,“我把你切片下锅,熬成浓汤!”
在她看来,教廷与治安所别无二致,都是欺压底层、掠夺弱者的恶徒。更何况,对方觊觎的是老板亲手烤制的甜面包,是她劈整日柴、卖力劳作,都舍不得多尝一口的珍馐。
院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凛冽的杀意悄然弥漫。
米拉的脖颈,清晰感受到短剑裹挟的森森寒意。
可她半步未退。
猩红遍布的眼眸依旧黏在黄油餐包上,连片刻的掩饰都懒得再有。
“收剑,别弄脏了青石地面。”
莱昂抬手按住莉亚紧绷的手腕,轻轻下压,卸去了剑锋的锐气。
他松开抵住门板的手,重新抬眼,细细审视这个卡在门缝之间、进退执拗的修女。
她嘴上高悬教义、扬言审判异端,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早已彻底出卖了心底的欲望。
周身毫无防御姿态,门户大开,脚尖不受控制地朝着灶台方向内扣,这是迫切想要靠近目标的潜意识本能。
最显眼的是她不断滚动的喉结。
从搬出教廷法典施压到此刻,不过十次呼吸,她已然下意识吞咽口水六次,喉结起落幅度极大,饥渴之色一览无余。
莱昂微微眯眸。
哪里是什么审判异端的虔诚狂徒,分明是被被食欲掌控一切的饿鬼。
视线微微下移,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米拉卡着门框的左手背。
枯瘦手背上浮着一枚惨白烫伤水泡,水泡边缘,沾着一点细碎的暗红残渣。
是火漆。
莱昂眉梢微挑。
丰收教会的底层见习修女素来清贫度日,日日啃食干硬面饼维生,就连抄写教义的羊皮纸都要反复翻面使用,根本无力购置等级极高的硬质红火漆。
唯有教廷最高等级的加急密信,才会用此火漆封印。
“这人必然背着教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莱昂思绪飞速流转,快速复盘始末。
昨日治安所刚刚收手退让,今日清晨,这满身污泥的修女便孤身摸上山。摆明了是想借教廷的威严名头,把这里当成长期饭票,借机赖着不走。
直接打晕丢下山?不可行。
教廷人员若是殒命在这片三不管地带,王都大教堂的那群高层,定会如嗜血鲨鱼般蜂拥而至。届时别说安稳度日、清闲偷懒,这间半山木屋,都会被教廷骑士团彻底夷为平地。
必须以最小的代价,拔除这颗找上门的隐患,还要让她心甘情愿闭口缄默,不敢生事。
心念既定,莱昂转身走向灶台。
他拾起一柄长柄铁夹,伸向余热未散的铁板。
咔嚓。
铁夹夹住那只底部焦黑的黄油小餐包,酥脆的焦糖表皮在挤压下应声碎裂。
醇厚甜香肆意蔓延。
“你方才说,要审查异端造物?”
莱昂捏着餐包,缓步走回院门口,手腕轻转,将香气浓郁的面包悬在米拉眼前半尺之处。
滚烫的热气混着极致甜腻的黄油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蒙上她布满灰尘的镜片,凝起一层薄薄水雾。
米拉的呼吸,骤然停滞。
黑框眼镜后的瞳孔猛地放大。
神圣刻板的教廷法典、至高无上的大教堂威严、那封连夜送出、盖着荆棘印章的最高级别检举信……
所有支撑她伪装、自持的底线与尊严,在这一缕霸道醇厚的麦香奶香面前,被碾得粉碎,不值一提。
她僵硬的脖颈不受控制地随着莱昂手中的铁夹移动。
铁夹左移半寸,她的头颅便僵硬追随半寸。
铁夹右晃分毫,她的视线便紧盯不放。
全无理智。
憔悴面容上再也寻不到半分苦修者的清高孤傲,只剩渴求的失态
“擦干净口水,别滴在我家门槛上。”
莱昂垂眸望着失态的模样,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淡漠与戏谑。
他手腕微松。
吧嗒。
那只火候稍失、底部焦黑的黄油餐包,落入米拉怀中。
莱昂居高临下,淡淡睨着她。
随手将长柄铁夹丢进一旁木桶。
“既然接下了我这‘异端诅咒’,就管好你的嘴,闭紧所有说辞。”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淡弧度,低沉的嗓音穿透凛冽寒风,落进米拉耳中。
“吃完立刻滚下山。若是明日我这半山之上,再出现半个教廷的人。我不介意把这所谓的异端‘毒药’,连同院里的红油肉汤,一并强行塞进你们地方主教的嘴里。”
砰!
原木大门骤然合拢,扣在米拉鼻尖前。
米拉僵立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异端……诅咒……”
米拉的唇瓣微微嗫嚅,吐出几缕破碎虚无的音节。
她在做什么?
教廷法典第三卷第七条白纸黑字:一切违背自然常态、经异常发酵膨胀的面食,皆沾染三百年前的远古腐败诅咒。私触者,受荆棘鞭背五十;私食者,立缚火刑架。
可此刻的她,形同护食的野犬,将这枚“异端毒药”紧紧抱在怀中,视若珍宝。
一层冷汗瞬间浸透米拉的脊背,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肌理钻遍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寒颤。
“不能吃,绝对不能吃。”
她在心底疯狂嘶吼,反复自我催眠。
“这是落魄佣兵刻意设下的陷阱,是腐蚀教廷信徒信仰的魔鬼诱惑。”
冻得僵硬的双脚终于缓缓挪动。
米拉转身,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往山下挪动。
只要走到前方杂草丛生的泥坑,将这枚满是邪恶香气的面团丢弃、碾踩粉碎,她就依旧是恪守清贫、虔心向神、忍饥苦修的圣洁修女。
只要等王都大教堂的特级手令抵达,圣殿骑士团自会踏平这座藏污纳垢的半山木屋,肃清一切异端。
对,扔掉它。
米拉机械地挪着步子。
咕噜噜。
空旷山道上,肠鸣再度炸开。
“忍住……这是魔鬼的试探……是异端的蛊惑……”
“哟,这不是丰收教会的米拉修女吗?”
山道拐角,一道人声骤然传来。
两个背着草药竹筐的落枫镇民上山,裤腿沾满泥泞,竹筐里躺着些野生草药。
为首的麻脸男人目光古怪,上下扫过米拉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带着戏谑与鄙夷:“昨夜见你慌慌张张跑出镇子,我还以为你失足掉粪沟里淹死了。怎么,跑这半山腰化缘?这破山头就住着个日日躲债的落魄佣兵,你能讨到什么好东西?”
另一人连忙捂住口鼻,嫌恶地侧身避开,脚步匆匆:“别沾她。这帮教会神棍都是自讨苦吃,日日啃石头似的黑麦饼,饿得浑身发臭、神志不清。老汤姆早说了,这山上晦气,木屋邪门得很,怕是藏着瘟疫邪祟。”